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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尘埃落定   夜已深 ...

  •   夜已深,殿内烛火明明灭灭。
      姜黎早已离去,姜皖却未曾合眼,只坐在案前,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周遭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她却半点睡意也无,脑中一遍遍过着今日所有细节,翻来覆去,只寻那可能被人揪住的漏洞。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是约定好的暗号。
      姜皖抬眼:“进来。”
      卢晓闪身而入,一身夜行短打,鬓角还带着夜露与风尘,显是一路快马加鞭、暗中赶来。他关上门,压低声音:“清淮,事情闹到这地步,你可想好了?”
      姜皖声音平静,却带着深夜独有的沉冷:“人已经去了。我让姜黎走的这一趟,代苏微之入相府。”
      卢晓一怔:“姜黎县主?”
      “别无选择。”姜皖垂眸,“城西那一回,临时寻的那女子,糊弄斛律金尚可——那人不熟悉中原士族规矩,不懂宗族礼法、破绽摆在眼前也未必看得透。可高高程不同。我手边如今无可用之人,只能赶姜黎上架。”
      她顿了顿,烛火在她眼睫投下浅影。
      “我并非信她。只是眼下,除她之外,再无人选。她是皇室县主,自幼熟稔礼仪气度,扮作苏氏旁支贵女,这一点旁人比不得。可我信不过她的心思,也摸不准她的能耐——她能不能圆得户籍那番话,能不能在高程逼问下不乱方寸,我全无把握。”
      卢晓低声道:“身份应当无碍。真正见过‘侍女版苏微之’的,只有斛律金,人还远在城西,不可能此刻赶回指认。”
      “我怕的不是身份败露。”姜皖抬眼,语气锐利了几分,“我怕的是——户籍一事露底。”
      人是连夜落的籍,地方有册、中枢无档,时间差摆在那里。高澄只要咬住这一点不放,问她为何早已入籍却迟迟不上报中枢,姜黎若应对不当,一口咬不实,便会被认定是临时补户、私藏流民。到那时,身份再真,也救不了苏家庄,更救不了我们布的这一局。
      卢晓低声道:“那你的意思是……要留后手?”
      姜皖垂眸,“后手我已经想好了。”她抬眼,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真到万不得已——姜黎在高程面前圆不住户籍那番话,被他咬定是连夜补户、私藏流民,我们便走这一步”
      卢晓立刻会意:“……丢卒保车?”
      “是。”姜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你即刻以暗线书信,加急送往苏氏本家。信中只交代一句:让苏家暗中与城西县衙通气,由官府自行择定一名户房小吏出来顶罪,一口认下是他拖延未报、私自行事,与苏家主人无干。”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苏家在城西根基深,与地方官府素有往来,这点周旋余地,他们办得到。只要官府先把口径统一,我再遣“苏家”人到高程府里捞人。高程就算疑心,也抓不到我们半分把柄。”
      “更何况…这事在地方也不算稀罕——苏微之这个人不被定罪、苏家庄不被抄检、更不会有任何一条线,牵到我姜皖身上。”
      烛火一跳,映得她眼底一片冷定。
      “姜黎可以输,说辞可以破,户籍可以被指仓促。但我们这条线,绝不能断。”
      相府正堂,烛火煌煌。
      高程端坐主位,指尖轻叩案几,目光沉沉落在下方立着的“苏微之”身上。
      她身姿端立,礼数周全,言辞始终守着“早已入籍、有县衙印册为证”一句,不卑不亢。
      “苏氏既称人户早已落定,”他忽然前倾几分,声线压得冷锐,“为何我这里京畿黄籍、州府文卷,俱无一字记录?地方有档,中枢无籍——你倒说说,是你们瞒上,还是官府欺下?”
      这话已是逼到死角。
      再答不好,便是“私藏流民、串通地方、隐匿人户”,重罪一条。
      姜黎眉心微蹙,正欲措辞,便在这呼吸之间,堂外忽然传来吏员急促的脚步声,隔着门先行躬身急报:
      “公子!城西县衙户房紧急公文送到,另有苏氏在京族人所遣小吏,在外求见,称是为苏家庄户籍一事,特来补报陈情!”
      高程眉峰一挑:“带进来。”
      不多时,门外进来一人,青布短衣,神态带着几分仓促惶急,进门便恭敬叩首:“小人苏氏门下小吏,见过公子!”
      “我家小姐被召入相府的消息一传到京中,主家立时慌了,当即差小人赶过来,只求在公子面前把事情说清楚,绝不敢有半分欺瞒!”
      他双手捧着一卷提前备好的文书,膝行半步:“我家小姐不过深居田庄的女子,哪里懂什么中枢户籍规制?前些年收留乡邻流离之人,只在城西县衙托人落了良籍,有印有册,都是正经手续。
      经办的户房小吏收了些谢礼,私自加急入册钤印,却故意将文书压下,迟迟不往州府与中枢申送。地方胥吏惯常如此,扣人户于县中,拖延上报,待日后逐次呈送,再从中索利、自留人情,这才造成地方有档、中枢无籍。
      此事全是那小吏渎职贪私,我家小姐从头到尾都不知情,更不敢有半分违逆法度之心!
      主家在京中听闻此事,心急如焚,特命小人前来陈情,县衙也已将那小吏收押自查,公文在此,还请公子明察!”
      言毕,他将文书高高捧过头顶,姿态恭谨。
      高程接过公文,逐行看过。
      他抬眼看向堂下依旧沉静的姜黎,又看了看阶下惶急恭敬的苏氏小吏,眸中疑虑渐消,只剩权衡。
      苏氏本就是河北旧族,在京中本就有族人落脚,听闻主家女眷被召入相府,立刻遣人前来解释,再正常不过。
      高澄缓缓靠回椅中,淡淡开口:“既是地方小吏渎职,与苏氏无干,便按县衙所报,补录中枢便是。”
      他挥了挥手:“你回去转告你主家,此后谨守规制,莫再生事。”
      那小吏连连叩首,语气感激涕零:“谢公子明察!谢公子明察!小人一定如实回禀主家!”
      姜黎完好无损的出了相府。暗处的探子回禀给姜皖时,姜皖松了口气。
      成了。
      卢晓有些动容:“清淮…此事如此凶险,多谢你包庇我家旧部。”
      卢晓来到邺城这些天,说实话还没太适应。虽说有些史实支撑,但真到了权臣逼境的时候,还有些火烧眉毛。
      看着卢晓动容的眸子,姜皖嘴角抽搐一下,始终淡淡的:“小事一桩。这种事在地方一点也不稀罕…几乎都是这样的。只需想想还有没有别的漏洞即可。”
      再说了,包庇下来的这些人…还不是都成了我的人…不知道在感动些什么?她用卢家人试水,骗过了高霖…那就证明这样可行…可以用这个办法,周旋更多氏族,得到更多兵源。
      姜皖眉眼垂的低低的。
      这么久不见,还是个呆瓜。
      夜很深了,殿内重归寂静。
      姜皖闭目靠坐,指尖仍泛着冷白。片刻,脚步声轻缓靠近。她不必睁眼,也知是宋辞。
      姜皖缓缓抬眸,目光落他身上,不等他开口,忽然伸手,直接扣住他手腕,轻轻一拽,让他就近蹲在自己椅边。
      宋辞顺从地俯下身,抬眼望着她,眼底只有软意。只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声线轻而柔:“又一夜没合眼。”
      姜皖没躲,任由他触碰,另一只手却抬起来,指腹慢悠悠蹭过他下颌,力道轻佻又强势,带着几分刻意撩拨:“担心我?”
      他垂眸,耳尖微热,轻轻“嗯”了一声,温顺又坦诚:“一直都担心。”
      姜皖忽然收紧指尖,扣住他后颈,微微用力,迫使他再靠近几分,两人气息几乎相缠。她不碰唇,只停在咫尺之间,目光扫过他微颤的眼睫,唇角勾出一点冷艳的笑。
      试探道:“这么晚了还过来做什么?”
      “怕你累。”宋辞低声,声音软而稳,“别的我不问,你自有分寸。我只守着你。”
      姜皖闻言,指尖松了松,却依旧将他扣在身前,不肯放远。
      手掌顺势滑到他腰侧,轻轻一揽,把人半圈在自己身侧,姿态强势又占有。
      “知道就好。”她声音放低,带着命令式的宠溺,“今晚别走了。”
      宋辞依言往她身边靠了靠,温顺地挨着,抬手轻轻按住她放在自己腰上的手,指尖轻轻扣住:“我不走,你什么时候想歇,我便什么时候陪你。”
      纱帘半垂,暖灯如豆,将两道身影揉得朦胧缱绻。
      姜皖居高临下,指尖轻扣他后颈,力道稳而强势,不容半分退避。宋辞温顺仰首,眼睫微颤,周身皆是顺从的软意,任由她将自己牢牢笼在身前,气息相缠,再无半分空隙。
      她指腹漫不经心擦过他微烫的下颌,缓缓俯身,唇瓣轻擦过他耳尖,引得他身子微颤,却只更乖顺地往她怀中靠去。衣料轻叠相擦,细碎声响落于寂静殿内,惹得人心尖发颤。
      姜皖掌心稳稳按住他腰侧,微微施力,便将人带得倾身相倚,姿态肆意又霸道,带着全然的占有与掌控。他抬手轻环她脖颈,指尖怯怯又依赖,不敢用力,只轻轻贴着,将自己全盘交付。
      一室缱绻暗涌,呼吸交缠,衣影轻晃。
      纱帘轻摇,掩去满室旖旎,只余温柔喘息与细碎触碰,在深夜里,缠成绕指的缱绻,久久不散。
      殿内暖香未散,锦被轻笼着两道交颈而卧的身影。
      姜皖臂弯圈着宋辞,指尖轻轻摩挲他后颈细腻的肌肤,呼吸仍带着情事后的慵懒低哑,却有一瞬,忽然沉了下来。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洛阳迁邺城那一路,兵荒马乱,人心惶惶。她那时虽小,却已清楚——高霖手里的江山,是篡来的。
      她不服,她闹,她对着那高高在上的人冷言顶撞,转头就被他轻飘飘一句“公主年幼不安分”,丢进冷僻别宫,形同软禁。
      断水、断粮、无人问津。
      她以为自己会死在那座连阳光都吝啬的冷院里。
      直到某个人出现。
      姜皖微微收紧手臂,将宋辞抱得更紧了些,声音轻得像梦呓,却字字清晰:“你知道吗……迁都那阵,我被关在冷宫,差点饿死。”
      宋辞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埋在她颈窝的脸微微抬起,长睫轻颤,温顺得恰到好处:“殿下……”
      “那时候没人管我。”姜皖闭上眼,声音淡得近乎空茫,“我以为我就那样死了,连块冷馍都摸不到。可有人天天偷偷来,给我带半个馒头,陪我说话,陪我坐着,什么也不问,就陪着我。”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宋辞的眉眼,那双眼、那鼻梁、那下颌线,都与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少年影子重叠得严丝合缝。
      “是你,对不对?”
      她问得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
      宋辞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她指的是谁。是他那个烧得半痴的弟弟。
      他那时候恨透了姜家。恨他们让自己有家不能回,恨他们让自己囚在冷宫里苟且残生。恨乱世,恨他们害得他家破人亡。
      他看着那个小公主被软禁,心里只有冷意——她是姜家的人,她死了,才好。
      是弟弟一次次拉着他的衣袖,哭唧唧地说:“哥,她好可怜……她饿……”
      是弟弟不管他拦阻,执意要去,要给她一口吃的,要陪她坐一会儿。
      是弟弟用最蠢、最干净的善意,把那个濒临崩溃的小公主,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可现在,她抱着他,把所有感激、所有执念、所有年少时的善意,都安在了他身上。
      宋辞垂眸,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刺痛与冰冷,再抬眼时,只剩温顺柔软,眼尾还带着未褪尽的浅红。
      “竟是公主吗?我…不太记得请了。”
      一句谎,轻飘飘,却重如千钧。
      他刻意模糊了身份、模糊了缘由、模糊了那个人根本不是他。
      他把弟弟的善良,偷来当成自己的过往;把弟弟的救赎,拿来当作靠近她的筹码。
      姜皖信了。
      或者说,她太想信了。
      宋辞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掩去所有真实情绪。
      他恨姜家。
      他来这里,本是为了复仇。
      可偏偏,他要躺在仇人的公主身边,承受她全部的依赖与深情。
      他轻轻“嗯”了一声,温顺又柔软。
      只是无人看见,被她紧紧抱在怀里的这一刻,他指尖在被下缓缓攥紧,骨节泛白。
      一句搪塞,掩去一段真相,藏住一腔恨意,也锁死了这场从一开始就错位、欺瞒、沾满血与光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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