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落于港》凶残的橘猫

14、第十四章

　　几天后，一场汇聚了湖京市名流的商业晚宴在市中心酒店举行。秦墨言自“病休”后首次公开亮相，她与蓝婕作为联姻焦点，自然成为全场中心。

　　秦墨言身着月白色礼服，妆容精致，恰到好处地遮掩了苍白。她挽着蓝婕，唇边挂着温婉得体的微笑，应对各方问候。蓝婕则是一身象牙白西装套裙，姿态优雅，偶尔侧头与秦墨言低语，指尖轻拂过对方手背，动作亲昵而自然。

　　舞曲响起时，两人滑入舞池中央。月白与象牙白的衣袂交织，舞步流畅，引得众人注目。

　　舞池边，沈未央静静倚着廊柱，目光落在秦墨言身上。她看着好友脸上那无可挑剔的笑容，看着蓝婕揽在她腰间的手，看着秦墨言微微垂下的睫毛——那弧度过于温顺，温顺得让她心头一紧。

　　沈未央想起前几日在秦墨言办公室，她谈起“腺体需要静养”时轻描淡写的语气，也想起自己离开时瞥见她独自按揉太阳穴的倦怠侧影。此刻舞池中光华璀璨，那人脸上的笑意却像一层薄瓷，精致易碎。

　　她握了握手中的香槟杯，杯壁上凝着细密水珠，触手冰凉。蓝婕的指尖又一次抚过秦墨言的后颈，那是腺体所在的位置，一个带着暗示意味的动作。而秦墨言只是微微偏头，唇角的弧度未变。

　　沈未央移开视线，将杯中酒轻啜一口，作为朋友，看着自家好友将真实的疲惫与惊惶都敛进完美笑容之下——这感觉并不好受。

　　“小心！”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炸开。沈未央手臂一凉，深红酒液在她白色西装袖口迅速晕染开一片刺目的污渍。

　　侍者连声道歉。沈未央蹙眉，压下心头陡然窜起的烦躁，声音略微冷冽：“没事。”

　　就在这时，一方干净素雅的灰色手帕递到了她面前。拿着手帕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先用这个处理一下，沈议员。果汁渍停留久了不好清理。”一个平和清冽的女声响起。

　　沈未央抬头，对上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对方是一位穿着深蓝色缎面长裙的短发女子，气质清冷，面容秀雅，正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纯粹的、解决问题的专注。

　　沈未央没有接手帕，只是挑眉，带着被打扰的不悦和审视：“你认识我？”

　　“沈未央议员，湖京市最年轻的议员之一，以雷厉风行和言辞犀利著称，不认识您的人恐怕不多。”女子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她拿着手帕的手并未收回，“而且，您现在看起来......需要一点帮助。”

　　这番过于精准的观察让沈未央眼神一凛。她向前逼近半步，两人距离骤然缩短：“心理医生？”

　　“秋意浓。”对方坦然承认，不仅未退，反而微微抬眸迎上她的视线。距离近得沈未央能清晰看见她眼中细碎的光，和她唇角极淡的、近乎研判的弧度。“我的工作就是观察人。而您，沈议员，”她的声音压低，仅容两人听闻，“现在的状态，很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沈未央忽然抬手，一把扣住了秋意浓递手帕的手腕。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几不可察地一顿。沈未央掌心感受到对方平稳的脉搏，与她骤然加速的心跳形成诡异对比。

　　“秋医生，”沈未央逼近，气息几乎拂过对方耳廓，“我似乎不需要您的诊断？”

　　秋意浓任由她握着，神色未变，只那沉静眼底掠过一丝微澜。“真的不需要吗？”她轻声反问，目光落在沈未央紧抿的唇线上，“那您为何不松手？”

　　空气凝固。

　　张琴盏匆匆赶来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沈未央紧扣着秋意浓的手腕，两人视线交缠，气氛紧绷如弓弦。

　　“未央！意浓！”张琴盏插进两人之间，瞥见沈未央袖口的污渍和秋意浓微红的腕部皮肤，怔住了。

　　秋意浓率先抽回手，将丝帕轻轻放在一旁的高脚桌上。“一点意外。”她对张琴盏颔首，目光最后掠过沈未央，“酒渍需尽快处理，沈议员。”说罢转身，墨蓝裙摆划开人群，如深海归于寂静。

　　沈未央站在原地，掌心残留着对方肌肤的微凉触感和一丝清苦草木香。她垂眸看向桌上那方孤零零的灰帕，片刻后，将它拾起，握入掌心。

　　水晶灯光流转，舞池中央乐声婉转。沈未央抬眸，望向秋意浓消失的方向，眼底暗潮汹涌。

　　而秋意浓这个名字，连同她那令人恼火的冷静和洞察力，算是深深地刻在了沈议员的心上——至少，在负面清单的榜首，占据了一席之地。

　　沈未央带着一身的烦躁和那件毁了的外套，几乎是逃离了宴会厅的喧嚣。她推开沉重的玻璃门，步入与主阳台相连的一个更小的露天平台。夜风带着凉意吹拂过来，稍微驱散了她心头的火气。

　　她靠在冰凉的铁艺栏杆上，刚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试图让辛辣的烟雾抚平心绪。

　　“借个火？”

　　那个清冽的声音再次响起，几乎让她手指一颤。

　　沈未央猛地回头，看到秋意浓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这个平台，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正静静看着她。

　　“怎么又是你？”沈未央语气不善，刻意上下打量她，“医生也抽烟？”

　　秋意浓没答，只是走上前，很自然地将自己的烟凑近沈未央手中的打火机。沈未央下意识地护住火苗，让她点燃。

　　“偶尔。”秋意浓吸了一口，吐出淡淡的烟圈，动作娴熟，“思考的时候。”

　　沈未央冷哼一声，别开脸。两人之间陷入沉默，只有夜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里面太吵了。”沈未央先开口，像是自言自语。

　　“嗯。”秋意浓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弦乐四重奏选曲不错，可惜放错了场合。”

　　沈未央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你懂音乐？”

　　“学过几年大提琴。”秋意浓弹了弹烟灰，“后来发现，比起演奏，我更适合听。”

　　烟燃到一半时，沈未央忽然开口，语气听起来随意，目光却停留在远处：“墨言今晚看起来气色还行。”

　　秋意浓吸烟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缓缓吐出烟雾，才平静道：“这种场合对秦小姐可没什么帮助。”

　　这话说得直接，沈未央转头看她：“你也认识墨言？”

　　“不算认识。”秋意浓将烟灰轻轻弹落，“受她秦书归女士所托，偶尔关注一下她的状况。毕竟秦女士人在国外，不太放心。”

　　秦书归，这个名字让沈未央眼神微凝。那是秦墨言母亲最小的妹妹，生性自由洒脱，许多年前因为一桩旧事离开湖京，常年旅居各地。她与秦家关系并不疏远，只是人不在国内，也是秦墨言真正亲近、也愿意听上几句的长辈。

　　“书归小姑委托你的？”沈未央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审视。

　　“秦女士很关心侄女的身体。”秋意浓的回答很简单，她低头轻轻弹了弹烟灰，“她人不在眼前，总归有些放心不下。”
　　这话说得含蓄，但沈未央听懂了。书归小姑终究是挂念自己侄女的，她委托秋意浓，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一种担心。

　　“所以你不只是来参加晚宴的？”沈未央盯着秋意浓。

　　秋意浓没有否认。她侧过身，背靠着栏杆，面向沈未央，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我今晚出现在这里，确实有几个原因，观察秦小姐的状态只是其中之一。”

　　“另外的原因呢？”

　　秋意浓沉默了片刻。夜风吹起她耳畔的碎发，她伸手轻轻拢到耳后。“另一个原因，”她的声音很轻，“刚才已经说了——里面太吵，需要透气。”

　　这个回答巧妙地绕开了直接说明，却比任何明确的答案都更耐人寻味。沈未央看着她被月光勾勒的侧脸线条，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精心校准过的齿轮，严丝合缝，却又在某个瞬间泄露出一点真实的内核。

　　“你给墨言什么建议？”沈未央问。

　　“专业的建议，只对委托人负责。”秋意浓将烟蒂摁灭在旁边的灭烟器里，动作从容，“不过，如果沈议员是在以朋友的身份询问......我只能说，秦小姐需要的不只是医嘱。”

　　这话说得很克制，但沈未央听出了言外之意。她想起秦墨言桌上那些药瓶，想起她偶尔走神时空洞的眼神，心头一紧。

　　“她不该在这里。”沈未央低声道，更像自言自语。

　　“但她选择了在这里。”秋意浓的语气依旧平静，“尊重当事人的选择，是帮助的第一步。”

　　秋意浓打断她，声音清晰，“而且我的专业告诉我，此刻站在这里的沈议员，需要的也不是，对他人处境的过度干预，而是......”她顿了顿，“先处理好自己袖口的污渍，以及，找个时间好好休息。”

　　她从手包里取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这次不是裁缝店，而是一张素白的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和联系方式。

　　“如果你愿意聊聊——不一定是关于秦小姐，也可以是关于其他事——可以打这个电话。”秋意浓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秦书归女士说你是个很难被说服的人，但也是个值得信赖的朋友。”

　　沈未央接过名片，指尖触到卡纸细腻的纹理。“书归小姑还说了我什么？”

　　秋意浓微微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浅，却莫名真实。“她说你脾气硬，嘴也硬，但心是软的。”她拢了拢披肩，“该回去了，外面凉。”

　　她转身走向玻璃门，深蓝色的裙摆在月光下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在推门前，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沈未央。

　　“名片背面有那家裁缝店的地址，我手写加上的。”她说，“手艺真的很好，值得一试。”

　　门轻轻合上。

　　沈未央独自站在阳台上，低头看着手中的名片。月光下，她能看见背面那一行清秀的手写字迹，是一个地址和简短说明。
　　她将名片翻过来，正面只有简单的“秋意浓”三个字和一串电话号码，没有任何头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