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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括户之谋(完) 真假“苏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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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皖立在苏氏别庄的廊下,望着小宫女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指尖微微收紧。她没有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同时对宋辞吩咐:
“带足银两和苏氏名帖,立刻去城西官府户房,就说本庄新添受灾佃户三百余口,今日务必落籍完毕,盖好县衙朱印,名册亲自送回,不得有误。”
随后,她才侧头看向身旁的卢晓,声音略紧:“你常在军中,可知什么药物用起来狰狞似巴痕?最好是片刻就能用的。”
卢晓一怔,立刻明白:“你是要亲自去?”
“人手尽数派出去了,”姜皖指尖微动,“你明面上的行踪、往来文书,从未踏足城西一步,其他人我暂时信不过…”
卢晓不再多问,略一思索。从弓箭上抠下来一小块胶泥。有吩咐人从外面采了些茜草。
她捧起姜皖的脸。
“胶泥可塑凸起旧疤,炭块描边,茜草汁晕染,片刻便能做得逼真。”卢晓语速极快,“要多大?”
“越大越好,越狰狞越好。”姜皖退到廊侧阴影处,“遮去半张脸,再覆上面纱,任谁也认不出。”
与此同时,苏家庄主院早已火把通明,甲叶碰撞之声刺耳。
高程心腹——斛律金勒马入院,玄色狼头锦袍在火光下森然逼人,扬声喝道:“城西流民相当一部分未入括户,苏氏地界作何解释?”
廊下,一女子怯生生上前,垂首敛目,一身青布襦裙,颤声行礼:“民女苏微之,见过斛律大人。”
正是将晚派出去的宫人。
“你就是苏微之?”斛律金上前一步,用剑抵住她的下巴,逼她抬头,“城西流民失踪,可是被你藏在庄内?”
小宫女浑身微微一颤,按照姜皖教她的,丝毫不乱。
斛律金冷笑,显然是不信。一声令下,兵卒轰然应诺,便要往后园冲去。小宫女脸色惨白如纸,偷眼往院角处飞快递了个眼色。
那心腹会意,悄然后退,翻身上马,往庄外疾驰而去,单手放飞一只信鸽。
彼时,信鸽先行飞到姜皖手里。
姜皖接过信鸽,指尖触到那滚烫的朱印,眸底掠过一丝冷光:“来不及了,卢晓,你先带护庄队守在庄外,若斛律金敢动武,便以‘护庄’之名围上去,万万不可露面——只围不打,拖到我入庄。”
“是。”卢晓领命,转身召集庄丁。
姜皖自行动手,以胶泥在左脸塑出一道蜿蜒凸起的大疤,自眉骨压下,遮过眼尾,一路斜延至下颌,再用炭块与茜草汁细细晕染边缘,看着便如陈年旧伤一般。
一来二去,时间已过了许久。
最后取一方素色面纱罩上,只露光洁右颊与紧抿的唇,彻底藏去真容。姜皖颔首,翻身上马,缰绳一勒,直奔前庄主院而去。
便在此时,庄门外马蹄急促,一道身影策马而至,翻身下马,缓步走入院中。
来人罩着素色面纱,左脸之下,隐约透出一道狰狞蜿蜒的大疤,自眉骨遮过半只眼眸,一路斜落至下颌,看着极是骇人。
斛律金转头,眉峰一拧:“你是何人?”
“小人是城西苏家庄的管事。大人想问的那三百一十二人,便是小人庄子里的。”姜皖垂首,声音压得粗哑沉稳,一步步走到石桌前:“只是主庄和偏庄有些距离…小人收到信没来得及快些赶来。”
随后将从官府取回、盖着鲜红朱印的佃户名册恭恭敬敬放在桌上,“大人要查的流民,便是这些苏家佃户——户籍早已落定,县衙朱印在此,皆是良籍,并无私藏。”
斛律金伸手拿起名册,一页页翻过,只见户户有名、页页有印,字迹工整,印信清晰,不似作假。
脸色有些微妙,偏刚和卢晓所率家丁对峙一番,也没吃到什么甜头,不宜硬来。
姜皖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将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塞入他掌心,语气依旧恭谨:“大人明察,河东苏氏乃是本土汉人…本没什么能耐全靠些佃户收租,想来是有些误会…”
斛律金指尖一沉,掂了掂银锭分量,顺势收势,冷哼一声:“既是官府在册良民,便是误会。撤!”
甲叶铿锵、脚步声轰然退去,火把一盏盏熄灭,庄内重归寂静。
暗处的卢晓缓缓走出:“好险…分毫不差。”
姜皖点点头,呼出一口气。
回到城西,姜皖面向院中聚集的流民与卢家旧部,声音清亮而稳:
“从今日起,苏家护庄队立起。卢晓,你挑选健壮之人教习武艺,我来定规矩——你们愿不愿意跟着…我?”
姜皖把面上狰狞的伤疤取下,掏出公主令牌。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
什么意思?跟着公主…那不就是反…
没人敢答话。
姜皖也不恼。
她取过众人原先身凭,尽数丢入火盆。
“从今天起你们是苏家的佃户,也是我的人。”
火苗腾起,尽数化为飞灰。
周校尉望着火盆里翻飞的灰烬,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卢晓站在人群侧后,目光微抬,朝他递去一个极淡却不容错辨的眼色。
周校尉猛地攥紧拳,上前一步,单膝重重砸在地上,甲叶相撞发出一声脆响,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卢家旧部周承,愿听殿下调遣!从今往后,刀山火海,绝不相负!”
他这一跪,身后残存的卢家旧部也纷纷反应过来,哗啦啦跟着跪倒一片,粗哑的声音撞在庄墙上:
“愿听殿下调遣!”
流民们见状,也跟着跪伏下去,此起彼伏的谢恩声里,藏着死里逃生的庆幸与托付。
姜皖望着众人,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高欢视你们为耗材,为炮灰。苏家,给你们一条活路。从今往后,罪籍烧尽,你们的命,自己攥着。”
三日后,邺城城门。
一辆朴素的青布马车缓缓驶入,车帘低垂,只在边角绣着极淡的苏氏纹章。
沿途关卡的文书上,皆写着“苏氏女微之,赴京投亲”,字迹工整,印信齐全。
“小姐,已入京城。”车外传来侍从低声禀报。
姜皖掀开车帘一角,望着邺城巍峨的城墙,眸色沉冷。城西之事,瞒得过一时,瞒不过一世。高霖多疑,斛律金空手而归,必然会起疑。
果然,她刚回宫,第二日便有相府来人传讯:丞相高霖,邀苏微之入府赴宴。
小环脸色发白:“殿下,这可如何是好?您一去,必然暴露!”
姜皖坐在案前,指尖敲着桌面,目光落在请柬上那方“高”字印上,睫毛微颤。
怎么办…
不能是寻常心腹…姜皖暗自思索,眸底掠过一丝冷光。高霖要见的是一个‘合理的苏微之’。寻常心腹,要么是我身边旧人,要么是苏家奴仆,只要他派人去查我的行踪、苏家的旧仆,一对照便会露馅——她的人,都和长公主府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根本洗不清。
姜皖指尖一顿,更何况“苏氏旁女”,一个有宗族背景、能和河北士族搭上关系的人。礼仪举止才能让他挑不出错。她身边没有这样训练过的人…
姜皖的手越抓越紧。
她沉吟片刻,忽得想起一个人——姜黎。
来自偏远郡县的小县主,数月前因宫宴入京,至今仍在京中滞留。她出身微末,封地偏远,在京中毫无存在感。最重要的是,高霖对她并不熟悉。虽说有过交往,但高霖对于这种氏族向来不注意。
当机立断,她立刻吩咐心腹:“去请姜黎县主过来,就说……本宫要见她。”
半个时辰后,姜黎来了。
少女穿着一身浅粉襦裙,眉眼清秀,带着几分拘谨,站在厅中,微微垂首:“殿下唤我,不知有何吩咐?”
厅内寂静,姜皖端坐主位,声音难得柔和,“姜黎,你自远郡入京赴宴,滞留多日,在京中无亲无故,日子想必不易。”
姜黎垂首轻声应:“公主体恤。”
姜皖微微颔首,缓缓道:“今日找你,不为别的,只为一桩小事,需你帮我一回。”
“高霖近日要见‘苏微之’——那是我在外行走、方便行事的一个化名,并非真有其人。”
她语气平静,不遮不掩,却也点到即止,半句不提城西。
“我不能去。”
她声音轻,却笃定,“并非违逆,而是我与高霖相识多年,彼此太过熟悉。我一露面,他即刻便能认出是我,那这个身份便再无用处,往后许多事,都会变得极难周旋。”
姜黎微微一怔,已然听懂大半。
姜皖看着她,目光温和而郑重:“你是宗室县主,出身规矩,见过礼数,气度安稳。由你替我前去,以‘苏微之’的名义见他一面,应对得体、安分守拙即可,不必多言,不必多事。”
她放缓语气,“你帮我这一回,不是帮旁人,是帮我这个同宗公主。你在京中无依,我记你这份情,日后你归郡、入京、有任何难处,我必会照拂于你,保你安稳,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此事无险,无非替我应一场寻常召见。事成之后,你依旧是你的远郡县主,我依旧是我,无人会知晓今日之事,更不会牵连你半分。”
姜黎敛去神色,忍不住脱口追问:“殿下……您是堂堂大邺长公主,为何要捏造这样一个身份?”
她问得直接,眼底却悄悄掠过一丝盘算——
公主连身份都要隐瞒,必有不愿人知的隐秘,既如此,她未必不敢拿捏一二。
姜皖看着她细微的眼神变化,唇角笑意淡了几分,却依旧平静:
“不该问的,不必问。我只需你代我前去,以苏微之的名义,见他一面。”
奖励指尖微微蜷缩,迟疑着,语气里不自觉带了几分试探与迟疑:
“可……此事关乎相府,若是出了半分差错,我一个小县主,担待不起。况且,公主连缘由都不肯明说,我怎能轻易答应……”
她话里的拖延、试探、甚至一丝想“讨价还价”的意味,已经十分明显。
姜皖静静看着她,眸中那点温和,一寸寸冷了下去。
方才还平和的气度,沉成深不见底的凉厉,那是久居上位、掌过生死、见过血的狠辣。
“你以为,我找你,是求你?”
姜皖声音不高,却字字冷锐,像冰刃贴在皮肤上,“我告诉你两件事,你听清楚,再决定答不答应。”
“第一,你入京这些日子,住在京郊别院,身边侍女两名、嬷嬷一人、护卫三人,每日出入、见过何人、与谁家通过书信,我一清二楚。你在远郡的家人、郡守、族中亲长,他们的安稳,只在我一句话之间。
你可以不帮我,你也可以拿捏我——但你要想清楚,你捏得住我一时,我捏得住你一生一世。”
“第二,高霖要见的是苏微之。我若亲自去见,一照面便会被他认出身份,绝无幸免。”
姜皖目光冷锐,字字如钉,“到那时,我无路可走,也绝不会让你置身事外。我会一口咬定——你今日踏入此地,是来与我合谋、欺瞒相府、窥探权臣。”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狠戾与威严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让你去,是给你体面。这份体面我也可以给别人。”
“我今日好好与你说,是顾全同宗情分。
你若非要把体面当筹码,把隐忍当可欺——”
姜皖眸色一冷,字字如刀:“那我便让你看看,我姜皖的难处,从来不是用来被人拿捏的。”
姜黎浑身一颤,虽然他赌人不敢用自己的命去试探。但她不敢赌姜皖这样的人。垂了垂眸子,她知道自己不该在这时有侥幸:“我……我答应!我去!我听殿下吩咐!”
姜皖眸中狠辣缓缓敛去,重归平静,只淡淡一句:
“很好。记住你的本分,也记住——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