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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黄梅叩门 ...

  •   卷二:黄梅叩门
      第一章獦獠
      三十四天后,黄梅东山脚下。
      慧能赤足立在溪中,看水里倒影:衣衫褴褛,须发杂乱,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他掬水洗脸,整了整破衣——这是他能做的,全部的体面。
      东山寺山门巍峨,香客如织。慧能随人流拾级而上,心跳如擂鼓。
      大殿前,数百僧人做晚课,诵经声如海潮涌来。慧能站在角落,看那些面容肃穆、袈裟齐整的僧人,又低头看自己露趾的草鞋,掌心渗出冷汗。
      “施主是来上香,还是……”知客僧上下打量他,眼中掠过一丝难察的轻蔑。
      “弟子从岭南来,求见弘忍大师。”慧能躬身。
      “岭南?”知客僧挑眉,“大师闭关,不见外客。请回罢。”
      “我等。”
      “等?”旁一中年僧嗤笑,“岭南来的獦獠,也配见五祖?回去砍你的柴罢!”
      哄笑声起。慧能握拳,指甲掐进掌心,却只深吸气:“佛门清净地,也分贵贱南北么?”
      那僧脸色一沉:“你!”
      “何事喧哗?”沉稳声从殿内传来。
      众僧噤声,恭敬退开。灰袍老僧缓步走出,须眉皆白,眼却清澈如婴孩。只站在那儿,周遭空气便沉静下来。
      慧能心跳漏了一拍——这就是弘忍大师。
      “师父,这岭南樵夫非要见您……”知客僧忙道。
      弘忍目光落在慧能身上,如月光洒下:“你从何处来?求什么?”
      慧能迎上那目光,胸中火再燃:“弟子从岭南新州来,不求别的,只求成佛。”
      死寂。
      随即,压抑的低笑如潮漫开。岭南是流放蛮荒地,一个樵夫,张口要成佛,滑天下之大稽。
      弘忍神色不变:“岭南人无智,怎成佛?”
      话音落,笑声更响。
      慧能抬头,直视那双能洞察一切的眼:“人有南北,佛性也有南北么?”
      笑声戛然而止。
      众僧瞪大眼,像看疯子般看他。敢这样顶五祖,这樵夫活腻了?
      弘忍眼中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赞许。他默然片刻,挥袖:“既如此,去后院碓坊舂米罢。何时米熟,何时再来见我。”
      “师父!”有僧不服。
      弘忍转身入殿,不再多言。
      慧能向殿门深深一拜,转身随执事僧走向后院。身后,议论声如蜂群嗡鸣:
      “不知天高地厚!”
      “不出三日,必累趴!”
      “獦獠也想成佛?笑话!”
      慧能充耳不闻。他的目光越过重重屋檐,落在天边流云上。
      第一步,他踏进来了。
      第二章腰石
      碓坊阴暗潮湿,空气里满是稻谷粉尘。八口石臼一字排开,每口旁立木制碓杆,需全身力气反复踩踏,方将糙米舂成精米。
      “你,用这个。”执事僧扔来麻布裹的石头,“绑腰上。”
      慧能解开麻布,倒吸凉气——那是块少说三十斤的青石,中穿孔,系麻绳。
      “为何?”
      “师父吩咐。”执事僧面无表情,“每日舂够十石米,否则不得食。”
      慧能沉默着将石绑在腰间。沉甸甸的重量坠得脊椎发酸,他咬紧牙,走向最角落那口石臼。
      第一脚踏下,腰间剧痛传来,他踉跄扶墙。
      “哈!”旁舂米的几个僧笑出声,“就这身板,还成佛?”
      慧能深吸气,再踏下。这次,他稳住了。
      咚!咚!咚!
      单调沉重的撞击声在碓坊回荡。粉尘扬起,粘在汗湿的脸上、颈上,与汗混成泥浆。腰间青石随动作摩擦皮肉,不到一个时辰,腰已磨出血痕。
      但他没停。
      日出到日落,八个时辰。第一日结束时,慧能瘫在米堆旁,双手抖,双腿如灌铅。他只舂了五石米。
      “饭呢?”他哑声问。
      执事僧瞥米堆:“不够十石,没饭。”
      慧能闭眼。饥饿如兽啃胃,可更深的,是腰间火辣辣的痛。他摸向伤口,触手粘腻——血已浸透麻布。
      夜深,碓坊只剩他一人。月光从破窗漏入,照得满地米粒如霜。慧能解开麻布,就着月光看伤口——皮肉翻卷,惨不忍睹。
      他撕下截衣摆,蘸清水清理伤口,再将麻布重新绑好。每碰一下都疼得浑身发抖,可他咬布条,一声不吭。
      第二日,依旧。
      第三日,腰间伤口始溃烂,每动一下都如刀割。踩碓杆时,他眼前阵阵发黑,全凭意志撑着。
      “喂,你还好罢?”旁一年轻僧忍不住问。他叫法海,刚入寺,心尚纯。
      慧能摇头,继续踩踏。
      法海犹豫片刻,趁执事僧不注意,偷将半块馒头塞进慧能手中。慧能一愣,看法海,后者咧嘴笑,露两颗虎牙。
      “快吃,莫让人看见。”
      那是慧能三天来第一口食物。他背过身,狼吞虎咽,泪混着馒头渣往下掉——不是为苦,是为这黑暗中一缕微光。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慧能的腰伤结了痂,又磨破,再结痂。起初的剧痛渐麻木,舂米的动作却越来越流畅。他找到了节奏:呼吸与踩踏同步,心神专注每一次撞击,渐忘疼痛,渐忘时间。
      某夜,弘忍悄然至碓坊外。
      透过门缝,他见月光下那瘦削身影:腰绑青石,赤脚踏碓,动作沉稳如老僧入定。汗在背上反射月光,如镀银流淌。
      更让弘忍心惊的,是慧能的眼神——清澈,专注,仿佛不是在舂米,是在行某种神圣仪轨。
      “米熟了没有?”弘忍忽开口。
      慧能动作不停:“早就熟了,只差筛子筛过。”
      弘忍眼中精光一闪。
      这句暗语,全寺只他懂。问的是米,指的是悟性。
      “继续舂。”弘忍转身去,唇角浮起一丝难察的笑意。
      八个月,二百四十个日夜。
      慧能腰间那青石,已被磨得光滑如镜。他双手满厚茧,双脚结硬皮,可那双眼睛,却比来时更亮,更澈。
      全寺僧从初时的嘲笑,到后来的讶异,再到如今的沉默。他们看不懂这岭南樵夫——为何能忍这等苦役?为何眼中无怨怼,只有平静?
      只弘忍知,这八个月的舂米,已将这璞玉磨出第一层光泽。
      第三章偈子
      春去秋来,东山寺的银杏叶黄了又落。
      这日,钟声格外沉郁。全寺僧齐聚大殿,弘忍端坐法座,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
      “生死事大,无常迅速。你等各作偈一首呈来,若见本性,识自本心,我便传衣钵与他,为第六代祖。”
      大殿死寂,随即哗然!
      传衣钵!这意味着禅宗第六代祖师的归属!无数目光齐刷刷投向首座弟子神秀——他博学多闻,代师讲经多年,是公认的继承人。
      神秀垂眸而立,面色平静,可袖中手指微颤。
      当夜,方丈室外。
      神秀在廊下徘徊,手中提笔,却迟迟无法落下。作偈?他读遍三藏十二部,能作千首万首。可要“见本性”——这四字重如泰山。
      一连三日,他夜不能寐。第四日深夜,他再至南廊下,咬牙挥笔: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写罢,他长舒气,却又心中忐忑。想找弘忍,走至方丈室外,却脚步骤停——万一此偈未彻,岂非贻笑大方?
      最终,他转身离去。
      次日清晨,偈子被发现。全寺轰动!
      “不愧是神秀师兄!”
      “这偈深得修行精髓!”
      “衣钵非师兄莫属了!”
      赞美声如潮涌向神秀。他谦逊垂首,心中却松口气。这偈稳妥,既显修行功夫,又不失禅意,应是合格了。
      弘忍也被请来。他凝视墙上墨迹良久,缓缓道:“凡夫依此修行,可不堕恶道。”
      神秀心中一沉——“凡夫”?师父只说“不堕恶道”,却未说“见本性”!
      “你等皆需诵持此偈,有大利益。”弘忍吩咐罢,转身离去。
      消息传到后院碓坊时,慧能正在舂米。法海气喘吁吁跑来,将偈子一字不差背出。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慧能动作渐缓,眉微皱。
      “怎样?神秀师兄这偈厉害罢?”法海兴奋道,“全寺都在传诵呢!”
      慧能沉默片刻,忽问:“法海,你识字么?”
      “识一些。”
      “帮我写个偈罢。”
      法海瞪大眼:“你?作偈?”
      碓坊里其他几个舂米僧哄笑起来:“獦獠也想作偈?笑死人!”
      慧能看向他们,眼神平静:“下下人有上上智,上上人有没意智。若轻初学,有无量罪。”
      笑声戛然而止。那眼神中有莫名的威严。
      法海吞口唾沫:“好……我帮你写。你说。”
      慧能放下碓杆,望窗外流云,缓缓开口: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四句落地,碓坊死寂。
      法海提笔的手在抖。他虽修行尚浅,却能感到这四句中蕴含的惊人气魄——那是彻底的空性,一种神秀偈中完全没有的洒脱与透彻。
      “写啊。”慧能说。
      法海咬牙,蘸墨挥笔。写罢,他看墙上墨迹,喃喃道:“这……这会惹麻烦的……”
      “无妨。”
      二人至南廊时,已有数十僧围观神秀的偈子。法海挤进去,在旁侧空白处写下慧能的四句。
      起初无人注意。直到一老僧偶然瞥见,读一遍,浑身剧震:“这……这是谁写的?!”
      众人围拢过来。读一遍,寂静;读两遍,哗然!
      “菩提本无树?胡说!”
      “本来无一物?那修行何用?!”
      “谁!谁如此狂妄,敢驳神秀师兄!”
      愤怒声浪中,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慧能:“是他!那个舂米的岭南獦獠!”
      无数目光如刀剑刺来。慧能却只静静站着,如深潭不起波澜。
      “肃静!”威严声传来。
      弘忍拄杖走来,僧众自动分开。他走至墙前,目光扫过两首偈子,在慧能那四句上停留良久。所有人屏息,等大师评判。
      忽然,弘忍脱下草鞋,用鞋底狠狠擦去慧能的偈子!
      “这也是未见本性!”他厉声道,“散了!”
      众僧面面相觑,虽不解,却不敢多问,纷纷散去。只慧能站在原地,看墙上被擦去的墨迹,唇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读懂了弘忍的眼神——那不是否定,是保护。
      第四章三更

      当夜,三更。
      碓坊门被轻轻推开。弘忍披着月色走进来,见慧能还在舂米,动作沉稳如常。
      “米熟了没有?”还是那句暗语。
      慧能停下动作:“早就熟了,只差筛子筛过。”
      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随我来。”弘忍转身。
      方丈室内,油灯如豆。弘忍从隐秘处取出一件陈旧却洁净的袈裟,一只紫金钵盂,轻轻放在案上。
      “这是达摩祖师传来的衣钵,禅宗信物。”弘忍抚摸袈裟,眼神悠远,“自达摩祖师东渡,传慧可,慧可传僧璨,僧璨传道信,道信传于我,已历五世。今夜,我传与你,为第六代祖。”
      慧能跪地,深深叩首。
      “但你需记住,”弘忍神色凝重,“衣钵是争端。当年二祖慧可传法后,屡遭迫害;四祖道信也曾被人下毒。人性如此——见不得别人得自己未得之物。”
      慧能抬头:“弟子明白。”
      “所以今夜你需离开,”弘忍压低声音,“寺中龙蛇混杂,觊觎衣钵者不在少数。若知你得传,必有人加害。”
      “弟子去往何处?”
      弘忍沉吟:“逢怀则止,遇会则藏。”
      八字谶语,慧能谨记于心。
      “临走前,我为你讲《金刚经》。”弘忍示意慧能坐近,翻开经卷,声如潺潺流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慧能凝神听。这些句子,有些他在张员外家听老僧诵过,有些是第一次闻。但奇怪的是,每听一句,心中便如明镜映照,自然明白其意。
      当讲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时,慧能浑身剧震!
      八个月前那八个字,此刻如钥匙入锁孔,“咔嗒”一声,所有迷雾瞬间消散!
      “我明白了!”他脱口而出,“原来一切万法不离自性!自性本自清净,本不生灭,本自具足,本无动摇,能生万法!”
      弘忍眼中爆出喜悦光芒:“善哉!识自本心,见自本性,即名丈夫、天人师、佛!”
      他起身,将袈裟披在慧能肩上,钵盂放入怀中:“走罢,现在就走。从后山小路,一路向南,莫回头。”
      慧能再叩首,泪滚落:“师父保重。”
      “去罢,广度有情,续佛慧命。”
      三更的东山寺,寂静如古墓。慧能背简单行囊,揣着衣钵,悄然从后门离开。回望,寺院轮廓在月色中如蹲伏的巨兽。
      他转身,没入山林。
      第五章大庾岭
      三日后,东山寺炸开了锅。
      “衣钵不见了!”
      “昨夜还在方丈室,今早就不翼而飞!”
      “定是有人盗走!”
      数百僧乱作一团。神秀面色苍白——他虽未得衣钵,却也不愿信物被盗。弘忍端坐法座,闭目不语。
      “师父!请许弟子带人追寻!”一魁梧僧出列,声如洪钟。他名惠明,曾任四品将军,武功高强,因看破红尘出家,脾气依旧火爆。
      弘忍睁眼,看他片刻,点头:“去罢。但记住,衣钵是信物,不是武力可夺之物。”
      惠明率百余人,策马向南追去。他们料定盗衣钵者必回岭南——那是慧能的家乡。
      而此时,慧能已翻过三座山。他不敢走官道,专拣偏僻小路,饿了摘野果,渴了饮山泉。怀中衣钵如烙铁般滚烫,每一步都觉身后有追兵。
      第七日,大庾岭。
      山势险峻,云雾缭绕。慧能攀至半山腰,忽闻身后马蹄声如雷!回望,百余骑正沿山路追来,为首者正是惠明!
      “站住!”惠明大喝,声震山林。
      慧能咬牙,加速向山顶奔去。可他连日奔波,体力已近极限,眼看追兵越来越近。
      至山顶一处平台,慧能停步——前方是断崖,深不见底。
      退无可退。
      惠明率众围上,冷笑:“跑啊?怎么不跑了?”他下马,步步逼近,“把衣钵交出来,饶你不死。”
      慧能深吸气,忽然解下背上包裹,取出袈裟钵盂,轻轻放在身侧巨石上。
      “你要,便拿去。”
      惠明一愣,没料到如此干脆。他走至石前,伸手去取——那袈裟看似轻薄,钵盂也不大,可一入手,竟如千斤之重!
      “嗯?”惠明运劲,肌肉虬结,可衣钵纹丝不动,仿佛与巨石融为一体。
      他脸色变了,再试,依旧不动。冷汗从额头渗出——这已超出他的理解范畴。
      慧能静静看着:“衣钵是信物,需有德者居之。以武力强夺,纵得之,何用?”
      惠明浑身一震,缓缓收手,转身盯着慧能。这一刻,他才认真打量这岭南樵夫:衣衫褴褛,满面风尘,可那双眼睛,清澈如深山古泉,不起半点波澜。
      “你……”惠明声发干,“你真是五祖传人?”
      “弘忍大师三更传法,授我衣钵,命我南行弘法。”慧能合十,“师兄若为法来,我可为你说法;若为衣钵来,请自取之。”
      惠明沉默良久。山风呼啸,吹得他僧袍猎猎作响。忽然,他“扑通”跪地:
      “行者!我为法来,不为衣钵!请为我开示!”
      身后百余僧见状,面面相觑,也纷纷下马跪地。
      慧能扶起惠明,指向东方初升的朝阳:“不思善,不思恶,正这么时,哪个是你本来面目?”
      惠明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不思善,不思恶——剥离一切分别,一切概念,一切执着。在那个绝对的当下,没有僧人惠明,没有将军惠明,没有善恶对错,只有……
      “啊!”惠明忽然长啸,声震九霄。啸声中,七尺男儿泪流满面。
      他转向慧能,深深叩首:“我在黄梅多年,实未省悟本心。今日蒙行者指示,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您……您是我老师!”
      “师兄请起,”慧能扶他,“你我同师黄梅,何分彼此?只是我需继续南行,还请师兄回去禀报:衣钵已南传,勿再追赶。”
      惠明郑重应诺,率众原路返回。走出数里,他回头望去,见慧能瘦削身影立于山顶,朝阳为他镀上金边,如佛陀再世。
      “此子……必光大禅门。”惠明喃喃,率众下山。
      慧能目送他们远去,收起衣钵,继续向南。
      前方,还有更长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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