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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021年3月,野人谷 ...

  •   2021年3月,野人谷
      野人谷的春天,是从第一声布谷鸟叫开始的。
      那声音清脆,穿透晨雾,在山谷间回荡。秦溪醒来时,天刚蒙蒙亮。他躺在床上,听着鸟叫,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像要溢出来。
      三个月,野人谷变了样。
      雪化后,大家全力投入建设。现在谷里有十二间竹棚,除了住宿、厨房、活动室、药房,还多了工具房、储藏室、书房和一间小小的“静修堂”。静修堂是李铁锤的得意之作——全竹结构,没有一根钉子,采光极好,坐在里面,能看见整片山谷。
      小径铺上了更平整的碎石,两边种了汪金宝精心挑选的草药和野花。春天一来,紫花地丁、蒲公英、二月兰,开得热热闹闹,像两条彩带。
      引水系统升级了,李铁锤设计了一个过滤装置,溪水经过沙石、木炭、细沙三层过滤,可以直接饮用,甘甜清冽。
      但最大的变化,是人。
      小王回来了。他没有空手回来,带回了三个月的工资,全部捐给项目。他说:“那边钱多,但心累;这里钱少,但心安。”大家没多问,只是拍拍他的肩,一切如常。
      陈伯正式成了“荣誉谷民”。他侄女不放心,来看过几次,见老人气色红润,精神矍铄,也就由着他了。陈伯现在是野人谷的“活字典”,什么草什么药,什么鸟什么兽,他靠听、闻、摸,就能说出一二三。
      三个大学生——山风、溪语、石心,虽然回去了,但保持着联系。他们成立了一个“山林之友”小组,在城市里推广自然疗愈理念,还帮野人谷做了网站,整理了资料。他们说,这是“把种子带回城市”。
      张建名的“可持续计划”开始实施。他们在山谷边缘开垦了几块梯田,种了蔬菜和杂粮;养了十几只鸡,不是关在笼子里,是半散养,鸡在竹林里觅食,下的蛋特别香;还弄了两个蜂箱,春天花多,蜂蜜丰收。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但秦溪知道,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涌动。
      老君峪的“森林康养小镇”进展迅速。推土机日夜轰鸣,柏油路已经修到山腰,第一期工程——禅修中心和高档民宿——主体结构完成,正在装修。宣传铺天盖地,电视、网络、户外广告,都是“秦岭佛国,心灵归宿”的口号。
      他们甚至挖走了野人谷的一个参与者——一个在这里住过半个月的企业高管。那人回去后,成了小镇的“首席体验官”,在媒体上大谈“山林疗愈”,但说的全是商业包装后的话。
      边秀儿很气愤:“这算什么?抄袭!还抄得这么肤浅!”
      秦溪却平静:“让他们抄。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话虽这么说,压力是实实在在的。旅游公司开始把野人谷当作“竞争对手”,在宣传中暗指野人谷“设施简陋”“不专业”“没有资质”。甚至有自媒体发文,质疑野人谷的“疗愈效果”是否经过科学验证。
      张梅气得睡不着:“我们辛辛苦苦做实事,他们倒打一耙!”
      汪金宝倒是淡定:“中医有句话,‘真金不怕火炼’。咱们是金,就不怕炼。”
      但最直接的冲击,来自村民。
      一天,几个老君峪的村民找上门来,为首的是村支书老刘。老刘以前对项目挺支持,但这次脸色不太好看。
      “秦老师,”老刘开门见山,“旅游公司那边,要扩大开发范围。看中了野人谷旁边那片林子,想建二期工程。”
      秦溪心里一沉:“那片林子是……”
      “是村里的集体林。”老刘说,“公司开了价,一年租金二十万。村里开了会,大多数人同意。”
      “可是那片林子生态很好,有很多珍稀植物。”秦溪说,“开发了,就毁了。”
      “道理我懂。”老刘叹气,“但村里穷啊。二十万,能修路,能建学校,能帮老人看病。你们项目是好,但能给村里带来多少实际收益?”
      这话实在,也尖锐。野人谷目前是自给自足,偶尔帮村民看看病,教教种养技术,但确实没有大笔资金投入。
      “我们可以提高村民的参与度。”秦溪说,“比如,雇佣村民帮忙,采购村民的农产品,开展培训……”
      “这些都需要时间。”老刘摇头,“公司那边,钱马上就能到账。村民等不及啊。”
      谈判不欢而散。老刘走时,丢下一句话:“秦老师,我知道你们是好人,做的是好事。但这个世界,好人好事,不一定能赢。”
      那晚,团队开会,气氛沉重。
      “二十万,”李铁锤苦笑,“咱们一年的运营费,也就十万。怎么跟人家比?”
      “要不,咱们也筹钱?”小王提议,“我可以再回去工作一段时间,多挣点……”
      “不行。”秦溪打断,“我们不能走他们的路。一旦开始比钱,就输了。”
      “那怎么办?”张梅愁眉苦脸,“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林子被毁吧?”
      一直沉默的陈伯忽然开口:“那片林子,我去过。”
      大家都看他。
      “三十年前,我在那儿采过药。”陈伯慢慢说,“林子里有棵老银杏,五百多岁了。树下有眼泉,水特别甜。春天,林子里的杜鹃花开得像火。夏天,凉快得像开了空调。秋天,满地金黄。冬天,雪挂枝头,像水晶宫。”
      他顿了顿:“这样的地方,毁了,就再也没有了。”
      大家沉默。是啊,有些东西,不是钱能衡量的。但现实是,钱往往说了算。
      秦溪想起曹溪的故事。慧能时代,曹溪也面临过类似的问题——有人想在那里建大庙,有人想占那块地,有人想利用慧能的名声谋利。但慧能守住了,不是靠对抗,是靠坚持自己的方式。
      也许,答案不在外面,在里面。
      “这样,”秦溪说,“我们做两件事。第一,收集那片林子的生态数据,做成报告,递交给相关部门,申请生态保护。第二,我们自己去村里,跟村民好好谈谈,不是谈钱,谈别的。”
      “谈什么?”张建名问。
      “谈记忆,谈传承,谈未来。”秦溪说,“那片林子,不只是树,是村民的记忆。祖辈在那里砍柴、采药、打猎、祭拜。这些,旅游公司不会懂,但村民懂。”
      大家觉得有理,分头行动。
      边秀儿和小王负责数据收集。他们花了三天时间,详细记录了林子的植物种类(发现三种省级保护植物)、动物痕迹(发现黑熊粪便和豹猫脚印)、水文情况(那眼泉是下游三个村子的水源之一)。数据详实,配上照片和视频,很有说服力。
      秦溪、张梅、陈伯去村里。他们没有召开大会,而是挨家挨户走访,尤其是老人。
      陈伯是“主力”。他虽然眼睛看不见,但记忆力惊人。到每一家,他都能说出那家和林子的故事:张家爷爷在林子里采到过百年人参,李家奶奶在林子里躲过土匪,王家儿子在林子里迷路被乡亲找回……
      这些故事,年轻人不知道,但老人记得。说起林子,老人们眼睛放光,话匣子打开,仿佛回到年轻时代。
      “那林子啊,救过咱们村的命。”八十岁的赵爷爷说,“六零年饥荒,林子里的野菜、蘑菇、野果,养活了一半人。没有那片林子,咱们村早没了。”
      “我爹葬在林子里。”六十岁的刘婶说,“他说,死后要守着林子。现在要推林子,我爹在地下不安啊。”
      “我小时候,常去林子里玩。”四十岁的李哥说,“现在带我儿子去,他也喜欢。城里哪有这样的地方?”
      走访了三天,收集了几十个故事。秦溪把这些故事整理出来,配上老照片(有些是村民珍藏的),做了一本小册子,叫《老君峪的记忆之林》。
      然后,他们邀请村民来野人谷,开了一个特别的会。
      那是个周末,来了三十多个村民,老中青都有。大家坐在静修堂里,看着投影上的照片——林子的四季,林子的动植物,林子里的故事。
      秦溪没讲大道理,只是播放视频,读故事。当读到“我爹葬在林子里”时,刘婶哭了。当看到黑熊的脚印时,年轻人都惊呼。当听到那眼泉是水源时,大家都沉默了。
      最后,陈伯站起来,面朝大家:“我看不见,但我记得。我记得林子里每棵树的味道,每一声鸟叫的不同,每一阵风的方向。这些东西,钱买不来,机器造不出。毁了,咱们的根就断了一截。”
      他顿了顿:“我知道村里缺钱。但有些东西,比钱重要。就像人,不能为了钱,把良心卖了。村,也不能为了钱,把根卖了。”
      这话朴实,但有力。很多村民低下头。
      老刘支书也来了,一直抽烟,不说话。最后,他站起来:“这样,我们再开一次会。这次,把利弊都说清楚,让大家自己选。”
      第二次村民大会,秦溪团队也参加了。旅游公司的人也来了,西装革履,带着合同和效果图。
      会上,双方陈述。公司讲利益:二十万年租金,五十个就业岗位,道路硬化,学校翻新……实实在在的好处。
      秦溪讲价值:生态保护,文化传承,水源安全,长远发展……看不见但重要的东西。
      投票前,老刘说:“咱们不记名投票。但我想说一句:钱重要,但有些东西,钱买不回来。大家想想,咱们要留给子孙的,是什么?”
      投票结果出乎意料:赞成出租的,15票;反对的,18票;弃权的,7票。反对的略多,但不足以否决。按照村规,重大事项需要三分之二通过。
      僵持不下。
      这时,一个年轻人站起来,是李哥的儿子,大学生,放假回来。他说:“我有个想法。林子不租,但我们可以跟野人谷合作,搞生态旅游。不搞大开发,搞小体验。比如,带人来认识植物,听老人讲故事,体验采药。这样,既保护林子,又能赚钱。”
      “能赚多少?”有人问。
      “可能没有二十万多。”年轻人实话实说,“但细水长流,而且是我们自己主导,不用看别人脸色。”
      “还有,”秦溪补充,“我们可以帮助村里建立生态农产品品牌,野人谷可以包销。比如林下的药材,散养的鸡,野生的蜂蜜。这些,城里人愿意出高价。”
      “对,”汪金宝说,“我认识几个药厂,他们正需要道地药材。咱们林子的药材,品质绝对好。”
      讨论热烈起来。大家发现,除了“租或不租”,还有第三条路:保护性利用。
      最终,达成协议:林子不租给旅游公司,由村里和野人谷合作,开展小规模生态体验活动。野人谷负责技术指导和市场对接,村里负责组织和管理。收益按比例分成,村里拿大头。
      虽然不是完美的方案,但各方都能接受。最重要的是,林子保住了。
      旅游公司的人悻悻离去。老刘支书送他们出门,回来对秦溪说:“秦老师,这次多亏你们。不然,林子真就没了。”
      “是大家自己觉悟了。”秦溪说。
      “是啊,”老刘感叹,“有时候,人需要被提醒,才知道什么真正重要。”
      这件事传开后,野人谷的声音更响了。不是靠对抗,是靠建设性的方案;不是靠指责,是靠理解与合作。
      媒体也来了报道,标题是:《小山谷的大智慧:当开发遇到保护,他们找到了第三条路》。
      秦溪看着报道,心里平静。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未来的挑战还很多,但至少,他们证明了:另一种方式是可能的。
      春天深了,野人谷的花开得更盛。桃花、杏花、梨花之后,是杜鹃、芍药、野玫瑰。空气里花香混合,醉人。
      谷里来了新一批参与者,十个人,有企业主,有教师,有艺术家,有退休干部。他们不再只是来“疗愈”,更是来“学习”——学习野人谷的生活方式,学习与自然相处,学习简单中的丰富。
      秦溪带着他们在山谷里走,讲每一棵树的故事,每一种草药的用途,每一种鸟的叫声。他们静坐,劳作,交谈,分享。
      一个企业主说:“我经营公司二十年,以为成功就是数字增长。来这里三天,才发现,成功也可以是内心的平静。”
      一个艺术家说:“我以前总想创作伟大的作品。现在觉得,认真吃一顿饭,用心看一朵花,也是艺术。”
      一个退休干部说:“忙了一辈子,不知忙什么。现在闲下来,反而找到了意义。”
      这些话,秦溪听着,想起曹溪的那些人。千年过去了,人们面对的困惑,如此相似;寻找的答案,也如此相似。
      也许,这就是传承——不是具体的教法,是精神的共鸣;不是形式的模仿,是本质的相通。
      傍晚,大家聚在观景台看日落。夕阳西下,把山谷染成金色。炊烟升起,饭菜香飘来。
      秦溪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花香、土香、饭香。混合在一起,就是生活的味道。
      他想,也许野人谷的意义,就在这里:成为一个可能性的证明,成为一个提醒,成为一个种子。
      证明人可以另一种方式生活,提醒人们什么是真正重要的,种下回归自然的渴望。
      至于能长成什么,交给时间,交给土地,交给每一颗愿意生长的心。
      夜幕降临,星星出来。山里的星空特别清晰,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闪光的河流。
      陈伯坐在洞口,面朝夜空,脸上带着微笑。他说,他看见了星星——不是用眼睛,是用心。
      “每一颗星,都是一个故事。”陈伯说,“有的故事长,有的故事短。但都在那里,闪着光。”
      秦溪仰望星空,忽然觉得,自己何其渺小,又何其幸运。渺小如尘埃,幸运如能在这片山谷,做一点有意义的事。
      手机震动,是小王发来的信息:“秦老师,网站访问量破百万了。很多人留言,说想来,想学习,想在自己的地方复制野人谷模式。”
      秦溪回复:“慢慢来,不急。种子要慢慢发芽。”
      放下手机,他看向山谷。灯火点点,温暖宁静。
      春天还在继续,夏天就要来了。野人谷的故事,也还在继续。
      而他知道,无论外界如何变化,这片山谷,这些人,这种生活,会一直在这里。
      像溪水,日夜流淌;
      像山林,四季轮回;
      像星空,永恒闪烁。
      ---
      春风化雨,
      润物无声;
      种子入土,
      不争先机。
      真正的生长,
      从不需要锣鼓喧天,
      只在寂静中扎根,
      在黑暗中蓄力,
      在适当的时刻,
      破土而出,
      迎向阳光。
      当你能在喧嚣中保持安静,
      在急流中学会沉淀,
      你便知道——
      生命最深的智慧,
      不在奔跑的速度,
      在扎根的深度;
      不在拥有的多少,
      在珍惜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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