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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对峙    邺 ...

  •   邺城粮事落定,姜黎以清查逃税、安抚流民之举一举收拢民心,街头巷尾皆称新任御史公正仁厚,声望一时无两。
      经此一旱,朝廷也终于看清,眼下都城新迁、根基未稳,天下百废待兴,田亩混乱、户籍不清、勋贵横行、私产隐匿诸事已到了非治不可的地步。若再放任自流,国本必将被动摇。
      大魏兴和三年,公元五百四十一年,仲春之月。
      便是在这般情势之下,由相府高霖一力推动的新法典——《麟趾格》,一朝颁下,邺城内外,风声顿紧。
      明面上,这部新法是为整肃法度、清查田亩户籍、规整流民佃户、约束勋贵逾制,以应迁都后的百废待兴;可朝堂深处人人心知肚明,这从不是单纯的改制修法,而是高霖磨出的一把利刃。
      他要借律法之名,清洗不肯俯首听命的旧勋贵,打压私藏兵甲、隐匿田产的地方豪强,将户籍、人力、财权尽数收归相府掌控,彻底扫清前路障碍。
      这般锋利又最是得罪人的差事,高霖自不会亲自出面,略一思忖,便将全权督办之责,径直交到了姜皖手中。
      立在一旁的高程见状,眉头微蹙,压低声音进言:“父亲,将清查、执法、断罪之权尽数交予长公主,未免太过冒险。她终究是姜氏嫡长公主,若借机暗中操作,剪除异己、培植心腹,日后恐成祸患。”
      高霖却只是淡淡一笑,眼底盛满了稳握全局的漠然。“她不敢,也不能。姜皖空有尊号,无兵无将,所有荣宠与权柄全系于我相府一念之间。
      由她出面,宗室无话可说,朝臣无从指摘,骂名她来担,实权我来握。她若懂事,便只会动我想动的人;她若敢动高氏半分,我随时能让她从云端摔得粉身碎骨。”
      从姜皖15岁起,就已经成了他手里最顺手、最安全的一柄刀。
      姜皖接下指令时,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一收,心底早已盘算了千万遍。
      于是,借着《麟趾格》这道正大光明的旨意,姜皖在京中肆意横行。
      一面顺着高霖的心意,将那些桀骜不驯的旧勋贵、横行地方的豪强、相府早已视作弃子的依附势力,尽数清扫;一面不动声色,把素来与她不对付、处处掣肘她的宗室旁支、敌对世族,连根拔起,永除后患。
      不过短短半月,邺城已是腥风乍起,雷霆之势震彻朝野。
      抄家、夺田、清户、流放,一道道指令从长公主府疾传而出,冷酷果决,不留半分转圜余地。昔日高高在上的勋贵世家一夕倒台,府第查封,田产充公,朝野上下人人自危。
      朝堂之上顿时炸开了锅。
      留存的老臣、勋贵后裔接连上奏,痛哭流涕,痛斥新法苛酷暴虐,指责姜皖滥用职权、残害宗室、践踏勋旧,言辞激愤,几乎要掀翻大殿。
      姜皖身为公主,本不预朝议,却因奉旨督办《麟趾格》新政,以宗室监令、专司执法之名,破例入殿列席。
      她一身肃色深紫宫装,立在殿侧,眉眼冷峭如冰,不怒自威,气场压得满殿喧嚣都弱了三分。
      便在此时,姜黎手持笏板,缓步出列。
      她一身清流风骨,面色沉静,语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字字清晰,撞在大殿之上:
      “新法推行过于躁急,连坐太广,抄没太频,百姓方经粮荒惊魂未定,宗室勋贵亦人人自危,长公主此举,虽为法度,却失仁心,恐失天下之望!”
      一句话,直接将矛头对准姜皖。
      殿内瞬间一静,两股气息隔空相撞,火药味骤然浓烈到极致。
      姜皖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姜黎身上,起初还带着几分淡然威仪,语调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姜御史此言,是在指责本宫执法不公,还是在质疑《麟趾格》的法度本身?”
      姜黎身姿挺直,毫无退避,迎着她的目光从容应声:
      “臣不敢质疑新法,只敢以民心为念。新法意在整肃,而非苛杀;意在安邦,而非动荡。长公主近日手段过烈,抄没之家逾三十,流放之族近十门,邺城内外人人自危,这绝非修法改制的初衷。”
      “初衷?”姜皖轻轻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冷意一点点漫上来,“法度当前,罪证确凿,勋贵隐匿田产、逃避赋役、私蓄佃户、祸乱国本,本宫按律处置,何过之有?”
      “按律?”姜黎步步紧逼,声音渐沉,“长公主所谓按律,只择软弱可欺者下手,只剪无依无靠之世家,真正根基深厚者、相府亲族者,你碰过一分一毫吗?这般执法,名为公正,实为择弱而噬,如何服天下之心!”
      这句话,彻底戳中了最敏感的一层窗纸。
      “放肆!”
      高霖端坐在上,本是闲适旁观的神色,骤然一沉。眉峰冷压,眸中寒芒乍现,周身威压无声散开,殿内气温仿佛骤降数尺,连呼吸都变得凝滞。
      姜皖眼尾微挑,也知姜黎这句话闯了大祸,竟当着满朝文武,把最后一层窗纸捅破。
      她正要开口压下此事,高霖已然动了气压。
      殿内无人敢喘一声大气。
      姜黎却依旧挺直脊背,分毫不让。高霖冷冷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你这话,是在指责本相,执法不公?”
      一句话,便将矛头从姜皖,引到了自己身上。
      火药味瞬间炸到最烈。
      姜皖脸上最后一点淡意彻底散去,暗骂一声蠢货。眉眼骤然冷厉,周身气压骤沉,连周遭内侍都下意识低下头,不敢喘息。
      “姜黎,”她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带着压人的威严,“你不过一介内廷监察御史,职责在查,不在断;在谏,不在判。今日朝堂之上,当着百官与丞相之面,你敢公然指摘本宫执法不公,暗指本宫徇私枉法——是谁给你的胆子?”
      “臣惶恐…”再愚笨的人看到如今的态势也该明白了。姜黎扑通一声跪下。
      “够了。”
      一声不高不低的开口,瞬间压下了满殿喧嚣。
      姜皖与姜黎同时顿住,齐齐收声,却依旧目光对峙,气息未平。
      高霖目光缓缓扫过二人,眼底深处,已悄然翻涌着新的盘算。
      这是打的一手什么牌?姜黎是她姜皖一手扶持上来的,怎的在公堂上大打出手?姜黎若真是个蠢的,断不会被拉在姜皖船上;若是个聪明的…几次三番和姜皖——和他作对。
      姜皖……他的确是有些看不透了。
      从前那个温顺可控、仰人鼻息的傀儡长公主,经粮事、经新法、经一次次处置朝局,早已不是昔日任他拿捏的女子。
      她心思深沉,手段狠厉,分寸极准,羽翼渐丰,锋芒已露,再不像从前那般好掌控。
      反观姜黎。
      官阶不高,身份只是县主,无兵无权,却有民心、有声望、有清流风骨,性子刚直不阿,看似强硬,实则无甚城府,比姜皖好拿捏太多。
      一个日渐难控,一个纯直可用。
      一个已是羽翼渐丰的鹰,一个还是初鸣便敢直言的雏鸟。
      高霖心中瞬间有了定计。
      姜皖势大,必须有人制衡;而姜黎,便是最好的那枚棋子。
      不必明着提拔,只需暗中稍加扶持,给她几分底气,给她几分便利,让她有能力与姜皖抗衡,让二人互相牵制、互相消耗,他这个丞相,便能稳坐钓鱼台,尽掌大局。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开口,平息了这场对峙:
      “新法初行,难免有争议。姜御史心忧天下,直言敢谏,风骨可嘉;长公主秉公执法,雷厉风行,亦是尽责。此事不必再争,各归其位,按律而行即可。”
      一句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已在心底,埋下了制衡的种子。
      退朝的钟磬声在宫城上空悠悠荡开,百官鱼贯而出,廊下的风卷着料峭春寒,吹得两个人影衣袂猎猎作响。
      姜皖先开了口,声音里裹着几分疲惫,又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冷意:“姜黎,你今日在殿上,是故意的?”
      姜黎转过身,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眼底的清光里,多了几分失望:“长公主以为,臣是为了与您作对,才站出来的?”
      “不然呢?”姜皖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是谁把你从地方县署,一路提拔到御史台?是谁在粮荒一案里,给了你机会收拢民心,站稳脚跟?满朝文武,谁不觉得你姜黎,是我姜皖的人?你今日在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与我针锋相对,是想告诉所有人,你我不合,你想倒戈高霖吗?!”
      “我从没想过!”姜黎的声音沉了下去,“臣只记得,去年冬,城西流民冻饿而死,是殿下您,亲自去了城西粥棚,一待就是三日。臣那时候以为,您与那些只知争权夺利的人不一样。您去城西,除了算计人心,一定也有对百姓的怜悯。不然您一个金尊玉贵的长公主,何必屈尊降贵,去管那些泥里打滚的流民?”
      她顿了顿,眼底的失望更重:“所以臣才答应卖您这个人情,替您顶替苏微之的身份。在粮荒一案里,与您配合。臣以为,我们是一路人。可现在看来,是臣错了。您所谓的怜悯,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算计;您所谓的整顿朝纲,不过是听命于高霖,替他清除异己的工具。您根本不在乎百姓是不是人人自危,不在乎宗室是不是人人自危,您只在乎,能不能完成高霖的指令,能不能保住您长公主的尊荣!”
      “工具?”姜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却满是悲凉,“姜黎,你在地方待了十几年,根本不懂这京城的水,到底有多深。”
      她抬眼望向宫城深处,那里朱墙高耸,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所有人都困在其中。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姜黎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瞒:“我去城西,是怜悯那些流民,可我更怕流民暴动,动摇国本,到时候,第一个被推出来平息众怒的,就是我。
      这《麟趾格》,是顺了高霖的意,可我也在借他的刀,清理那些蛀虫。我每动一个人,都要在心里盘桓千万遍,既要顺他的意,又要给自己留后路。”
      她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你只看到我手段酷烈,看到我择弱而噬,可你看不到这背后的权衡。你只知道按照你那套自以为正直的法子,想要拯救这个世道,可你根本不懂,在这京城的泥潭里,光是正直,根本活不下去。”
      姜黎被她的话震得后退一步,眼底的坚定,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言辞。
      姜黎在地方待得太久,见惯了天高皇帝远的清明,却从未真正踏入过这京城的漩涡。她以为的是非曲直,在这深宫高墙之内,早已被扭曲得面目全非。
      “我……”姜黎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只是不想看到,这个王朝,在你们的权谋算计里,彻底烂掉。”
      “烂掉?”姜皖冷笑一声,“它早就烂了。我现在做的,不是在拯救它,而是在给它刮骨疗毒。我需要时间,姜黎。但在那之前,你能不能别再像个愣头青一样,在朝堂上横冲直撞,坏我的事?”
      风更紧了,吹得宫道两侧的宫灯轻轻摇晃,光影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二人眼底截然不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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