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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020年12月,野人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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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2月,野人谷
野人谷的第一场雪,让一切慢了下来。
大雪封山三天,进出的路完全被阻断。手机信号时有时无,最差的时候,整个山谷像被世界遗忘的孤岛。但奇怪的是,没人慌张。
秦溪站在观景台上,望着白茫茫的山谷。雪还在下,不急不缓,像是天空在沉思。竹棚顶积了厚厚的雪,偶尔有雪块滑落,噗的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秦老师,”张梅裹着棉衣上来,递给他一杯热茶,“都安排好了。食物够吃半个月,柴火也够。就是汪大夫说,药草得省着点用。”
秦溪接过茶,暖着手:“人员情绪怎么样?”
“比想象中好。”张梅笑了,“昨晚大家还在活动室开了‘雪夜故事会’,李铁锤讲他当年在工地上的事,汪大夫讲行医碰到的奇闻,边秀儿居然会唱陕北民歌——没想到吧?”
确实没想到。秦溪记得,边秀儿平时话不多,总是拿着本子记录数据,一副学者模样。没想到雪封山谷,反而让大家露出了另一面。
“陈伯呢?”
“陈伯最自在。”张梅说,“他说,雪天好,听得更清楚。昨天他在洞口坐了一下午,说听见了‘雪落地的声音’——我问是什么声音,他说,像羽毛拂过琴弦。”
秦溪心里一动。是啊,只有心静到极致,才能听见雪落的声音。普通人听雪,只听见寂静;陈伯听雪,却听见了声音中的声音。
“对了,”张梅压低声音,“昨天收到小王的信息。”
小王,就是被旅游公司挖走的那个大学生志愿者。
“他说什么?”
“他说……那边情况不太好。”张梅神色复杂,“‘森林康养小镇’赶工期,冬天也在施工。推土机把半个山坡都推平了,说要建‘禅修中心’和‘高端民宿’。但土质松,下雪后出了小规模滑坡,压坏了两台机器。”
秦溪沉默。这在他的预料中——急功近利的开发,往往忽视自然的节奏。
“小王还说,”张梅继续说,“宣传文案越来越离谱。现在打出的口号是‘秦岭佛国,七日成佛’,还说要请什么‘活佛’来开光。他写的东西都被改了,加了很多浮夸的词。他觉得很……难受。”
“他可以选择回来。”秦溪说。
“他说他需要钱,妈妈的手术费还差很多。”张梅叹口气,“人各有志,也各有难处。”
秦溪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自己的选择。重要的是,选择了,能承担后果。
下午,雪停了。太阳出来,雪地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大家出来活动筋骨,扫雪,修整竹棚。
李铁锤带着几个男人检查引水系统——竹管冻住了几处,得用火慢慢烤化。汪金宝在药房整理药材,边整理边念叨:“这雪下得好,瑞雪兆丰年。明春山里药材肯定长得好。”
边秀儿拿着仪器在谷里转,测量雪深、温度、湿度。她说这是“难得的气象数据”,要记录完整。
秦溪和张建名去查看食物储备。地窖里存着土豆、红薯、白菜,还有夏天晒的野菜干、蘑菇干。肉食不多,只有一些腊肉和鱼干——鱼是夏天从溪里捕的,用松枝熏过。
“省着点,能吃二十天。”张建名估算,“就是新鲜蔬菜缺。维生素片还有多少?”
“够用一个月。”秦溪说,“汪大夫还采了些松针,说可以煮茶,补充维生素C。”
张建名点点头,点起一支烟——在室外,不影响别人。“秦溪,我有个想法。”
“你说。”
“等开春了,咱们是不是该弄点可持续的产业?”张建名吐出一口烟,“不是说要赚钱,是要自给自足。比如,种点经济作物,养点鸡鸭。总不能一直靠大家凑钱,或者等捐赠。”
秦溪想了想:“这个问题我也想过。但一旦涉及‘产业’,就容易变味。”
“我知道你的担心。”张建名说,“但不解决经济问题,这个项目难长久。咱们可以定下原则:第一,规模控制,只求自给,不求盈利;第二,生态优先,不破坏环境;第三,劳动自愿,不强迫任何人。”
“那产出怎么分配?”
“按需分配。”张建名说,“就像现在这样,谁需要什么,就拿什么。多出来的,可以跟附近村民换东西,或者帮助更需要的人。”
这听起来可行。秦溪想起曹溪的记载——慧能时代,曹溪的人也种地、采药、编草鞋,以物易物,自给自足。也许,真正的可持续,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商业模式”,而是古老的“社区互助模式”。
“可以试试。”秦溪说,“但得慢慢来,从小处做起。”
“就从开春种菜开始。”张建名笑了,“我种菜可是一把好手。当年在农场……”
他的话没说完,谷口传来呼喊声。两人望去,看见几个人影在雪地里艰难移动。
走近了才看清,是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背着大背包,浑身是雪,狼狈不堪。
“请问……这里是野人谷吗?”为首的男生喘着气问。
秦溪迎上去:“是。你们是?”
“我们是看了视频找来的。”女生摘下帽子,脸冻得通红,“没想到雪这么大,迷路了……差点回不去。”
“先别说话,进去暖和。”秦溪招呼他们进活动室。
三人是大学生,同一个户外社团的。看了“山林疗愈日记”的视频,被野人谷的原始自然吸引,趁着周末来找“体验”。没想到遇上山雪,手机没信号,GPS失灵,在山上转了两天,差点出事。
“要不是看见炊烟,我们真不知道怎么办了。”一个男生后怕地说。
张梅拿来干衣服、热姜茶。三人换了衣服,喝了茶,脸色才缓过来。
汪金宝给他们检查身体——有点冻伤,有点虚脱,但没大碍。
“你们胆子也太大了。”李铁锤忍不住说,“冬天进山,不带向导,不熟悉路况,这是玩命。”
“我们……我们没想到这么严重。”女生低下头,“以前也爬过山,没出过事。”
“山跟山不一样。”李铁锤说,“就像人跟人不一样。有的山温和,有的山脾气暴。得懂山的脾气,才能进山。”
这话实在。三个大学生默默点头。
既然来了,又是这种状况,自然要留他们住下。活动室打了个地铺,生上火,勉强能睡。
夜里,大家围坐火堆旁吃饭。简单的白菜炖土豆,加点腊肉,但三个年轻人吃得狼吞虎咽,说“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饭”。
饭后聊天,秦溪了解到,他们学的是环境科学、心理学和社会学。之所以对野人谷感兴趣,是因为觉得这里“像是一个理想的社会实验场”。
“我们一直在想,”戴眼镜的男生说,“现代社会的问题,是不是因为我们离自然太远了?如果有一种生活方式,能重新连接人与自然,连接人与人,会不会很多问题就自然解决了?”
边秀儿推推眼镜:“从生态心理学角度看,确实有研究表明,自然接触能降低压力、提升幸福感。但具体机制还在研究中。”
“我觉得不只是心理层面。”女生说,“还有社会层面。在这里,我感受到一种……怎么说呢,自然而然的秩序。没有强制,没有管理,但一切井井有条。这是怎么做到的?”
大家看向秦溪。
秦溪想了想:“不是我们做到的,是自然做到的。”
“自然?”
“嗯。”秦溪说,“我们只是顺应了自然的节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饿了吃饭,困了睡觉。人本来就会这些,只是后来忘了,加了很多复杂的东西。”
他顿了顿:“就像你们爬山迷路——如果顺着山势走,顺着水流走,不容易迷路;但如果非要按GPS的直线距离硬闯,就容易出事。自然有它的路,找到了,就好走;找不到,就艰难。”
三个大学生若有所思。
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男生忽然开口:“秦老师,我们能在这儿多住几天吗?不是白住,我们可以干活。我们想……真正体验一下这种生活。”
秦溪看看大家,大家点点头。
“可以。”秦溪说,“但有几个条件:第一,遵守这里的节奏;第二,参与劳动;第三,把手机交给张梅保管——不是没收,是让你们真正‘离线’几天。”
三人对视,然后用力点头:“好!”
于是,野人谷多了三个临时成员。他们给自己取了代号:山风(戴眼镜的男生)、溪语(女生)、石心(沉默的男生)。
第二天,雪又开始下。大家出不去,就在室内活动。山风帮边秀儿整理数据,溪语跟张梅学做饭,石心跟李铁锤学竹编。
竹编是李铁锤的绝活。他手巧,能用竹篾编出各种器具:篮子、筐、席子,甚至小动物。石心学得认真,虽然手指被竹篾划了好几道口子,但没喊疼。
“编竹子和编人生一样。”李铁锤边做边说,“经纬要分明,该紧时紧,该松时松。紧过头了,容易断;松过头了,不成形。”
石心默默点头,手上不停。
溪语在厨房帮忙,发现这里的食材简单,但做法讲究。张梅教她:白菜要用手撕,不用刀切,保持纤维;土豆要带皮煮,营养不流失;野菜要先用盐水泡,去涩味。
“为什么这么麻烦?”溪语问。
“不麻烦。”张梅说,“你认真对待食物,食物就认真对待你。你敷衍,味道就敷衍。”
溪语似懂非懂,但照做了。她发现,当自己慢下来,专注在洗菜、切菜、煮菜上时,心里特别安静。以前她总是一边做饭一边刷手机,或者想着别的事,饭做好了,但过程完全没印象。
现在,她记得白菜的纹理,记得土豆的香气,记得火候的变化。这顿饭,好像不只是填饱肚子,而是一种……仪式。
山风跟边秀儿整理数据,发现了有趣的现象:野人谷的空气质量指数,在雪天反而更好;负氧离子浓度,比城市高出几十倍;甚至地磁场数据,都显示这里特别稳定。
“这些数据能说明什么?”山风问。
“不能直接说明什么。”边秀儿说,“但可以推测,这样的环境,对人体自愈系统有促进作用。就像种子在合适的土壤里,自然会长好;人在合适的环境里,自然会健康。”
“那什么是‘合适的环境’?”
边秀儿想了想:“每个人不一样。但有一些共性:干净的空气和水,自然的节奏,简单的人际关系,有意义的活动。这些,野人谷都有。”
山风记录着,心里有个想法慢慢成形。他想写篇论文,不是纯学术的,而是实践性的,关于“自然疗愈社区”的构建模式。也许,这会是他毕业论文的方向。
雪下了三天才停。太阳出来的那天,大家走出竹棚,像冬眠的动物苏醒。
世界焕然一新。雪地洁白无瑕,树木玉树琼枝,溪水在冰下潺潺流动。阳光照在雪上,反射出七彩的光晕。
三个大学生站在观景台上,久久说不出话。
“我……我想哭。”溪语忽然说。
“为什么?”石心问。
“不知道。”溪语擦擦眼睛,“就是觉得……太美了。美得不真实,但又太真实。”
山风深吸一口气:“我觉得,我好像重新学会了呼吸。”
那天下午,他们帮忙扫雪,清理小径,检查竹棚。干活时没人说话,但配合默契。雪铲声,脚步声,偶尔的鸟鸣声,交织成一首冬日交响曲。
傍晚,大家聚在活动室吃饭。饭菜还是简单,但气氛不一样。三个大学生的话变少了,但眼神变亮了。
饭后,陈伯忽然说:“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大家都安静下来。陈伯眼睛看不见,但讲故事时,脸上有种特别的光。
“我小时候,山里雪比现在大。”陈伯缓缓说,“有一年大雪封山,我们家断粮了。爹说,去山里找吃的。我跟着去,才十岁。”
“我们在雪地里走了一天,什么都没找到。又冷又饿,我走不动了,坐雪地上哭。爹没骂我,指着远处一棵树说:‘你看那树。’”
“我一看,是棵老松树,被雪压弯了腰,但没断。爹说:‘树知道,雪再大,也会化;冬天再长,春天也会来。所以它弯一弯,不断,等。’”
“爹从怀里掏出最后半块饼,分给我一半:‘咱们也等。’”
陈伯顿了顿:“后来呢?”溪语小声问。
“后来,雪停了。我们在树下挖到一窝冬眠的松鼠,旁边堆着松子。爹说:‘这是松鼠过冬的粮,咱们不能拿。’但松鼠好像知道我们饿,第二天,松子散了一地——是松鼠扒拉出来的。我们捡了一些,熬过了那几天。”
陈伯笑了:“从那以后,我明白一个道理:山不亏待人,只要你尊重它。你尊重树,树给你荫凉;你尊重水,水给你清净;你尊重动物,动物也帮你。”
故事讲完,大家沉默了很久。
秦溪想起曹溪的雪,想起慧能的话:“自然的事,让自然决定。”是啊,尊重自然的节奏,顺应自然的规律,困难时弯一弯腰,不硬抗。雪会化,春天会来。
夜里,三个大学生在活动室写日记。他们约定,离开时交换看。
山风写:“在这里,我重新认识了‘简单’。简单不是简陋,是去除多余,回到本质。就像雪后的山,一切清晰。”
溪语写:“我学会了专注。专注地吃饭,专注地走路,专注地听雪落的声音。原来,专注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石心写得最短:“手上有茧,心里有光。”
一周后,雪化了大部分,路通了。三个大学生要回去了。
临行前,他们拿出一些钱,说是食宿费。秦溪没收。
“那……我们能怎么回报?”山风问。
“把在这里感受到的,带回去。”秦溪说,“不用刻意推广,不用说服别人。就像种子,带回城里,种在心里。能发芽就发芽,不能发芽,也是一段记忆。”
三人深深鞠躬。
他们走后,野人谷恢复了平静。但有些东西,已经悄悄改变。
秦溪站在观景台上,看着渐渐显露的春意。雪化处,泥土湿润,隐约可见嫩绿的芽尖。
他想,或许野人谷的意义,不在于成为一个“成功项目”,而在于成为一个“可能性的证明”——证明人可以另一种方式生活,另一种方式相处,另一种方式与自然共存。
就像一千多年前的曹溪,慧能没有建立宏伟的寺庙,没有制定繁复的戒律,只是在那里生活,就影响了无数人。
也许,真正的传承,不是形式,是精神;不是建筑,是生活方式。
手机响了,是小王发来的信息:“秦老师,我辞职了。钱可以再挣,良心不能丢。开春后,我能回来吗?”
秦溪回复:“随时欢迎。”
放下手机,他望向远山。山峦起伏,雪线正在后退。春天,真的不远了。
山谷里,大家开始准备春耕。李铁锤在修农具,张梅在清点种子,汪金宝在规划药圃,边秀儿在设计轮作方案,张建名在画灌溉图。
陈伯坐在洞口,面朝山谷,脸上带着微笑。他说,他听见了春天的声音——不是花开,不是鸟鸣,是“土变软的声音”。
秦溪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已有隐约的暖意。
雪化了,路通了,该继续走了。
但这次,步伐更稳,心更定。
因为他们知道,无论外界如何变化,山里总有一个地方,可以按照自然的节奏生活,按照内心的声音行走。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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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压枝头低,
非是树无力;
待得春风至,
依然向天齐。
真正的坚韧,
不是永不弯曲,
是在弯曲时不折断;
真正的智慧,
不是预见所有风雨,
是在风雨中安然等待。
当你能在严寒中保持内心的温度,
在孤寂中听见万物的声音,
你便知道——
春天不在日历上,
在每一次呼吸间,
在每一寸融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