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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曹溪悟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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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曹溪
第八章开宗
数月后,韶州曹溪,宝林寺。
这座古刹年久失修,殿宇斑驳,香火稀落。可当慧能驻锡此地的消息传开,四方学者如百川归海,蜂拥而至。
最先来的,是法海——当年在黄梅碓坊给他半块馒头的小沙弥,如今已是青年比丘。他一见慧能,便跪地痛哭:“师父!弟子终于找到您了!”
慧能扶起他,笑道:“你长高了。”
接着是神会的少年僧人,聪慧过人;再是法达、智常、志彻……南北僧众,纷纷来投。宝林寺从荒废古刹,变成禅门圣地。
慧能的教法,简单直接,却字字如刀,直指人心。
有僧问:“如何修行?”
答:“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
有老居士问:“念佛能往生西方吗?”
慧能让他近前,忽然大喝:“你心中有何物,要往生西方?!”
老居士浑身一震,呆立当场。
慧能缓声说:“心净则佛土净。心若不净,念佛往生何处?念念见性,常行平直,到如弹指,便见弥陀。”
一日,北宗僧人崇远来访——他是神秀弟子,奉命来“看看”这南宗祖师到底有何本事。
“久闻六祖顿教法门,敢问:坐禅可成佛否?”崇远语气带着挑衅。
慧能答:“道由心悟,岂在坐卧?若言静坐是佛,等于杀佛。”
“那如何是佛?”
“见性是佛。”慧能看着他,“前念迷即凡夫,后念悟即佛。”
崇远不服:“我师神秀大师教人‘时时勤拂拭’,是渐修法门,稳当踏实。你这‘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未免太过草率!”
殿内弟子怒目而视,慧能却笑了。
他让人取来一面铜镜,递给崇远:“你看这镜子,可还明亮?”
崇远照了照:“明亮。”
“若有尘垢呢?”
“需擦拭。”
慧能取回镜子,用衣袖轻拭:“若镜子本自清净,尘垢只是外染,擦拭只为显其本净,而非令其从无到有。佛性亦然——本自具足,何需渐修?迷时需指,悟时自成。”
崇远哑口无言。他留在曹溪三月,日日听法,最终跪在慧能面前:“弟子愚钝,今日方知何为‘直指人心’。愿皈依座下。”
消息传回北方,神秀闻之,长叹:“慧能得无师之智,深悟上乘,我不如他。何况五祖亲传衣钵,你们应去曹溪参学,莫生分别。”
自此,北宗弟子南下者络绎不绝。
慧能在宝林寺说法三十七年,从三十九岁到七十六岁。他不立文字,不设繁琐仪轨,只说家常话,却如春风化雨,滋润无数心灵。
“烦恼即菩提,不是烦恼外另有菩提。”
“自性若悟,众生是佛;自性若迷,佛是众生。”
“我有法,无名无字,无眼无耳,无身无意,无言无说,无示无识。”
弟子们记录他的言行,编成《坛经》。这是中国佛教史上唯一一部称“经”的祖师著作,与佛说经典并列。
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岭南夏日,柴院中传来的八个字。
第九章不传
公元712年秋,曹溪已有凉意。
慧能召弟子至法堂。众弟子见他面色红润,精神矍铄,都觉安心。可慧能开口第一句,便如晴天霹雳:
“我明年八月,当离此世。”
“师父!”法海扑跪在地,“何出此言?!”
众弟子哭声一片。
慧能平静地看着他们:“诸佛出世,犹示涅槃。有来必去,理亦常然。我此形骸,归必有所。”
他顿了顿,又道:“你们若真孝顺,便在我走前,将心中疑惑尽数问来,我当为你们破除迷云,令你们智慧通达。”
法海擦泪问道:“师父涅槃后,衣钵当传何人?”
这是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禅宗第七祖,会是谁?
慧能却摇头:“衣钵是争端。自达摩祖师传下,每一代都因此生乱。我之后,只传法,不传衣钵。”
众弟子愕然。
“那……如何传法?”神会问。
“我有一法,名三十六对。”慧能缓缓道,“出语尽双,皆取对法。问有将无对,问无将有对;问凡以圣对,问圣以凡对。如此二道相因,生中道义。”
他详细解释这三十六对法——天地、日月、明暗、阴阳、有为无为、有色无色、有相无相……涵盖一切相对概念。
“说法不离本宗。若有人问,依此对答,自然不落两边,直显中道。”
法海又问:“师父之后,谁得正法?”
慧能目光扫过众弟子,缓缓道:“有道者得,无心者通。”
八个字,如谜。
他不再多言,让弟子散去。独留法海在侧,从枕下取出一卷手稿:“这是我平生所说,你当整理成书,名为《法宝坛经》,流传后世。”
法海双手颤抖接过,泪如雨下。
第十章月光
公元713年八月初一,慧能唤弟子造塔。
“速成,我八月便要离世。”
众弟子知不可挽,含泪赶工。三日后,塔成。
八月初三,慧能召集全寺僧众,做最后开示。
他端坐法座,目光如月光洒落,声音平静如深潭:
“你们各站本位,我与你们说《真假动静偈》。”
众弟子屏息聆听。
“一切无有真,不以见于真。若见于真者,是见尽非真……”
偈子如清泉流淌,涤荡人心。说完,慧能闭目片刻,又道:
“我走之后,莫做世情悲泣,受人吊问。若然,非我弟子。如吾在世,端坐无动。”
他睁开眼,看向众弟子,一个个看过去,仿佛要将每张脸刻入永恒。
“兀兀不修善,腾腾不造恶。寂寂断见闻,荡荡心无著。”
最后四句偈,如定心咒,印入每个人心底。
说完,他不再言语,端坐入定。
三更时分,月华如水,洒满禅房。
慧能忽然睁眼,说了人生最后一句话:
“我走了。”
话音落,气息绝。
可他依旧端坐,面色红润如生。寺内异香满室,经宿不散。有白虹贯地,林木变白,禽兽哀鸣。
弟子们依嘱不哭,为他沐浴更衣,装入龛中。七日后面色不变,肢体柔软,如入禅定。
消息传出,岭南震动。广州、韶州、新州官民,纷纷来拜。朝廷遣使赐谥“大鉴禅师”,塔曰“灵照”。
而更神奇的是,慧能的肉身不坏。弟子用香泥、麻布层层包裹,漆金供奉,至今仍在南华寺(原宝林寺),历经一千三百年,完好如初。
尾声:花开
慧能圆寂后,《坛经》流传天下。
他的禅法如星火燎原,开出五宗七派,照亮后世千年:
青原行思传石头希迁,开曹洞、云门、法眼三宗;
南岳怀让传马祖道一,再传百丈怀海,开临济、沩仰二宗。
临济宗后又分杨岐、黄龙二派,合称“五家七宗”。
这些宗派各有家风:临济峻烈,曹洞绵密,云门高古,法眼圆融,沩仰深邃。但根脉,都来自曹溪那一脉清泉。
后世禅门公案万千,“风动幡动”永远是第一课。因为它直指那个最根本的问题:
一切外相,究竟是外境在动,还是你的心在动?
公元2024年,某大学图书馆。
一个年轻人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泛黄的《坛经》,随手翻到一页:
“菩提自性,本来清净,但用此心,直了成佛。”
他愣住,反复读这十六个字。窗外风吹过银杏树,枝叶沙沙作响。
忽然,他笑了。
合上书,望向窗外——风还在吹,叶还在动。
可他心中,一片澄明。
原来一千三百年前,那个岭南樵夫早已给出答案: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
仁者,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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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六祖》:岭南樵骨证菩提,黄米舂开天地机。若问真如何处是?风幡不动是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