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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020年10月,野人谷 霜降那天,野人谷下了第一场霜。 ...

  •   2020年10月,野人谷
      霜降那天,野人谷下了第一场霜。
      清晨,山谷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草叶上、竹棚上、石头上,都结着晶莹的霜花。太阳一出来,霜化成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撒了一地碎钻。
      秦溪站在新建的观景台上——这是李铁锤的最新作品,用六根粗竹做支柱,搭出一个悬挑的平台,正对山谷最好的风景。平台没有栏杆,只有一圈矮竹椅,坐着时腿可以悬空,像坐在云端。
      三个月,野人谷已经初具规模。八间竹棚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坡上,分别是:两间宿舍(男女各一间)、一间厨房兼餐厅、一间活动室、一间药房(汪金宝专用)、一间工具房,还有两间备用。所有建筑都用竹子、木头、茅草建成,没用一颗钉子,全是榫卯和竹篾捆绑。
      一条小径从谷口蜿蜒进来,铺着就地取材的碎石和木屑,踩上去松软有弹性。小径旁种着汪金宝选的草药:黄芪、党参、金银花、薄荷……虽然才种下不久,但已经冒出新绿。
      最难得的是,谷里通了水——李铁锤用竹子做的引水系统,从上游溪流引水到厨房和洗漱区。水流不大,但够用,而且水质检测一直保持最优。
      “山林疗愈日记”账号已经发了三十多个视频,粉丝涨到二十万。没有商业推广,全是自来水。最新一条视频记录霜景,配文是:“山里的早晨,安静得像首诗。”点赞过了五万。
      但变化也悄然而至。
      上周末,来了第一批正式参与者——不是团队邀请的,是看了视频自己找来的。五个人:一个失眠的IT工程师,一个刚离婚的女教师,一个考研失败的大学生,还有一对想改善关系的母女。
      按照约定,他们每人交了一篇“申请信”,说明为什么想来,然后通过了电话访谈。来之前签了协议:遵守谷内规则,参与劳动,尊重自然。
      接待工作让团队手忙脚乱。虽然只有五个人,但住宿、饮食、活动安排都需要协调。张梅负责后勤,差点累倒;李铁锤带着他们劳动,发现有些人连锄头都不会拿;汪金宝的静坐环节,有人坐不到十分钟就喊腿麻。
      但三天后,变化发生了。
      IT工程师说,他睡了三个月来第一个整觉;女教师在山里哭了一场,然后笑了;大学生画了一本速写,说“好像知道以后要做什么了”;那对母女一起拾柴时,自然地说了很多平时不说的话。
      这些变化,被边秀儿用科学数据记录下来:睡眠质量提升35%,焦虑量表得分下降40%,心率变异性改善28%。数据连同参与者的感言,成了最新视频的内容,又引发一波关注。
      问题也随之而来。咨询量暴增,每天有几十人问“怎么来”“什么时候有名额”。团队开会讨论,决定严格控制——每月只接待一批,每批不超过十人。预约已经排到明年三月。
      更大的压力来自外部。老君峪的“森林康养小镇”项目正式启动了,推土机开进了山,柏油路开始铺设。宣传铺天盖地,打着“秦岭第一康养胜地”“自然疗愈发源地”的旗号。
      更让人难受的是,他们挖走了团队里的一个人——小王,那个帮忙做视频的大学生志愿者。旅游公司开出月薪一万五的待遇,让他去做宣传策划。小王犹豫了三天,还是去了。
      “秦老师,对不起。”小王走的时候不敢看秦溪的眼睛,“我家里条件不好,我妈生病需要钱……”
      秦溪拍拍他的肩:“去吧。好好干。”
      小王走后,团队气氛有些低落。虽然理解他的选择,但心里还是难受——好像某种纯粹的东西,被现实撕开了一道口子。
      霜降这天早晨,大家聚在观景台开晨会。霜正在融化,山谷里水汽氤氲,像仙境。
      “小王昨天发信息给我,”张梅说,“说那边让他写宣传文案,要突出‘禅意’‘修行’,但他写不出来。问我该怎么写。”
      “你怎么回?”秦溪问。
      “我说:你就写你在这儿看到的,感受到的。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汪金宝点头:“其实小王去了也好。他在那儿,至少能守住一点真实。要是换个完全不懂的人,指不定吹成什么样。”
      李铁锤闷声道:“我就是气不过。咱们辛辛苦苦弄出来的东西,他们拿去当招牌,还挖咱们的人。”
      “铁锤哥,”秦溪看着他,“你觉得,咱们做这些,是为了不让别人做吗?”
      李铁锤愣住。
      “咱们做,是因为觉得该做。”秦溪说,“他们做,是因为觉得能赚钱。目的不同,做出来的东西自然不同。时间长了,大家会看出区别。”
      边秀儿推推眼镜:“从传播学角度,这其实是好事——他们用我们的概念,反而让更多人知道了‘山林疗愈’。其中一定有人不满足于表面,会寻找更深度的体验。那时,我们就在这儿。”
      张建名一直抽烟,这时开口:“理是这个理。但我担心……他们会把这片山都开发了。今天老君峪,明天可能就轮到附近的野人谷。资本的力量,咱们见识过。”
      这话让大家沉默了。是啊,如果旅游公司看中了野人谷,出高价租地,政府会拒绝吗?村民们会拒绝吗?
      正说着,谷口传来人声。大家望去,看见三个人沿着小径走进来。前面是个戴草帽的老人,后面跟着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
      走近了,秦溪认出老人——是陈伯,盲人陈伯。他居然一个人从老君峪走到野人谷,走了整整一天。
      “陈伯!”秦溪连忙迎上去,“您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我们去接您。”
      陈伯笑了,脸上的皱纹像菊花绽放:“不用接。我有拐杖,有耳朵,有脚。慢慢走,总能走到。”
      他“看”向秦溪的方向——虽然眼睛没有焦点,但那种专注让人感觉他真的在“看”:“听说你们搬这儿来了,我来看看。也听听,这儿的水声,跟老君峪有什么不同。”
      大家都围过来。陈伯是项目的“元老”,第一个深度参与者,他的到来像一股暖流。
      张梅赶紧去煮姜茶,李铁锤搬来竹椅,汪金宝给陈伯把脉——走了一天,怕他累着。
      “我没事。”陈伯摆摆手,“心里想来,脚就有劲。”
      他带来的两个中年人是他的侄女和侄女婿,不放心,非要跟着。
      “秦老师,”侄女说,“我大伯听说老君峪要开发,沉默了好几天。然后说:‘我得去野人谷看看。’劝不住,只好陪他来。”
      陈伯坐在竹椅上,面朝山谷,深深吸了口气:“嗯……这儿的气,更纯。”
      “您怎么知道?”边秀儿好奇。
      “听出来的。”陈伯说,“老君峪现在有机器声,有汽车声,有人声,杂。这儿……只有风声,水声,鸟声。干净。”
      他顿了顿:“人也少。”
      秦溪点头:“我们控制人数,不想破坏这份安静。”
      “对。”陈伯说,“安静是金。人一多,金就成铁了。”
      那天,陈伯在野人谷住下了。他不要特殊照顾,跟大家一样睡竹棚,吃大锅饭。下午,他让侄女扶他到溪边,坐在石头上听水。
      这一坐就是三个小时。
      傍晚吃饭时,陈伯说:“这儿的水声,跟老君峪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大家问。
      “老君峪的水声,急,像赶路。”陈伯慢慢说,“这儿的水声,缓,像散步。急有急的好,缓有缓的好。但疗心,缓的好。”
      汪金宝眼睛一亮:“陈伯,您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中医讲‘急则治标,缓则治本’。现代人病,多是心病,心病得缓治。”
      陈伯点头:“我以前觉得,眼睛瞎了是命。现在觉得,是福。因为看不见,所以听得清,闻得细,摸得真。你们眼睛好,但容易被好看的骗。我眼睛不好,但能听见真的。”
      这话说得大家心里一震。
      是啊,他们一直在追求“真”——真实的自然,真实的体验,真实的改变。但有时,也会被外界的评价、数据的好坏、人数的多少所干扰。而陈伯,因为看不见,反而直达核心。
      夜里,秦溪陪陈伯在观景台坐了很久。星空璀璨,银河横跨天际。
      “秦老师,”陈伯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来吗?”
      “为什么?”
      “因为我怕。”陈伯的声音很轻,“怕你们……被带偏了。”
      秦溪心头一紧。
      “老君峪开发,我不难过。”陈伯说,“山还是那山,水还是那水。开发是人的事,山不管。我难过的是,怕你们看了,急了,也想做大,也想赚钱,也想……证明什么。”
      他转向秦溪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那种凝视让人无法回避:“你们做的这事,像种树。得慢慢种,慢慢长。不能催,催了,长不高,也活不久。”
      秦溪沉默良久,然后说:“陈伯,谢谢您提醒。我们……确实有过动摇。”
      “正常。”陈伯说,“人非草木,谁能不动?但动完了,得回来。回哪儿?回心里。心里觉得对,就做;觉得不对,就停。简单。”
      简单。这两个字,像石头投入心湖,荡开一圈圈涟漪。
      是啊,为什么把事情想那么复杂?做好该做的,守住该守的,其他的,交给时间,交给人心。
      那晚秦溪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站在老君峪的溪边,触摸那块青石。但这次,石头说话了——不是用声音,是用感觉传递:
      “山不争高,自接云天;水不争先,自达江海。你在哪里,哪里就是道场;你做什么,什么就是修行。不须外求,不须他证。在,即是。”
      醒来时,天还没亮。秦溪起身,走到观景台。
      陈伯已经在那儿了,静静地坐着,像一尊雕塑。
      “秦老师,你听见了吗?”陈伯轻声问。
      “听见什么?”
      “山在呼吸。”陈伯说,“很深,很慢,很稳。像老人睡觉的呼吸。”
      秦溪闭上眼睛,仔细听。起初只有风声、虫鸣声。但慢慢地,他真的听见了——不是声音,是脉动。大地深处的脉动,沉稳,绵长,生生不息。
      他忽然想起了那些穿越的体验,想起了慧能。那个在曹溪的僧人,是否也曾在这样的清晨,听见山的呼吸?是否也从这永恒的脉动中,找到了安顿?
      也许,千年的时光,并没有隔断什么。寻找安宁的心,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相似的。而自然,永远在那里,用它的方式,回应着每一颗真诚的心。
      天渐渐亮了。第一缕阳光越过山脊,照进山谷。霜已经完全融化,草叶上挂着晶莹的水珠。
      新的一天开始了。
      野人谷还在建设中,老君峪还在开发中,外界的诱惑和压力还在。但此刻,秦溪心里很静。
      就像陈伯说的:简单。做该做的,守该守的。其他的,交给时间。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转身走向厨房。该做早饭了。
      竹棚里,大家陆续醒来。炊烟升起,米香飘散。
      普通的一天,但又是崭新的一天。
      在山里,在溪边,在追寻安宁的路上。
      ---
      山不争高,
      自有其巍峨;
      水不争先,
      自有其深远。
      真正的修行,
      不在逃避无常,
      在无常中看见常;
      真正的安宁,
      不在远离纷扰,
      在纷扰中保持清净。
      当你能在变化中不动心,
      在喧嚣中听见静,
      你便知道——
      佛在世间,
      不离世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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