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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瘟疫   卢晓一 ...

  •   卢晓一身风尘自城外赶至。马车旁时,姜皖正倚在车内软垫上小睡
      听见车外急促的脚步声,她缓缓掀开一条眼缝,抬手将车帘微微拉开一角。
      微凉的风卷进车厢,不等姜皖发问,卢晓已凑近车帘,压低声音将城外公田的异状尽数道出——田庄佃户接连暴毙,死时身带黑斑、高热喘促,症状凶戾,绝非寻常病症。
      姜皖指尖猛地一攥,车帘在掌心攥出深痕。此症来势汹汹,染之即亡,又聚于人口密集的公田之中,一旦蔓延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没有半分迟疑,姜皖即刻命车夫调转方向,径直往丞相府而去。
      丞相府偏厅之内,小皇帝姜楠已是先至。他亲自出宫前来询议朝事。小皇帝年纪不算小,和姜皖长得很像。眉宇间的气质却比姜皖温和不少。
      君在侧,相居正。
      主位之上,高霖凭几而坐,从容批阅文书。
      见到姜皖,姜楠眼底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亮,又只淡淡颔首,轻声道:“阿姊。”
      高霖放下手中笔,抬眸看向她,神色平静,却自有威压:“清淮匆匆而来,所为何事?”
      姜皖不绕弯子,直言城外皇室公田之中出现异状,疑似烈性时疫,传染迅猛,染者多亡,需即刻封田禁人,隔绝往来,焚烧病患居所,以绝祸根。
      高霖听罢,神色淡淡,只当是春日常见小疫,并未放在心上。
      他指尖轻叩案几,语气淡漠得近乎冷酷:“既是时疫,又偏偏发在皇家公田之中,扰了宫中和朝廷供给,也脏了地方。”
      他抬眼,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狠绝:“全都处理掉,就地杀埋,抬去远郊荒岗处置。别死在田庄里,别污了这片地,更不许带进城。”
      姜皖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
      这般杀埋了之,看似干净,实则是埋祸于土。疫源不除,秽污不焚,过不了多久,便会顺着水源、流民四散开来,到时候便是满城浩劫,绝非几座田庄能了事。
      她抬眸,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轻忽的笃定:“父相,此法不妥。时疫最忌掩埋不净,尸身秽气入了水土,只会让疫症蔓延更快。与其杀埋,不如隔绝、焚秽、施治,方能从根上止住。”
      高霖淡淡瞥她一眼,不置可否:“此事你不必多管,自有禁军处置。”
      姜楠在侧静静听着,眉头微蹙,指尖悄然收紧。他不曾插话,目光却下意识落向姜皖,带着无声的紧绷。
      待诸事议定,姜楠便寻了个由头,请姜皖移步偏殿稍坐。
      一离高霖视线,姜楠身上那层刻意收敛的拘谨便松了几分,声音压低,带着真切的担忧:“阿姊,城外之疫,当真凶险至此?”
      姜皖望着他,语气沉定如石:“凶险…嗯是你阿晓阿姊亲眼看到的。她性子沉稳。应当不会有假…就处决怕是不妥…别担心,但有我在,必不让疫乱入宫,更不会让人动你分毫。”
      姜楠轻轻点头,不再多问。从小到大,只要姜皖说一句“有我在”,他便可以安心。
      姜皖看了一眼高霖所在方向,心知再争无益。在高霖眼中,人命从来轻于权柄,多说无益。
      待从丞相府出来,她便径直回了自己的府邸,一进门便召了卢晓。
      内室无人,姜皖才沉声道:“公田那疫症,绝不是寻常春疫。高霖要杀埋了事,只会酿出大祸。你之前去过那处,看得最清,你我商量一下,该如何处置,才能真正把这场疫拦在城外。”
      卢晓垂眸,指尖微紧。
      原本这一年,姜皖按例巡查公田,径直入了疫庄,染时疫卧病不起,高热缠绵,一度危及性命。
      她一病,宫中不安,人心浮动。
      而原本就身体衰颓的高霖,也因朝事叠加、内外动荡,病情加重,渐渐无力紧握权柄。
      小皇帝姜楠,正是借着那段空隙,悄悄收拢了一部分人心与权力。
      至于赈灾、救疫、安抚流民、稳住京畿……那本该是姜梨的主线。是姜梨顶着压力入疫区、施药、隔离、焚尸,是姜梨救民于水火,一战收拢天下声望,走到该给她的高光时刻。
      可现在,因为她卢晓当初那一泼冷水,姜皖没入疫庄,没染病,好好地站在这里,甚至要亲手插手这场瘟疫。
      剧情早就歪了。
      卢晓心底掠过一丝侥幸的试探。
      她倒想看看,没了姜皖这条线,没了姜梨的主场,该怎么圆的回来?
      她定了定神,将思绪压下,只按真正的防疫之法与姜皖细细商议:“公田那处,先要把病患与活人彻底隔开,另辟空旷之地建隔离棚舍,不许内外往来。病患用过的器物、居所,能烧则烧,不能烧的用石灰遍洒。尸身不可浅埋,必须远迁焚化,再深埋封土。城中水源要严加看管,不许人饮生水,街巷每日洒石灰清秽,再命人熬制防疫汤药,分与值守之人。”
      姜皖听得认真,一一记在心里,眼神渐沉:“这些法子极是对症。高霖不管,我们便自己动手。我以宗室名义出面,调人、调粮、调药材,你替我在外主持。”
      “好。”卢晓应声。
      事情议定,她便告退,转身往外走去。
      刚走到廊下,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猛地砸进脑海。
      不是外伤,是从神魂深处炸出来的刺痛,像是有什么冰冷坚硬的东西在狠狠碾过她的识海,尖锐、霸道、不容反抗。
      卢晓身子一软,踉跄着扶住廊柱,指节泛白,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
      眼前发黑,耳中轰鸣,无数冰冷的字符在她脑海里疯狂闪烁、冲撞,一字一句,如同烙印:

      【警告——剧情偏离严重】
      【警告——角色行为OOC】
      【警告——主线剧情被挤占】
      【警告——女主剧情线缺失】
      【警告——修正机制启动】
      剧痛一浪高过一浪,她眼前阵阵发白,几乎要栽倒在地。
      她懂了。
      天道不认她这种乱改。
      这场瘟疫,是姜梨的主线,不是姜皖的。
      姜皖不该站在这里,不该插手救灾,更不该抢走本该属于女主的一切。
      她是变数,再强行改下去,下一次就不是刺痛这么简单了。
      卢晓咬着牙,浑身冷汗浸透衣料,好不容易撑过那阵剧痛,喘息未定,又一步步艰难地转身,重新走回姜皖的内室。
      她推门而入时,脸色惨白得吓人。
      姜皖一眼看出不对,刚要开口,便听卢晓声音发哑,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殿下……这疫事凶险,一个人处置太难。”
      姜皖皱眉:“你我足够…你…你怎么了?”
      卢晓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无可奈何的认命:“不够。”
      “要办成这件事……还得请县主一同前来。”
      “这赈灾救疫之事,须得她来,才算名正言顺。”
      卢晓喘息稍定,额间仍覆着一层薄汗,语气沉定:
      “殿下,您身份贵重,丞相那边只让杀埋、京中口舌还得您担待…且疫区那样的地方,污秽凶险,杂务繁巨,您是万万不能亲身陷在里面的。
      瘟疫一事,桩桩件件都是细碎又耗神的苦事,必须有一个人整日守在疫区、亲自督办、寸步不离,才能不出纰漏。
      您在后方统筹大局,调拨粮药、稳住朝局、已是极重的担子。”
      姜皖眉头拧了拧:“她去没用,你不懂…我此次出宫,是难得的机会…民心威望非一朝一夕…高霖那边我已经提前说了一嘴,他不会过多干预。你且放心…至于统筹大局,自有朝廷——”
      卢晓心头有些苦涩,姜皖后面说的话她已经有点听不见了。
      她该怎么告诉姜皖,她做的一切…对于天命来说,是多么的渺小…多么的愚蠢。
      看着姜皖略显疲态的神情,卢晓忽然有点心疼她…刚刚及笄的小姑娘,也才15,6岁那样…为什么要承受这么多既定的,可悲的命运…
      可她为什么又要执着于改变这一切呢?
      是因为自己吧…因为自己的出现,给了她一点偏离命运轨迹的希望。
      其实让姜皖做女主也很好。
      卢晓忍不住想。
      可她不能…
      “殿下…”卢晓的话头微微软了一点,也许只要最后的大方向是对的就可以,就像城西一样。
      他想再为姜皖争取一点机会。
      “县主本就有职任在身,又是您一手带出来的人,行事稳妥,心思细密。她往前头去,既能把疫区里所有琐碎凶险的事一一扛起来,让她一起…有益无害。”
      姜皖定定看着卢晓,在那双看了许久的眼睛里,看到了零星的悲悯。
      姜皖有些反感这样的眼神…就像母妃把姜楠交到他手里的眼神一样。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姜皖冷声质问。
      卢晓收回目光:“没有…臣只是觉得很欣慰…殿下还和以前一样。”
      姜皖别过头去。没怎么再说话…许久…
      “那便让她来吧,本宫也没怎么管过地方的事情。想来也有些不熟…”
      卢晓领命而去,临了,兀自回头看了一眼屋子里的姜皖。
      门关上了,慢慢的。
      里面的人影也变得淡淡的…
      “殿下…不论何种结果,做你认为对的事。”
      屋里的人影笑了,她永远不会知道这句话。真正的含义。卢晓也不想告诉她。
      不过两日半的时间,一切都已整装待发。
      姜皖一身素色劲装,不施粉黛,长发高束,她便是要以嫡长公主的身份,亲临疫地,稳住人心,立起威望。此事若成…
      姜皖眸子一定,提起缰绳奔腾而出。
      城外公田的空地上,一方以墨笔书就的“姜”字大旗高高悬起。素色旗面衬着青黑大字,风一卷,便烈烈作响,猎猎舒展于灰蒙天色之下。
      那不是禁军的兵旗,不是丞相府的旌旗,是皇室嫡长、姜氏宗脉的旗号。
      风过处,大旗扬得笔直,“姜”字苍劲醒目,仿佛要将这疫区的沉郁与阴霾,一并撕开一道口子。
      旗在,人在。
      旗号不倒,人心便不散。
      百姓抬头望着那面在风里不曾弯折的旗,原本惶乱无依的心,竟一点点定了下来。
      那是公主亲临的凭据,是乱世之中,最安稳的一道靠山。
      太医署和姜皖三人尽数戴着卢晓命人量产的“面巾”。
      姜梨紧随姜皖身侧,既为副手,也为执行者。
      她持着公主令,调度人手、清点粮药、安抚老弱,将姜皖的命令一一落实。
      谁该迁往何处、谁来照看病患、谁负责清扫焚秽、谁看守路口,都被她安排得井井有条。
      一时间,疫区之内,虽仍有愁云笼罩,却不再是先前那般混乱绝望。
      姜皖立在高处,望着被一步步理顺的局面,眼底沉静。这一场疫,是祸,也是她真正站稳脚跟、收拢人心的契机。
      田庄之中,哭声、咳嗽声混作一团,有人瘫坐在地,有人抱着病重的亲人瑟瑟发抖。
      不远处,一位老者蜷缩在草堆上,气息微弱,嘴唇干裂,已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家中晚辈哭作一团,只道是人不行了。
      姜皖见状,径直走了过去,蹲下身,伸手探了探老者的额间。
      “烧得厉害,先喂水,再喂药。”
      一旁宫人连忙端来汤药,姜皖接过陶碗,用小勺一点点吹凉,不顾旁人劝阻,缓缓送入老者口中。
      一勺,又一勺。
      动作算不上多娴熟,却稳而轻,全无半分嫌弃。
      周围百姓看在眼里,无不震动。
      金枝玉叶的长公主,竟肯俯身亲喂一个染疫的老农。
      有妇人抱着高烧不退的孩童跪地哭求,卢晓连忙上前扶起,亲自将人领到重症棚舍,交代医者优先看顾,又取来干净衣物裹住孩子。
      她略一沉思,对那妇人说:“长公主姜皖…她会救你们的。”
      那妇人哄着孩子:“别怕,公主在此,定会救我们…”
      日头渐渐西斜,暮色染满天边。
      姜皖站在一片简陋棚舍之间,衣袂被风拂动。百姓望着她的目光,已从最初的惶恐,变成了敬畏与依赖。
      口口相传的低声喃喃:“是公主来救我们了……”
      “有公主在,我们能活。”
      一句接一句,慢慢传开。
      姜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
      “有我在此,必不让一人枉死,必不让疫乱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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