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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隐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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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隐遁
第六章猎人
岭南,怀集县。
慧能在一处山坳停步。“逢怀则止”——怀集,第一个“怀”字。
他看四周:群山环抱,人烟稀少,正是藏身的好地方。不远处有炊烟袅袅,是一处猎人村落。
“老丈,村中可需帮工?”慧能问一正在剥兽皮的老猎人。
老猎人打量他:“细皮嫩肉的,会打猎?”
“不会,但可烧饭、洗衣、打理猎物。”
“管饭,没工钱。”
“足矣。”
就这样,慧能隐入猎人队中,一隐,便是十五年。
这十五年,是他一生中最苦,却也最珍贵的打磨时光。
猎人吃荤,他吃素。每顿饭,他将肉菜分开,只吃“肉边菜”。起初猎人们嘲笑:“假正经!”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他始终如一,嘲笑渐渐变成不解,不解变成尊重。
“慧能,今天打了一只鹿,肉嫩得很,真不吃?”年轻猎人阿虎递来烤鹿腿。
慧能摇头,夹起旁边的野菜:“这个就好。”
“你说你,明明识文断字,干嘛跟我们这些粗人混?”阿虎蹲在他旁边,“去县城找个账房先生的活儿,不比这强?”
慧能笑笑:“这里清净。”
清净,却也凶险。猎人设陷阱捕兽,慧能常趁夜悄悄放生。有次放走一只怀孕的母狐,被守夜的阿虎抓个正着。
“你!”阿虎气得拔刀,“那是俺盯了三天的狐狸!皮子能卖一贯钱!”
慧能平静地看着他:“它腹中有崽,杀一等于杀五。你若缺钱,我明日多砍些柴替你卖。”
阿虎刀举在半空,砍不下去。最终狠狠跺脚:“算了!下次再放,俺真不客气!”
可下次,下下次,慧能依旧放。渐渐地,猎人们发现,自从慧能来了后,陷阱里的猎物少了,可山中野兽似乎通了灵性,不再袭击村子,连往年肆虐的野猪群都绕道而行。
“这人有古怪。”老猎人对村长说,“但……是好的古怪。”
第十年冬,大雪封山。
村里断粮,猎人们不得不冒险进深山。慧能随行,在悬崖边采到一株老参,救了染风寒濒死的村长。
第十三年,山贼袭村。慧能虽不擅武,却凭智慧设下陷阱,以少胜多,保住全村性命财物。
十五年,五千多个日夜。
慧能从二十四岁青年,变成三十九岁中年。风霜在他脸上刻下皱纹,可那双眼睛,却愈发清澈深湛,如古井映月。
他白天劳作,夜晚打坐。在猎人粗犷的呼噜声中,在野兽遥远的嚎叫里,他一遍遍观照自心:
何为菩提?何为烦恼?
何为佛?何为众生?
当年在黄梅的顿悟,在这十五年的烟火日常中,慢慢沉淀、发酵,酿成醇厚透彻的智慧。
某夜,他打坐至深夜,忽然睁眼。
窗外明月如镜,山风过林,枝叶沙沙。
他笑了。
原来,风从未动,枝叶从未动。
动的是听者的心。
第七章风幡
公元676年正月初八,广州法性寺。
大殿内,印宗法师正讲《涅槃经》。这位法师以博学著称,听众如云,连广州刺史都来听讲。
殿外广场,幡旗飘扬。忽然一阵大风吹来,幡旗猎猎作响。
两个小沙弥争论起来:
“是风在动!你看,风起幡才动。”
“不对,是幡在动!幡不动,怎知有风?”
“风是主动,幡是被动!”
“没幡,风动给谁看?”
争论声渐大,引得周围香客侧目。印宗在殿内微微蹙眉,正要让人制止,人群中忽然站起一人。
那人衣衫朴素,面容清癯,眼神却澄澈如深潭。他缓步走到幡下,仰头看了片刻,轻声开口: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
全场寂静,所有人都看向他。
“——仁者心动。”
四字落地,如石破天惊!
两个小沙弥愣住,香客们交头接耳,殿内的印宗法师猛地站起,拨开人群走来。
他上下打量这中年人,心中震动——此人气度,绝非常人!
“请问居士,方才所言,出自何典?”印宗合十问道。
慧能还礼:“出自自性。”
印宗瞳孔微缩:“敢问居士尊号?”
“贫僧慧能。”
“慧能……”印宗喃喃重复,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大变,“莫非……莫非是承继黄梅衣钵的慧能大师?!”
慧能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层层包裹的袈裟钵盂。虽经十五年,袈裟依旧洁净,钵盂依旧光亮。
印宗双手颤抖,接过衣钵细看,忽然转身,对全场高声宣告:
“诸位!黄梅正法,今日南来!此乃禅宗六祖慧能大师!”
“哗——”
全场沸腾!无数目光聚焦在慧能身上,惊讶、怀疑、崇敬、嫉妒……交织如网。
印宗率众顶礼:“请大师剃度登坛,广度众生!”
慧能扶起他:“法师不必多礼。我虽得衣钵,却尚未正式剃度。”
“此事易办!”印宗激动道,“今日便请智光律师为大师剃度,贫僧愿为授戒师!”
当日下午,法性寺钟鼓齐鸣。
慧能跪在佛前,智光律师持剃刀,一缕缕黑发飘落。十五年蓄发,一朝落尽,露出清净头皮。
印宗为他授具足戒,披上袈裟。当他转身面向大众时,殿内殿外,千人齐拜:
“拜见六祖大师!”
声音如海潮,回荡在法性寺上空。
慧能抬眼,望向殿外那面依旧飘扬的幡旗。
风还在吹,幡还在动。
可他的心,如如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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