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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重塑 夜已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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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宫城西北角的角楼观星台浸在一片清寒里。风卷着宫墙下的落叶,擦过朱红栏杆,撞得檐角铜铃轻响,碎在沉沉夜色中。
姜皖负手立在台边,玄色披风被风掀起一角,她望着远处铜驼街的灯火,那些光点在邺城的轮廓里明明灭灭。
“长公主倒是好兴致,邀我深夜来此观星。”
姜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风。她穿着一身素色襦裙,未施粉黛,长发用一支玉簪束起,多了几分清冽。她缓步走到姜皖身侧,目光也落向远方的城池,指尖轻轻划过冰凉的石栏。
姜皖没有回头,语气平淡:“你倒是敢来。这里是绣衣卫的禁地,你就不怕我把你当成细作拿下?”
“殿下若要杀我,不必等到今日。”姜黎笑了笑,笑声里没有半分怯意,“括户案我替你顶了高程那一关,你说过会在京中多照拂我。如今我有一事相求,不知道殿下肯不肯。”
姜皖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姜黎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卑微,只有一种近乎锋利的清冽,像淬了冰的剑。
“宗室涉政,是祖制大忌。你若要官职,便是要我担上‘乱政’的骂名。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为了你冒这个险?”
“凭我知道你需要一个‘清流’的幌子。”姜黎迎上她的目光,语气笃定,“你去城西是为了什么?仅仅是为了几个贱民和卢氏?还是在试探…试探你新琢磨出来的方法能不能替你争取到兵源?”
风又起,铜铃再次轻响。姜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你倒是比我想象的更有野心。不过高程见过你了…你是苏微之还是姜皖…不怕乱套?”
“不怕…苏家是河北氏族,我的封地也在这,去见他的时候,我刻意打扮了一下。再不济就说是远房表亲。”姜黎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锋芒。
“我知道你怕我,怕我借着宗室的身份拉拢人心,怕我倒向高程。但你也清楚,我若倒向高程,你在京中便腹背受敌。不如给我一个名正言顺的位置,让我能名正言顺地站在你这边,至少在外人看来,我是你的人。”
姜皖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姜黎几乎以为她会直接拒绝。终于,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可以给你一个职位——内廷监察御史。不过所有弹劾都需要让我过目。”
内廷监察御史,从五品。名义上监察后宫及宗室言行,实际归长公主管辖,无独立奏事权。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个职位,你可以查阅宗室的户籍、田产记录,可以传唤宗室女眷问话;但也形同虚设…”
姜黎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却不卑微:“臣,谢过殿下。”
她知道,这是姜皖的底线,也是她的机会。这个职位虽然被架空,却能让她接触到宗室的核心信息,能让她名正言顺地在朝堂上发声,能让她慢慢积累自己的力量,成为真正能与姜皖、高程抗衡的人。
姜皖看着她躬身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知道,自己亲手放出了一头幼虎。这头幼虎未来会成为她最锋利的刀,还是最棘手的对手,她暂时还看不清。
次日姜皖拜见高霖,提议由姜黎担任内廷监察御史,只负责监察宗室内务,并无实权。高霖见此职位闲散无碍,便顺水推舟应了下来。
不过半日,吏部制诰正式下达,姜黎换上从五品监察御史的青色官服,束起高髻、佩上鱼符,从容入内廷当值。她虽无独立属官,却能名正言顺查阅宗室户籍、巡查宫闱内务,悄无声息在京中扎下了属于自己的根基。
邺城城西,只听得一个名字——苏微之。
括户之治时,是此人替流民落籍安身,给了众人一条生路。百姓只知苏氏女“苏微之”这个名号,无人记得相貌,只当是乱世里一段模糊而深重的恩义。
540年,邺城大旱连月,田地焦枯,粮价一日数跳,高氏亲族与京中世家联手囤粮居奇,市面几近断粮。
姜黎任内廷监察御史刚满一月,本是个虚职,却恰逢这场天灾。她主动借着核查宗室田产、私储的职权,不声不响走访仓署、核对田册,将各家囤粮隐匿之处一一查实,整理成条理分明的条陈呈给姜皖。
姜皖在殿内细读条陈,眉头微蹙,心里半点不舒坦。
她本就被旱灾与民怨逼得进退两难,正愁这事烫手、谁出头谁得罪高氏,结果姜黎刚上任就撞了上来,还把事情做得条理清晰——
这哪里是凑巧,分明是赶在了风口上,平白捡了个为民请命、收拢人心的大好机会。左右都是她的人,如此跳脱,他还得在高霖面前周旋。
到头来她得了名声,自己还得兜底。
姜皖一时间有些分不清这个姜黎是真聪明还是真蠢蛋,上了船还不听指挥的,真是头一个。
不过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姜皖朱笔批下准行,只令绣衣卫压下敢阻挠的世家爪牙,算是给姜黎开路。
姜黎得了准信,立时以监察之职亲临粮市,勒令囤粮之家开仓平粜,言辞温和却寸步不让。
世家明知被戳中痛处,却碍于姜黎宗室御史的身份,又摸不准姜皖的态度,只能咬牙退让。
百姓只当是新任御史姜黎冒死为民请命,对她感激涕零,姜黎的声望一日高过一日。
姜皖倚着亭中石栏,指尖捻着一枚冰凉的玉珏,指节泛白。高霖今早刚遣人递了话,明里暗里警告她莫要插手粮市囤积之事。
那批私粮本就是相府与世家的私产,她若真动了,便是直接撕破脸。眼下她势力未稳,本想揣着明白装糊涂,把这烫手山芋拖过去,偏生姜黎把事情闹得满城皆赞,让她退无可退。
脚步声轻浅,姜黎褪去一身青色御史官服,未施粉黛:“殿下,臣已查实高氏私藏在城郊的三座粮仓,恳请殿下允准,即刻开仓放粮,平抑粮价。”
她语气恳切,半点没察觉亭中压抑的气氛。自小在河北封地长大,她见惯了百姓流离,如今握着监察之权,只想着尽己所能护着百姓,收拢民心,哪里懂朝堂深处,这一仓粮食牵连着高霖的命脉,更触着姜皖不敢轻易碰的逆鳞。
姜皖抬眼,目光冷冽地扫过她手中的策论,声音淡得像冰面:“你可知那粮仓是谁的产业?高霖的人刚盯过粮市,你这是要把刀递到他手上,让他抓着把柄发难?”
“臣……臣只知百姓易子而食,只知囤积居奇是祸国之举,臣是内廷监察御史,查宗室不法、救百姓于水火,本就是臣的本分。”她攥紧策论,语气带着几分执拗的纯粹。
姜皖看着她这副浑然不觉的模样,心头那股别扭劲儿更甚。她不是不想救百姓,是不能、也不敢轻易出头,偏偏姜黎这个愣头青,撞破了局面,捡了民心,还把她逼到了必须表态的境地。
“本分?”姜皖轻笑一声,笑意里满是寒凉,“你的本分,是在我划定的圈子里做事,不是擅自闯到高霖的地盘上撒野。”
姜皖盯着她许久,心头又气又无奈。气她莽撞,气她平白捡了立名的机会,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却又无奈,她这股纯粹,恰恰是此刻收拢民心最锋利的刀。
姜黎被点醒后敛衽退下,一出冷香亭便屏退左右,独自伏案重新梳理囤粮册籍。
她执起朱笔,指尖在卷册间细细甄别,将册中归属高氏嫡系的产业、及长公主麾下苏氏辖下的仓廪田庄,尽数以墨点轻做暗记,归为“循例缓查”之列,全程不动声色,未露半分偏私。
余下的,皆是攀附相府、却非核心根基的中小世家与地方豪强,这些人借着旱灾浑水摸鱼,既无强硬后台,又非朝堂制衡关键,动之无伤根本。
她未提“囤粮平粜”半字,只依内廷监察御史之责,以“清厘宗室附庸田产税赋、核查私匿官粮”为由,依规登门核验。
这些世家本就私藏官粮、偷逃税赋,见姜黎只查规例之内的账册,对高氏与苏氏地界分毫未触,心知这是留了转圜余地,即便心有不甘,也只能乖乖缴出匿藏的粮米,不敢有半分违逆。
事情传到姜皖耳中,姜皖有些意外。
不动声色便摘清了高氏与苏氏,只拿旁支世家开刀,既顾全了朝堂制衡,又顺理成章收了赈灾的名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原只当姜黎是个可用的棋子,如今看来,这人心思剔透、知进退、懂底线,还藏着几分韧性与聪慧,倒真有了被她纳入麾下、好好栽培的价值。
此时的卢晓守在自己的偏院案前,盯着眼前淡蓝色的系统面板,指尖攥得发白,心头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惶惑。
不过短短几日,周遭一切都变了。她分明记得,括户之治最严苛时,是她陪着姜皖奔走,钻了户籍律例的空子,将那些要被充作官奴的流民旧部、从官府手里硬生生抢出来,安置落籍。
可她今日去到城西苏氏训练那些追随者。所有人,乃至宫中旧吏,所有人的记忆都被齐齐抹去——她卢晓,连同长公主姜皖,仿佛从未参与过那段事。
坊间流传的,全是系统里记载的书中原剧情:括户之治厉行清册,无籍流民一律被官府判作流寇,押赴边地充役,邺城郊外尸骸遍野。
苏微之却以一己之名,为流民作保,将数万无籍者编入私属佃籍,避开官府的严苛驱离,又在京郊隐秘处开辟聚居地,暗中打通粮道为流民续命。
百姓感念其再造之恩,无需征召便自发集结,隐于市井乡野,成了苏微之麾下只听令于她的隐秘死士,连官府都无从察觉。这段被奉为神迹的过往细节俱全,却没有半分是她和姜皖亲历的模样。
若是单纯名字不对也就算了,毕竟那是姜皖的化名…可姜皖当晚明明掏出了公主令,更诡异的是:这个世界现在经历的一切和原著虽然没有多少出入,但是主语全部都不对。
她急得一遍遍唤出系统,指令查询【括户事件参与者】【苏微之身份溯源】,可面板上只反复跳着【数据异常】【查无此项】【剧情修正中】的乱码,往日无所不能的系统,此刻竟成了一团无用的光雾。
卢晓后背沁出冷汗,这世道彻底偏了,她这个手握系统的穿越者,竟被硬生生踢出了自己参与过的过往,连痕迹都被抹得干干净净。
可是姜皖呢?她是原住民啊…这总不会被抹除吧?
她恨不得立刻冲去长公主府,拽着姜皖问个究竟,可话到嘴边又死死咽了回去。怎么说?说她是从另一个世界穿来的?说她有个能看剧情的系统?说她们的存在都被莫名篡改了?
这话出口,怕是会被当成失心疯的妖女,当场拿下。
她攥紧衣袖,眼底满是挣扎与不安。姜皖是否也察觉了这份诡异?这股篡改记忆的力量究竟来自何处?苏微之这个化名到底为什么会变成真人?为何能凭空占据她们的功绩,还收拢了那般庞大的私兵势力?卢晓坐在案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满心疑窦如乱麻缠绕,所有惊惶与疑惑,都只能死死压在心底,半分也不敢外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