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落于港》凶残的橘猫

16、第十六章

　　她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在原地站了片刻，让微凉的夜风吹拂过发烫的脸颊和耳廓。那个吻留下的触感并非疼痛，却像一块顽固的印记，带着蓝婕信息素特有的微凉，紧贴皮肤，提醒着她方才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的一切。

　　电梯平稳上升，镜面墙壁映出她平静的侧脸，只有眼底深处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敛去的紧绷，泄露了内心的波澜。她抬手，指尖极轻地掠过被亲吻过的那一小块皮肤，随即放下，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

　　公寓里一片寂静的黑暗。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微光，脱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无声地走向客厅。身体深处传来熟悉的疲惫，以及后颈腺体隐约的、持续性的胀痛。宴会消耗巨大，混杂的信息素环境，蓝婕那带有强烈安抚与暗示意味的接近，还有她自身无法平息的、对抗性的情绪，都在加剧腺体的负担。

　　她走到酒柜边，停顿了一下，从旁边的小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拧开，仰头喝了几口。冰冷的液体滑入食道，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

　　然后，她走到沙发旁，从隐秘的暗格里取出抑制剂。动作熟练，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精准。针尖刺破皮肤，冰凉的药液推入腺体，带来短暂的、强制性的平静，也将那阵心悸和更深的疲惫一同压下。

　　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脚下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玻璃窗上模糊地映出她的影子，一个穿着精致礼服、身影单薄、面无表情的女人。宴会上的温婉笑容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片沉静的空白。

　　脸颊上那点异样的感觉依旧存在。她转身走向浴室，打开灯，明亮的灯光瞬间充满空间，有些刺眼。她看向镜子，镜中的女人妆容依旧完好，只是脸色比平时更苍白几分，眼神有些空茫。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泼脸，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沾湿了鬓角。她没有用力揉搓，只是让冷水带走皮肤表面的热度，也带走那一点令她在意的、属于他人的触感残留。

　　抬起头，水珠沿着下颌线滴落。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久到眼神重新聚焦，那层空洞被一种更深的、沉重的疲惫所取代。

　　她脱下礼服，换上柔软的睡衣，动作缓慢。画室的门紧闭着，她没有去看里面那团混乱的色彩。有些东西，只能在心里发酵，无法言说，也无法真正倾泻。

　　躺到床上，关了灯，却没有睡意。身体很累，精神却异常清醒。黑暗中，感官变得清晰。她能听见自己平稳却并不舒缓的呼吸，能感觉到被褥柔软的触感，也能清晰地回忆起蓝婕靠近时带来的压迫感，和那句低沉含笑的“我的小猫”。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蓝婕发来的信息，只有简单的两个字：【晚安。】后面跟着一个月亮的符号。

　　秦墨言盯着那两个字，指尖冰冷。她没有回复，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

　　晚安？她如何能安？

　　墨言睁着眼，感受着身体内部熟悉的、逐渐加剧的疲惫和腺体越来越清晰的胀痛。抑制剂就在卧室的抽屉里，但她暂时不想动。就让这疼痛醒着吧，至少它能证明，这副身体里还残留着一些真实的、属于她自己的感受。

　　脸颊上，那个看不见的“吻痕”依旧在隐隐发烫。

　　她将脸更深地埋进抱枕，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来自“归港”的茶香。在令人窒息的深海气息和无边黑暗的包围中，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微弱的安慰。

　　同一片夜空下，“归港”今日没有营业。

　　但顾镜还是回到了这里，她独自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小小的壁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她。

　　店里的猫咪“满满”蹭着她的脚踝，发出撒娇的呼噜声。顾镜心不在焉地伸手摸了摸它柔软的毛发，目光却落在窗外空寂的街道上。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白瓷茶杯的边缘，杯中是她为自己泡的、秦墨言常喝的那种红枣茶，此刻已经凉透。

　　一种莫名的心绪不宁，从宴会时分就一直萦绕着她。说不清缘由，就像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虽小，却持续扩散，搅动了深处的静谧。

　　她想起白天在宴会场外偶然瞥见的一幕——秦墨言被蓝婕牵着走下台阶，侧脸在闪光灯下显得异常苍白和......僵硬。虽然距离很远，但顾镜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秦墨言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那是一个下意识的、抗拒的小动作。

　　蓝婕的姿态，太过自然，也太过强势。那种将秦墨言半护在怀里的姿势，不像伴侣，更像主人展示自己珍贵的藏品。

　　顾镜端起凉掉的茶，抿了一口，微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放下杯子，指尖轻轻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

　　她能察觉到秦墨言身上日益沉重的枷锁，也能感受到那份温顺表象下越来越明显的疲惫与......无奈？是的，有时候在秦墨言望着窗外发呆时，顾镜会从她眼底看到一闪而过的、近乎认命般的空洞。

　　这个女孩，像一只被细密蛛网缠住的蝶，每一次挣扎都只是徒劳地让丝线缠得更紧。而她，顾镜，作为一个旁观者，一个......同样被某种无形界限阻隔的Alpha，除了提供一杯热茶、一个安静的角落，还能做什么？

　　秦墨言肩上扛着整个秦家，扛着对家人的责任，扛着她自己都未曾言明的苦衷。劝她接受？可顾镜比谁都清楚，那双看向自己时偶尔会亮起微光的眼睛深处，藏着怎样的惶惑与不甘。

　　更何况......她自己的心呢？

　　顾镜闭上眼，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出秦墨言第一次走进“归港”时的模样。穿着黑裙的女孩，怯生生地问可不可以摸猫，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星星。

　　后来，她总是坐在这个位置，有时看书，有时发呆，有时......偷偷看自己。当她以为没人注意时，那目光干净又专注，带着小心翼翼的仰慕，像初春枝头最柔软的嫩芽，轻轻搔刮着顾镜本以为早已波澜不惊的心湖。

　　两个Alpha。

　　这个认知像一道冰冷的闸门，横亘在每一次心动之上。社会默认的规则，家族的期许，甚至她们自己从小接受的教育，都在无声地警告：此路不通。

　　可是，信息素不会说谎。她们的信息素，木香花与某种清冽的茶韵，相遇时没有Alpha之间惯常的排斥与对抗，反而奇异地交融、缓和。这是连顾镜都无法解释的例外。

　　她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仿佛能穿透城市的水泥森林，看到某间公寓里，那个此刻或许同样无法安眠的人。

　　小家伙，你现在......在想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