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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天道难违 姜黎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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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黎在御史台官署枯坐一夜,天光破晓,终是整理好心情,往长公主府赶来。
昨日殿上对峙之言反复回荡,她越想越觉自己鲁莽,不懂京中波谲云诡,只凭一腔道义横冲直撞。如今她想道歉,更想弄明白,姜皖真正的立场。
姜皖正看着绣衣卫递来的密报,指尖在“光禄勋元景安”的名字上轻轻一点。昨夜殿上的对峙余温未散,她本以为姜黎要么彻底倒向高霖,要么就此缩回去,却没想到这人竟会主动找上门。
“长公主,”姜黎站在殿中,脊背依旧挺直,却少了几分昨日的锋芒,“昨日殿上,是臣失言了。臣……不懂京中局势,只凭一腔意气行事,险些坏了大局。”
姜皖抬眸看向她,心底情绪翻涌复杂。
她觉得姜黎蠢,蠢得天真,以为道义能压过权斗,以为清白能敌过深渊;可又不得不承认,她身上那股不被染黑的劲儿,是这邺城最稀缺的东西。甚至在某一瞬,她竟羡慕起这份坦荡——那是她早已失去、却心底仍渴望成为的模样。
鬼使神差地,她不愿放弃姜黎。
“知道错了就好。”姜皖淡淡开口,将案上的卷宗推到她面前,“正好,今日要去查抄光禄勋元景安的府邸。他私藏逃户、隐匿田产,证据确凿。你随我去看看。”
姜黎一怔,随即躬身应下:“臣遵旨。”
两人刚走出长公主府大门,廊下突然冲出来一人。
正是卢晓。
她已在此等候多时,脸色发白,眼底全是焦灼与慌乱,像是憋着一件天大的事。
“长公主!请留步!”卢晓快步上前,声音发颤,“我有极其重要的事要与您说,关乎……关乎…”
姜皖脚步顿都未顿,语气冷淡而急促,没有半分停留之意:“本宫此刻有要务在身,急赴查办官员,没空听你多说。”
话音落,她直接迈步向前,带着姜黎与侍卫队伍,径直离开。
卢晓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满心的话被硬生生堵在喉咙里,只能眼睁睁看着一行人远去。
元景安是宗室旁支,素来依附高氏,却又暗中与旧勋贵勾结,正好撞在《麟趾格》的刀口上。姜皖要借他的人头,既顺高霖的意,又敲山震虎。
车驾刚到元府门前,元景安便带着家眷跪伏在道旁,涕泗横流:“长公主明鉴,臣对大魏忠心耿耿,绝无反心啊!”
姜皖掀开车帘,目光冷峭如冰:“元大人,你私藏逃户三百余口,隐匿田产千顷,贪墨军饷二十万钱,桩桩件件,证据确凿,还敢说忠心?”
元景安脸色煞白,却仍强撑着:“臣……臣是被人构陷的!是旧勋贵记恨臣依附相府,故意栽赃陷害!长公主,您与相府一心,怎能看不清这其中的关节?”
他这话,是在试探姜皖——你若真与高氏一心,就该护着“自己人”。
姜皖却只是淡淡一笑:“元大人,《麟趾格》面前,没有相府,没有宗室,只有国法。你若真清白,自可去大理寺自辩;若罪证确凿,便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
她抬手一挥:“搜!”
绣衣卫立刻冲入府内,户籍、田册、密信一一被翻出,铁证如山。
元景安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再无半分辩驳之力。
人群一侧,高程的心腹斛律金静静旁观。
他是奉命前来监场,看着这姜皖——分明-才堪堪碧玉之年而已。不避亲疏,手段雷霆,分寸却极准,既办了该办的人,又丝毫不动高氏核心。
斛律金眼底掠过明显的欣赏。
绣衣卫一拥而入,元府顿时乱作一团。元景安的儿子试图反抗,被当场拿下;姬妾们哭天抢地,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姜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手心微微出汗。她从未见过如此利落的手段,更未见过如此赤裸裸的权力碾压。
元景安被押到姜皖面前,犹自嘶吼:“姜皖!你这个高氏的走狗!你今日办我,明日便会被高氏弃如敝履!”
姜皖垂眸看着他,声音平静无波:“元大人,你错了。我今日办你,不是为了高氏,是为了这大邺的法度。你若守规矩,便是相府亲族,我也动你不得;你若破了规矩,便是宗室勋贵,我也照办不误。”
这话,既是说给元景安听,也是说给姜黎听。
元景安愣住了,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回答。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能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姜黎沉默着,蹲下身,仔细翻看那些田册户籍。她从前在地方上也清查过田亩,却从未见过如此触目惊心的数字。元景安隐匿的田产,足够养活上千流民,可他却任由百姓饿死在街头。这一刻,她忽然有些理解姜皖的“酷烈”了——有些蛀虫,确实需要用最锋利的刀,才能连根拔起。
她抬头看向姜皖,正好对上她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昨日的冷厉,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
“长公主,”姜黎的声音有些发颤,“臣……好像有点懂了。”
姜皖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向马车。
马车碾过暮色,摇摇晃晃行在回城的路上。
车厢内静得只剩轻微的颠簸声,姜黎指尖蜷缩,几番欲言又止,终究只是垂着眼,不知该如何开口。
姜皖瞥她一眼,淡淡开口:“怕了?”
姜黎猛地抬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里多了几分迟来的涩意:“臣不怕。臣只是……如今才稍稍明白,您为什么要带我来走这一遭…”
姜皖没再接话,只垂眸望着手边那方刚收缴的光禄勋官印,又扫过摊在案上的田册户籍,指尖轻轻摩挲着边缘,神色若有所思。
马车停在长公主府门前,姜皖掀帘而下,头也不回地吩咐:“你今日也累了,先回去歇息。后续之事,本宫自会处置。”
姜黎躬身应是,默然退去。
待旁人一走,姜皖脸上那点浅淡的缓和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冷意。
她转身入府,径直召来心腹亲卫与掌管私库的长史。
“今日查抄元景安所得赃款、田产、细软,十成之中,四成归入本宫私库。”
她声音低沉果决,不带半分波澜,“田产置换,账目抹平,以赈灾、修葺、抚恤流民等名目冲销,不留一丝痕迹。余下六成交入国库,明面上规整妥当,任何人都挑不出错处。”
心腹躬身领命,迅速下去处置。
不过一个时辰,巨额赃款便悄无声息一分为二,六成公之于众,四成彻底落入姜皖囊中。
待到暮色沉落,府外侍从再次来报:卢晓还在等。
这一次,姜皖让她进了殿。
卢晓一步步走向内殿,心中有些黯然。她私下揣摩许久,才渐渐明白了前些天的变数是为何…
大邺的气运走向,早有一套既定的轨迹。
书中所写,待到日后姜皖、姜黎、高霖、高澄等一干人搅入皇权乱斗、天下风起云涌之时,河北一带、城西流民所成的势力,本应是牢牢握在姜黎手中的底牌。
此地近姜黎封地,人心地势,她本就占尽先机;按原本的命数,流民骤起之时,也该是她亲临,以宗室县主之尊安抚四方,收拢这股日后足以撼动朝局的力量。
彼时的姜皖,原是不会踏足城西这片是非地的。
她本该囿于府中,因一些别的什么原因,分身乏术。又或者是因为,原著中的卢晓和卢氏就不应该尽数死于那场大战。没有足够的引力支撑姜皖愿意走这一遭。
可世事偏生因一个意外偏了轨迹。
姜皖偶然救下的质子宋辞,让她身边骤然多了一张便于混迹市井、不惹眼的西域面孔,反倒让她有了暗中行事的便利。本该死于今年的卢晓,被她顶皮重生。一念之差,姜皖踏入城西,一步步收拢流民、稳住乱局,硬生生替走了原本属于姜黎的那条线。
世间有天道,有定数,容不得关键脉络彻底偏斜。
苏微之,本不是命定之中收拢这股力量的原主之名,也不是是天道锚定剧情的标识。可姜皖既已乱了轨迹,天道便以无形之意暗作修正,给了她一点若有若无的提示。
姜皖心窍通透,顺势而为,将姜黎推到台前,让她顶了苏微之的身份。
于是,一切在明面上重归正轨。
只无人知晓,那条本该属于姜黎的路,早已被姜皖先走了一遍;而那股本该属于姜黎的势力,也在无形之中,换了真正握在手里的人。
灯火轻摇,映得殿内明暗交错。
卢晓步履沉稳,神色平静,显然已将措辞在心中打磨了数日。她试探着开口:
“殿下,臣近日听坊间与官衙之中,流传着不少城西流民之事的说法,听得多了,臣倒觉出几分不对劲来。”
她微微垂眸,语气轻缓:“如今人人都说,那日流民之乱,是苏微之一手稳住局面。她动用自身人脉,直接调动物资、安抚人心,又亲自出面与军中副将交涉,一夜之间便将危局抚平。”
卢晓抬眼,目光轻轻落在姜皖身上:“可长公主您最清楚,实情根本不是这般。当日是我们先一步收拢流民、安顿粥棚,再设法取了官府文书与印信,之后才去与副将交涉,一步一步,险象环生。
可如今传出去的版本,却被改得面目全非。我们真正做过的事、走过的路、熬过的深夜……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个顺理成章、光鲜干净的苏微之。”
姜皖指尖轻轻敲击着案上那方刚收缴的官印,神色平淡,并未放在心上。随口应道:“这有什么奇怪的。市井之中的传言,本就是越传越偏,越传越简。你今天来就是跟我说这个?”
她抬眸,语气平静,带着几分不以为意。
卢晓一怔,急忙想再解释,却被姜皖淡淡截住话头。
“你就是心思太重了。”姜皖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只当是她多虑,“不过是些流言蜚语,不必放在心上。”
她指尖轻叩案沿,随口提起接下来的行程:“过几日我要出宫,先去巡查皇家公田,再往我私人的田庄一趟。那边积了不少账目与物资,我亲自去清点。”
卢晓的心咯噔一下。
私庄、佃户、春末湿热……
她比谁都清楚,这正是查士丁尼鼠疫从西域渗入中原的节点。
这不是普通时疫,是能灭国的黑死病。
可她不能说。
姜皖看她怔神,淡淡补了句:“你随我一同去,在外也好有个照应。”
卢晓喉咙发紧,只能躬身应下:“……臣遵旨。”
那之后,她彻夜难眠,悄悄赶制了两件遮口面罩——
用细密的白纱层层缝就,中间垫了晒干的艾草与薄荷,既挡飞沫,又能隔些秽气。
模样不算怪异,却也绝不是邺城贵女该有的装扮。
出发那日,马车行至私庄外,卢晓才把东西拿出来。
“长公主,这庄内人杂气浊,臣……臣做了两个遮面的纱罩,能挡些尘秽,您……”
姜皖垂眸一看,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这是何物?”
她语气里带几分不耐,“我乃大魏长公主,亲临庄田巡查农事,戴这般怪东西…传出去,成何体统?”
卢晓急声道:“庄内气浊,近日又有小范围风寒流窜,臣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姜皖打断她,语气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本宫身居中宫,出入有仪,这般遮遮掩掩,反倒显得鬼祟,有损皇家体面。”
她说着便要掀帘下车。
卢晓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知道,这一进去,就是踏入疫源地。这不是风寒,是鼠疫。
是这个时代无人能解、一染即死的瘟疫。
卢晓伸手轻轻按住车辕,电光火石之间,她飞快伸手,看似要去扶姜皖的衣袖,指尖却轻轻一带,将车边盛着清水的铜盏碰倒。
“当啷”一声,水洒了半车,恰好溅湿了姜皖裙摆一角。
“哎呀!”卢晓立刻半跪请罪,语气急得真切,“臣失手!臣该死——”
姜皖蹙眉低头,看着裙摆上的湿痕,神色微沉:“毛手毛脚。”
卢晓垂着头,语速极快地圆场:“长公主贵体为重,衣裙湿了这般,直接入庄实在有碍仪态。不如……臣先去把庄内人都先行清开、规整妥当,再熏一熏衣饰,您稍后再进去?左右不过半刻功夫。”
姜皖沉吟片刻,终究是顾及仪容,淡淡颔首:
“去吧。速去速回。”
卢晓如蒙大赦,让人去整理庄内道路、清开闲杂人等,随后观察佃户区动静——
一切都和她记忆里那场灭世鼠疫的开端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