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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曹溪与野人谷的千年回响 第1章 ...


  •   第一章山中石,心上痕
      (本章字数:4870字)
      ---
      秦溪是在清明节的第二天,在海拔一千二百米的秦岭深谷里,看见那块石头的。
      水声先灌满了耳朵——高处瀑布砸潭的闷响,中流滚石的哗啦,浅滩飞溅的清脆,还有水草摇曳的沙沙。他蹲在无名溪边洗手,水冷得刺骨。抬头时,瞥见了溪岸泥沙里那抹不自然的青。
      半截埋着,露出水面的部分爬满苔藓。但苔藓边缘,有刀刻般的直线。
      护林员的职业本能让他掏出小铲。苔藓剥落时,他呼吸一滞。
      青石细腻如砚,长约两尺,宽一尺有余。上面是字——唐楷,笔画刚劲中带圆融,起收笔的顿挫历经风雨仍清晰可辨。
      最上方四个大字:
      “应无所住”。
      下有小字:
      “住则着相,动则生心。不取于相,如如不动。”
      落款处三字风化严重,却如惊雷般劈进秦溪眼里:
      “……慧能……”
      慧能。禅宗六祖。他的石刻怎会在秦岭深处?
      秦溪摸出手机欲拍照,屏幕却突陷漆黑——分明用了防水袋。与此同时,溪水声骤然大作,不是入耳,是直灌脑海的轰鸣。眼前山林、天空、溪流扭曲旋转如搅翻的颜料池。他踉跄扶向石头——
      冰凉触感在掌心炸开的瞬间,化作了温润。
      仿佛石头有了体温。
      ---
      唐高宗龙朔元年(公元661年)春,岭南新州。
      柴烟混着晨雾的味道钻进鼻腔时,慧能睁开了眼。
      鸡叫过头遍,远处山间有獐子短促的鸣叫。他翻身从干草堆上坐起——这堆铺在竹楼角落的草便是他的床。身旁堆着柴刀、麻绳和半袋糙米。母亲卢氏已在灶前弓着背忙活,火塘光映着她脸上比实际年龄深得多的皱纹。
      “能儿,今日多砍些柴,王掌柜家办喜事,要三十担。”
      “晓得了。”
      他舀水洗脸。木盆里的水晃动,映出一张浓眉深目、嘴角自然下垂的脸。寨里老人私下说,卢氏怀他时梦白象入怀,生他时满屋异香。可异香不能当饭,白象不能还债。他三岁丧父,七岁帮工,砍柴采药放牛,什么活都做。
      稀粥照得见人影。慧能吃完,扛起扁担柴刀出门。寨子未醒,只有土狗抬了抬眼。
      岭南的春是铺天盖地的疯长。樟树新芽嫩得发黄,野荔枝开花甜得发腻,藤蔓一夜爬满半堵墙。空气湿漉漉吸进肺里,像喝温吞的水。
      他走到半山那棵百年老樟下,习惯性伸手触摸皲裂的树皮。
      触感在那一瞬变了。
      不是粗糙,是温润如玉石,却又比玉多了某种……律动。
      慧能闭眼。
      风过树梢、远处溪流、鸟雀啁啾、虫鸣振翅、露珠滑落——万声涌入。而在这些声音之下,另有一种脉动从心底升起,深沉、稳定,如大地呼吸。
      “无所住……”
      三字毫无预兆地从意识深处浮起。
      他睁眼,皱眉。他只跟寨里老秀才学过《千字文》,知“无”是没有,“所”是地方,“住”是停留。合起来何意?没有停留之地?
      摇摇头,收回手。树皮恢复了粗糙。
      许是太累了。他继续往深山走。
      但那脉动声再未完全消失。它成了心底永不停息的溪流。
      ---
      秦溪恢复意识时,半张脸浸在溪水里。
      他猛地抬头呛咳。水冷得刺骨。环顾四周——仍是秦岭山谷,杜鹃含苞,冷杉挂霜,溪水哗哗。
      可刚才……
      他低头看手,空空如也。再看那石,青苔覆满,刻字无踪,仿佛从未被清理。
      颤抖着手触摸石面。粗糙,冰凉,寻常山石。
      “幻觉?”他喃喃。
      但太真实了。岭南的柴烟味、鸟叫声类、那“心中脉动”,皆真实如亲历。
      掏手机,开机正常:10:17。从清理石头到此刻,不足二十分钟。
      可在那“幻觉”中,他至少度过一个时辰。
      相册无新照,GPS轨迹无异常。一切证据都说他只是发了二十分钟呆。
      秦溪不信。他从背包翻出巡山笔记本,凭记忆疾书:
      青石轮廓,“应无所住”四字,其下小字,落款“慧能”。
      笔迹潦草,内容却完整。
      他盯着这页纸,心跳如鼓。幻觉会模糊扭曲,岂能如此清晰记下从未见过的古文?
      坐于石旁,他竭力回想。若那樵夫真是慧能,此时他应未去黄梅求法,尚在岭南砍柴。二十四岁……史载慧能二十四岁确在新州……
      等等。秦溪骤然意识到关键:他为何能“看见”一千三百多年前的景象?且是第一人称视角?
      他再抚石面。冰凉依旧。
      “无所住……”念出这三字,声在山谷中微弱。
      溪水哗哗,似作回应。
      ---
      同一日晨,商南县城西郊。
      张建名在五点准时醒来。三十年习惯,雷打不动。
      他未立即起身。窗外尚黑,远处国道偶有车声划过。这栋自建三层小楼是他十年前房地产风光时所盖,选最好位置,用最好材料。如今却空荡——妻五年前病逝,儿子张超在深圳安家,一年一回。
      六十岁,孤身守二百亩农场。
      他坐起按亮床头灯。墙上一张老照片:二十五年前,他站于刚落成的县商业大厦前,西装革履,头发锃亮,与县领导握手而笑,满面春风。
      那时他正意气风发。从包工头到建筑公司老板,再到开发商,步步踩中时代鼓点。钱越赚越多,酒越喝越贵,朋友遍天下——虽多酒肉之交。
      转折在2008年。金融危机波至此山区小县,资金链骤断。讨债者堵门,银行催贷,合作伙伴翻脸无情。最绝望时,他站上县城最高的烂尾楼顶,俯瞰下方如蚁人群,真想纵身一跃。
      没跳。非惧死,是想起爹的话:“建名啊,人这辈子像爬山,有上坡就有下坡。下坡时不摔死,就是本事。”
      他没摔死,却摔得惨烈。公司破产,房车全抵押,负债累累。半年间躲于乡下老屋,昼不敢出,夜不能寐,头发大把脱落。
      如何挺过来?他自己也说不清。或许是骨子里那股山里人的倔,又或许……是想明白了些什么。
      2013年,他承包下这片无人要的荒山,种起猕猴桃。人人笑他傻:房地产老板种地?等着赔光。
      可他真种下来了。第一年亏,第二年平,第三年始赚。非暴利,是细水长流之利。更重要者,能睡踏实了。不再梦债主追逼,不再夜半惊醒冷汗透衣。
      张建名下床拉开窗帘。东方天际初露鱼肚白,农场轮廓在晨雾中隐现。猕猴桃架成排如待检阅的士兵,远处鸡舍传来第一声啼鸣。
      新的一日。
      他洗漱毕,换上洗得发白的工装——儿子去年买的新衣他不穿,说旧的舒坦。下楼,厨房小米粥正沸,蒸笼馒头热腾。独自用餐,碗筷碰撞声格外清寂。
      六点整,他出门。农场工人陆续到来,皆附近村中老者。老王头最早,蹲在工具房门口吧嗒烟袋。
      “张总,早。”
      “早。今日把东边那垄黄芪追遍肥,雨要来了。”
      “晓得了。”
      张建名背手往地里去。晨露打湿裤脚,泥土腥气混着青草香。他走至农场最高处的小山坡,从此可望大半农场,更可见远处秦岭群山脉络。
      日出。第一缕光跃过山脊,洒在猕猴桃架上,嫩叶镶金边。张建名眯眼,想起许多年前,爹带他上山砍柴时说:“建名啊,你看这山,它不说话,却什么都懂。人得学会看山。”
      那时他不懂。如今似懂了一分。
      山不言,山永在。任你发财破产、得意失意,山就在那儿。你砍它的树,它再长;你挖它的石,它再生。人若有山一分定力,何惧风浪?
      裤兜手机震动。掏出一看,儿子张超微信:“爸,妞妞想你了,视频不?”
      他脸上漾出笑意,回:“晚上吧,现要下地。”
      想了想,又添一句:“超,还记得爷爷说‘人要看山’么?”
      那端速回:“记得。怎突然提这个?”
      张建名打字:“没什么。只是觉得,你爷爷说得对。”
      收手机,他深吸一口山间空气。清冽微甜,裹挟泥土与植物的气息。
      这是他的山。他归来,便不再走了。
      ---
      秦溪在溪边坐到日头当空。
      他反复尝试再触“穿越”——抚石、凝神、闭目——皆无效。石仍是石,溪仍是溪,山仍是山。
      终放弃,起身续巡山工。标本需采,病虫害需记,红外相机需查。现实不因一场异体验而止步。
      但那体验如种子深埋心土。工作时,他总不禁想:慧能当年砍柴时,见的树与今可有不同?他所闻溪声,与我听的可是一样?
      下午三时,秦溪至去年秋置红外相机处。相机绑于铁杉树,正对兽径。他取下查看存储卡。
      前几月皆寻常画面:野猪家族列队过,獾夜觅食,黄喉貂逐松鼠。翻至最近一周,他陡然怔住。
      时间显示4月3日凌晨2:17。月色如霜铺林间空地。一只年轻雄性金毛羚牛入镜——本不稀奇,秦岭本其栖息地。奇的是其态。
      它未觅食,未行走,只静立空地中央,首微仰,望东南方——正是秦溪发现石刻的溪谷方位。
      它一动不动立了整整十七分钟,如青铜塑像。
      随后,它缓缓垂首,前膝弯曲,做出令秦溪屏息的动作——
      它跪了下来。
      非摔倒,非卧倒,是明确的双前膝触地,头颅低垂,宛若朝拜。
      此姿保持近一分钟。而后羚牛起身,步态依旧庄严,缓入密林深处,消失镜外。
      秦溪重播视频再三,确认非故障错觉。羚牛姿态太具仪式感,近乎某种古老祭礼。
      他关相机,背靠铁杉,望向溪谷方向。
      山林寂寂,唯风过林梢沙沙。
      秦溪忽觉此片山林是有生命的——非仅生物学意义,是存有更古老深沉之灵。它以溪流言语,以石头记忆,以树木呼吸,以野兽姿态表达。
      而那块镌“应无所住”之石,犹如山林递予他的信物。或说,一道谜题。
      “无所住……”秦溪轻吟,“不停留……不着相……”
      他想起己身选择:硕士毕业,弃省城研究所职位,回此小县城作护林员。人皆言“自毁前程”,他却知自己在寻某物——某于城市与实验室中不可得之物。
      或许,便是这“无所住”之态?不对抗,不执着,只顺应,只观察,只存在。
      如山林本身。
      秦溪收拾装备欲下山。经溪石时,他驻足,深深一躬。
      “无论何人留此,”他对石言,“谢谢你。”
      石默然。溪水哗哗。
      下山途中,手机终有信号。未读消息跃屏,多工作群通知。其中一条,是表哥张言传所发:
      “溪,你妈这两日血压又高,你得空回来瞧瞧。顺便带点上回说的降脂药,就你表姐夫开的那种。对了,你表姐夫下周赴市里开会,说想见你,聊你上回问的那山林疗愈项目。我不懂这些。你回个电话。”
      秦溪看罢,心头暖流淌过。
      表哥张言传是他至亲之一。表姐张梅嫁与赤脚医生汪金宝——那位苦学八载成良医、改命逆运之人。夫妇俩于林茂(秦溪本名)成长路上,予他无数精神支撑。每至其家,总有一桌热菜、一壶暖酒、说不尽的鼓励话。
      这些人——表哥、表姐、堂兄张建名、患难挚友张言传一家——皆是他从山中带出的牵挂,亦是他选择归返此片土地的缘由。
      秦溪拨通表哥电话。
      “喂,溪啊,下山了?”
      “刚下。哥,妈状况如何?”
      “老毛病,莫太忧。倒是你,独在山上,当心安全。对了,你上回不是说想写点山林与人的文章么?我与建名聊过,他有些故事,或对你有用。”
      “建名哥?”秦溪想起晨间农场那孤影,“他愿说?”
      “愿。他说,有些事憋心中久了,也想寻人讲讲。你何时得空?”
      秦溪西望天际。夕阳始染山脊,归鸟成阵掠过。
      “明日吧。明日我去农场寻他。”
      ---
      山不语,却记下所有足迹。
      石无字,却刻透千年光阴。
      归来的,终要在山中找到自己的答案。
      (第一章完,字数:48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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