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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020年5月,野人谷建设现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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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5月,野人谷建设现场
谷底的平地上,三个竹木结构的棚屋已经初具雏形。
李铁锤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油光。他正在给主梁做榫卯,斧头精准地落在木头上,削出的木屑像花瓣一样飞散。
“左边再低一点!”他在下面指挥。
张建名和两个农场工人站在脚手架上,调整着梁的位置。汗水湿透了他们的工装,但没人喊累。
“好了!”张建名喊道。
李铁锤检查了榫卯的咬合,点点头:“结实。能扛八级风。”
这是最大的棚屋,将作为公共活动室和餐厅。设计很简单:四根主柱,八字形屋顶,三面用竹篾编墙,留一面敞开,对着溪流和山林。没有窗户,通风靠竹墙的缝隙;采光靠顶部的透明防水布。
旁边两个小些的棚屋是住宿区,更简单,就是能睡觉能挡雨。
厨房是露天的——就地挖了个灶坑,上面架着从农场搬来的大铁锅。张梅正在准备午饭,锅里炖着山笋和腊肉,香气飘得很远。
秦溪和汪金宝在规划草药园。选了一片向阳的缓坡,清理了杂草和碎石。
“这里种黄芪,”汪金宝用树枝在地上画线,“喜阳,耐旱。这里种党参,需要半阴。这里留一块,种本地特有的七叶一枝花。”
边秀儿在稍远的地方设置监测点。她带来了更专业的设备——小型气象站、水质监测仪、噪声检测仪,还有几个要志愿者佩戴的生理监测手环。
“我们要建立完整的本底数据,”她对帮忙的大学生志愿者说,“以后每批参与者来,对比数据,才能科学评估疗愈效果。”
志愿者是郑逢雨介绍来的,两个生态学研究生,一男一女,对野外研究充满热情。
整个山谷一片忙碌但有序的景象。二十几个人,各司其职,像一群筑巢的鸟儿。
中午开饭时,大家围坐在刚铺好的木地板上。饭菜简单但丰盛:腊肉炖笋、炒野菜、糙米饭,还有汪金宝带来的草药茶。
“进度比预想快。”张建名扒着饭说,“照这样,再有半个月,基本功能就能用了。”
李铁锤点头:“材料够。后山那批竹子正好能用,木头都是枯死的,不伤活树。”
“就是运水麻烦点。”张梅说,“从溪边挑上来,一趟得十分钟。”
秦溪想了想:“可以做个简易引水系统。用竹子做水管,从上游引下来。铁锤哥,这个能做吗?”
“能做。”李铁锤马上在脑子里构思,“明天我去看地形。”
正吃着,秦溪的手机响了。是陈编导——省电视台那位。
“秦老师,在忙吗?”陈编导的声音有些急。
“在工地。怎么了?”
“有个事得告诉你——老君峪那边,文旅局和一家旅游公司签了意向协议,要开发‘森林康养小镇’。规划图我看到了,跟你们当初的理念……完全不一样。”
秦溪的心一沉:“具体什么样?”
“柏油路修到谷口,两百个车位的停车场,三层楼的游客中心,五十栋独栋木屋,还有餐厅、商店、SPA馆……总投资八千万。”
秦溪沉默了。这正是他们最担心的。
“秦老师,”陈编导压低声音,“我听说,他们打算用你们项目的名头——‘秦岭山林疗愈发源地’。这是要借你们的势,但干的是完全相反的事。”
“我们不同意,他们能用吗?”
“难说。你们没注册品牌,没申请专利。而且……”陈编导顿了顿,“他们可能找你们团队的人合作,出高价。”
“谁?”
“具体我不知道。但资本的力量,你懂的。”
挂断电话,秦溪脸色凝重。大家都看着他。
“老君峪……要开发了?”张建名问。
秦溪点头,把情况说了。
一阵沉默。只有溪水声和风吹树叶的声音。
“意料之中。”汪金宝先开口,“从他们坚持要修路开始,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边秀儿推推眼镜:“从政策角度,这符合‘盘活生态资源,促进旅游消费’的方向。我们拦不住的。”
张梅放下碗:“那我们……就这么看着?”
“不然呢?”张建名苦笑,“我们一没权,二没钱,三没势。拿什么跟人家争?”
李铁锤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站起来:“我去找他们!”
“找谁?怎么说?”秦溪看着他。
“找……找管事的!说老君峪不是他们的,是……是大家的!”李铁锤脸涨得通红,“陈伯常去听水,我在那儿垒过墙,那么多人去那儿静心……他们说开发就开发?问过我们吗?”
这话朴素,但有力。大家都被触动了。
秦溪示意李铁锤坐下:“铁锤哥,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硬碰硬,我们碰不过。他们有政府批文,有资金,有规划。”
“那怎么办?”张梅问。
秦溪环视大家:“我们要做的,不是阻止他们——也阻止不了。我们要做的,是把我们相信的事情好。老君峪如果变了味,我们就让野人谷保持原味。如果有人被他们误导,我们就用事实说话——真正的疗愈是什么样子。”
他顿了顿:“而且,我们还有人。陈伯、那些参加过活动的、看过专题片的……他们会知道区别。”
汪金宝点头:“对。酒香不怕巷子深。我们做真东西,自然有人来。”
“可这样……太被动了。”边秀儿说,“我们可以主动发声,把我们的理念、我们的坚持,告诉更多人。”
“怎么告诉?”张建名问,“又上电视?”
“不一定上电视。”秦溪思考着,“我们可以写文章,拍短视频,记录这里的建设过程,记录参与者的真实变化。用最朴素的方式,讲最真实的道理。”
一直没说话的大学生志愿者忽然开口:“秦老师,我们可以帮忙。做自媒体,搞直播,我们专业。让更多人看到,还有一种不同的可能。”
另一个志愿者也说:“对!现在年轻人就吃这套——真实,接地气,有理想。我们可以把这里的故事讲出去。”
这个提议点燃了大家的热情。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形成了方案:每周更新建设进度,采访参与者故事,制作“山林日记”短视频系列。不刻意宣传,就是记录真实。
“但有个问题,”张建名提醒,“如果太火,来的人太多,这里也会变成老君峪。”
秦溪点头:“所以我们从一开始就要设限。所有内容都要传递一个信息:这里不是旅游景点,是深度体验场所。想来可以,但要预约,要接受理念,要参与劳动。不接待‘观光客’。”
“这个度要把握好。”汪金宝说,“就像开方子,药量轻了没效果,重了伤身。”
饭后,大家继续干活,但气氛不同了。多了一份紧迫感,也多了一份使命感——他们不是在简单地建一个基地,是在守护一种可能,实践一种理念。
下午,秦溪带着志愿者去溪边拍摄。他们拍李铁锤砍竹子的专注,拍张梅洗菜的朴实,拍汪金宝采药的专业,拍大家吃饭时的笑容。
没有脚本,没有摆拍,就是真实记录。
傍晚,素材初步剪辑出来,配上简单的字幕和自然的音效,发在了新注册的“山林疗愈日记”账号上。
第一个视频的标题是:《我们在秦岭深处,建一个不一样的地方》。
谁也没想到,这个视频会在二十四小时内获得十万播放量。
评论区炸了:
“这才是真正的回归自然!”
“那个大叔砍竹子的样子好专注,莫名治愈。”
“想起了我爷爷,他也是这样编竹筐的。”
“想去!怎么报名?”
“保护好那个地方,千万别开发成景区!”
秦溪看着评论,眼眶发热。原来,有这么多人渴望真实,渴望纯粹。
晚上,大家围坐在新建好的活动室里——虽然还没有墙,但屋顶已经遮好,地面铺了竹席。点了三盏太阳能灯,柔和的光照亮每个人的脸。
秦溪把手机给大家看评论。
李铁锤不识字,让志愿者念给他听。听到有人说“那个大叔砍竹子的样子好专注”,他不好意思地挠头:“我……我就是干活,没想那么多。”
“就是因为没想,才真实。”汪金宝说。
张梅看着一条评论:“‘想起了我妈妈,她也是这样在河边洗菜的’。哎,我也是想起我娘了。”
张建名感慨:“看来,咱们做对了。不是咱们多厉害,是咱们做的事,碰到了大家心里都有的东西。”
夜深了,大家陆续去睡。秦溪最后一个离开,站在新建的棚屋前,看着月光下的山谷。
新砍的竹子还散发着清香,新铺的土地踩上去软软的。远处溪水声依旧,近处有虫鸣。
他想起了曹溪的慧能。一千多年前,那个人也是在这样的山林里,不建道场,不立规矩,只是活着,做着,说着平常话。但来的人,各得其所,各安其心。
原来,真正的力量不在宏大,在微小;不在喧嚣,在寂静;不在给予,在唤醒。
就像种子,埋在土里,看不见,但时机到了,自然会发芽,会破土,会生长。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守护这片土壤——不让它被污染,不让它被硬化,保持松软,保持肥沃。
手机震动,是陈伯的侄女发来的信息:“秦老师,我大伯听说老君峪要开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山有山的路,人有人的路。不强求。’他让我转告您:做你们该做的,山会记得,人也会记得。”
秦溪抬头,看向老君峪的方向。夜色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山在那里,人在那里,记忆在那里。
就像曹溪的水,流了千年,还在流。
就像慧能的话,传了千年,还在传。
而他们现在做的事,也会成为这条长河中的一滴水,一个涟漪。
这就够了。
他走回棚屋,躺下。竹席清凉,月光从竹墙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明天,还要继续建设,继续记录,继续生活。
不做而做,不教而教。
在寻常中见真意,在平淡中显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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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不用求,
在砍柴挑水里;
法不用传,
在吃饭睡觉中。
当你不再寻找意义,
意义自然显现;
当你不再追求修行,
修行无处不在。
不做而做,是做事的最高境界;
不教而教,是教化的最深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