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明珠记》壬江

13、第 13 章 方嬷嬷立于

　　方嬷嬷立于正院堂屋门外，静候女使上茶。今儿清早，待华峰离府上值，便有前院人来报，华振东有事寻魏淑娴相商。

　　魏淑娴端坐紫檀长榻上，拨捻十八子念珠。

　　华振东端正衣冠，宽坐于圈椅，华成陪坐于侧。
　　“侯夫人，靖州族人来信，开宗祠须择良辰吉日。族人翻遍应天历，近期最佳吉日便是下月华明玉之婚期。”

　　十八子念珠握于手中，魏淑娴抬眸看向堂屋门外，“方嬷嬷，上茶。”

　　“喏。”

　　方嬷嬷带领女使步入堂屋，为华振东和华成上茶。

　　魏淑娴捧起茶盏，品味茶香。方嬷嬷立于榻下，朝女使使眼色。众女使从命，默默退回门外等候。

　　茶汤金黄，茶香清醇，润心润肺。

　　“侯爷态度，族老应明白。”魏淑娴悠悠道，“若堂家大娘子不愿，妾身亦无法左右。”

　　茶盏搁下，华振东低眉顺目道：“侯夫人切莫自谦，靖州族人皆知侯夫人乃永平侯府主母，一字千钧。”

　　眸中闪过喜色，魏淑娴笑道：“族老当知口说无凭。妾身出面劝说实为一家之言，须有从旁支应，方事半功倍。”

　　“侯夫人所言甚是。”

　　魏淑娴态度模棱两可，华振东明白实乃不见兔子不撒鹰。

　　“待今日侯爷下值，老汉且去寻侯爷，商谈开祠堂之事。”

　　书名上族谱，若华峰不允，这事亦办不妥。

　　靖州华家族谱上早已有魏青娥书名为华峰正妻，如今魏淑娴绝不会去触霉头，有人愿意冲锋陷阵当然好。

　　“有劳族老费心。”

　　大清早便碰了壁，华振东沉着脸，一路走回前院东厢房。

　　满腹压抑，待迈入东厢房，华成便开口道：“侯夫人这态度，恐不好办。”

　　不必言明，华振东亦明白寻华峰商议开宗祠，无异于火中取栗，虎口拔牙。
　　当年华峰对魏青娥用情之深，满靖州皆知。若无靖州族人催迫，家中又有二子尚幼，须有人教养，恐魏淑娴亦难入侯府门。

　　“不好办也得办。难道真如华峰所言退婚呐？董知州这人眦睚必报，若退婚，岂不是打了他脸面，今后在靖州，华家能有好日子过？俗话讲民不与官斗。即使华家和永平侯乃血亲，但天高皇帝远，远水救不了近火。”
　　“靖州来信已禀明，董知州已生猜疑，时常登门试探，族人以婚期将近，新人不便见面为由搪塞。但凡下月婚期之日，新妇缺席，华家必受责难。坐实华明玉悔婚，难逃律法杖责。”
　　“明玉心存死志，宁死不屈，吾等亦回天乏术。”

　　顿时，华成瞪目圆睁，汗流浃背。他张口欲言，却咽喉干哑，无声无言。

　　...

　　“老翁，这趟船为何迟了三日？”

　　华明玉立于金水河码头岸边，昂首眺望。这趟货船比预期晚了三日，唯恐夜长梦多。

　　金水河上船舶南来北往，码头上脚夫肩挑背扛，忙中有序，上上下下，来回穿梭。

　　老者眯眼捋须道：“小娘子莫急，这趟船载货颇多，日间停靠，夜间行船，是以耽误了行程。”

　　华明玉听闻，罕纳不妥。“这番行事拖延行程，老翁可知稳妥？”

　　老者嘴角拉得平直，目光望向金水河尽头，水光接天。
　　“小娘子稍安勿躁，今夜必会抵靠码头。”

　　“可是......”

　　等入夜卸货，华明玉便无法按时回府。若天黑不归家，檀香肯定会通报魏淑娴，彼时她私下经商之事便再也瞒不住。一旦她犯错在先，华峰亦保不下她。

　　既然横竖皆是死路，为何不为己拼搏一把？纵使功败垂成亦无怨无悔。

　　“老翁既已言明今夜卸货，我便等于原地。”

　　老者抬眼瞧看华明玉，一付果决之态。年纪轻轻，竟有这般胆魄。

　　“小娘子为何这般决然？或是家中缺银钱？”

　　华明玉不知从何讲起，含糊道，“父亲欠人钱财，债主追得凶狠，我免不了为其还债。”

　　听闻，老者点点头，“百善孝为先。”

　　天边日头渐渐西沉，他负手而立，转回头看向华明玉，郑重道：“喊脚夫预备卸货。”

　　金水河岸码头上，十来把火把燃起，火光开辟一条通道。二三十个脚夫来往于金红通道中，个个背扛货箱，吭哧前行，挥汗如雨。

　　“快点，再快点。”

　　老者抬手吆喝道，“脚程再快点，每箱力钱多加五文，多劳多得。”

　　“欸好嘞。” “谢谢东家啊。”

　　听闻每箱能加五文力钱，脚夫们愈发卖力干活，根本顾不上歇脚，卸下货箱立刻折返回货船上搬货，生怕去迟了，少搬一箱货。

　　华明玉守在货箱堆放处，挨个清点。货箱堆积如山，却也只卸下半数货物，仍有半数在船上。

　　货箱下了船，并非结束，再须马车拉走。可是，这货物都卸下半数，仍不见马车队赶来。

　　右眼皮不知为何频频跳动，心脏亦咚咚响。

　　今夜注定不安宁。

　　事已至此，华明玉已来不及反悔，唯有走一步看一步。

　　“货箱挨顺序放，莫要乱了顺序。”

　　华明玉招呼脚夫挨顺序垒放木箱，以便清点核对。

　　脚夫满脸汗水，汗水浸染眼珠，看不清路。歪歪扭扭，木箱铛一声砸在了地上，险些砸在华明玉脚背上。
　　幸亏她反应及时，猛地后撤一步，躲开了砸下的木箱。

　　“东家对不住，对不住。”脚夫慌忙道歉，胡乱抹去脸上汗水。

　　“无事。”华明玉摇了摇头。

　　夜深人静本是酣睡歇息之时，却在冒险干活挣钱，皆是苦命人。

　　“快去卸货吧，早搬完早结工钱。”

　　听闻早结工钱，脚夫霎时又干劲充足，脚步匆匆地赶回货船。

　　码头上忙得热火朝天，不远处大树背后暗藏一队人马，个个身着圆领袍，腰挎雁翎刀。

　　“官人，何时拿下？”

　　队伍为首之人身形魁梧，人高马大，一双眼眸泛起寒光。依线报所言，今日私货抵岸，不料主事之人竟是一个小娘子。
　　老远瞧见这娘子眼生得很，年岁不过桃李年华，立于货箱脚夫之中指挥有度，想必不是生手。

　　“官人，货已全卸下。”官差再次催促道。

　　锐利鹰眼凝目，“拿人！”

　　顷刻，大树背后火光燃起，乌泱泱地一队官兵冲向金水码头。

　　“发运司办案，闲杂人等回避！”

　　“发运司办案！”

　　官差呵斥声一浪高过一浪，惊得二三十个脚夫立时软了腿，撂下货箱，唰地跪了一地，抖如筛糠。

　　火把熊熊燃起，照亮了半个码头。

　　五六十名官差将周遭围得水泄不通，办案官差如地府鬼差般凶神恶煞，目露凶光。华明玉立于包围之中，脊背僵直，她侧脸寻找老者，却发现只有她一人。

　　霎时，脑中一片空白，唯有那绯红火光。

　　围墙密不透风，打开了一道缺口。一人从火光中朝华明玉走来。

　　那一双眼眸犹如深渊凝视着她，行差踏错，刹那堕入十八层地狱，万劫不复。

　　“小娘子，当真不讲话吗？”

　　昨日时令立夏，大理寺地牢仍旧湿冷，飘散腐朽之气。

　　“本官竟不知小娘子乃铁齿铜牙。若是......”

　　烙铁，铜夹，齿鞭......指尖依次拂过长桌上刑具，旋即拿起一根铁锁链，霍地扔向地上。

　　当啷！

　　铁锁链砸得哗啦响。华玉珠蜷缩坐于地上，险些砸中了腿，她用力抱紧双腿，转过脸回避那人审视目光。

　　逆光之下，那人高大身影将华明玉彻底笼罩，怒喝道：“敬酒不吃吃罚酒。真以为本官不敢动你吗？”

　　“发运使，发运使。”

　　官差边跑边喊道。

　　“何事？”鹰眼闪过怒火。

　　官差跑得气喘吁吁，余光先看了看地上的华明玉，惊觉头顶目光如芒在背。当即立身站定，禀报道：“永平侯府世子来了。”

　　华明玉听闻永平侯府来人，侧目看向那人，二人目光相撞，那人竟扬起了嘴角。

　　...

　　华明卓立于堂下，童桂随侍左右。深夜探访大理寺，不便声张。

　　忽地一通脚步声传来，华明卓转身望向声音来处。

　　通道口渐渐亮起红光，一人为首迈步朝他走来。

　　那人拱手揖礼道：“永平侯府世子，入夜来寻下官，有何要事？”

　　这人乃盐铁、支度、户部三司下辖发运司指挥使庞仲宇，官阶从三品，掌管河渠漕运，盐粮物资运输，民间戏称“河神”。

　　华明卓唯有萌荫世子之名，尚无官身。是以，庞仲宇拨冗来见，已是予他永平侯府世子三分薄面。

　　“深夜叨扰发运使，实乃在下失礼，望见谅。”

　　许是办案，庞仲宇他未着官服，一身圆领袍衫。他和华明卓并立于堂下，气势不输分毫。

　　童桂常年随侍华明卓出入，见过不少达官贵族。如庞仲宇这般，身如武将，势如文人，实属少见。

　　庞仲宇义正言辞，“下官要事缠身，便不和世子绕弯。若有事知会下官，烦请世子明言。”

　　这人当如武将般有事直言，但又如文人般迂回，旋即将话茬儿踢回给了华明卓，他自个到摘得干净。

　　华明卓蹙眉，目光扫向庞仲宇左右。后者顷刻知会，扬了扬下巴，屏退左右官差。

　　待旁人退开，华明卓沉声道：“不知发运使是否见过我家阿姊？”

　　“不曾。”庞仲宇果决道。

　　华明卓嗔目看向庞仲宇，心中火烧。相比之下，庞仲宇气定神闲，睁眼讲瞎话。

　　“在下听闻，今夜发运使于金水码头，查抄私贩青白盐，同时拿下名女犯回了大理寺。”

　　私贩青白盐实乃重罪，依《北渊律》私炼盐者，十斤死。自陕以西，有敢私市戎人青白盐者，皆坐死。

　　尚不清楚华明玉境况，华明卓斟字酌句道：“不巧，今夜我家阿姊尚未归家，是以来大理寺寻访。”

　　庞仲宇负手背立，眺望夜幕星辰，今夜云遮月歇，唯有一盏孤星闪耀。他忽地轻笑道：“阿姊未归，世子当去寻告京兆府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