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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永远吉祥如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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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的地势比时安想象中要平整很多,这里没有高高大大的树木,野草大片大片的铺展在地上。
时安扶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被眼前的花海镇住,怔怔的望着前方,转头看向身旁的向阳,哑声问道:“那就是索玛花吗?”
绵延起伏的山坡被花海吞没,晕染着流动的粉紫色云霞,阳光打在上面,颜色更加鲜艳夺目,空气中是花朵独有的冷香,犹如置身在童话故事里。
“嗯,那就是索玛花。”向阳温柔的说。
时安迫不及待的冲进那片粉紫色的花海里,张开双臂奔跑起来,忍不住大喊:“太美啦!简直太美啦!”
向阳跟在时安身后不远处,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时安。”
时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他,他们之间隔着一段不算远的距离,大声问:“怎么啦?”
向阳望着时安,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忽然说了一句彝语,澄澈明亮的眼眸里带着几分温柔。
时安没听懂,歪了歪头好奇问:“你说的什么?”
他低下头轻笑一声,抬眼语气平淡的解释:“吉祥如意的意思。”
时安眨了眨眼,盯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笑意说:“真的吗?不要骗我。”
向阳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错开目光,抬手指了指时安脖子上挂着的相机,转移了话题:“没坏吧?今天可以拍很多。”
时安转过身背着光低头捣鼓了几下,检查镜头和按键,又回头冲他扬了扬下巴,笑得眉眼弯弯:“没坏呢!”
在花海里疯跑了会儿,时安累的仰面躺倒在草地上。
青草贴着后背,时安闭上眼睛,呼吸间全是青草和花的味道。
没过多久,身旁的草地微微一陷,向阳也轻轻躺了下来,与时安隔着一拳的距离。
午后的阳光暖烘烘的照的人昏昏欲睡,时安感觉脸被晒的有点发烫,一把抓过身旁向阳放在一边的草帽,盖在了自己脸上挡住刺眼的光。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
就在时安快要睡着时,向阳忽然开口问:“你什么时候走?”
时安的脑子清醒起来,才想起自己来到这里已经快一个月了。
是啊,快要离开这里了。
时安把脸往草帽底下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快了吧……过几天。”
“嗯。”
时安伸了个懒腰,手臂直直的放在头顶:“我还挺喜欢这里的,无忧无虑,什么都不用想。回到北京又只能窝在鸽子笼一样的房子里,周末想出门爬个山,全是人挤人。”
又叹了口气:“一想到要离开,还挺舍不得的,舍不得村长,阿依莫奶奶,还有阿布和英花大婶,还有……”时安顿了顿,“还有村口那棵老槐树。”
身旁的向阳忽然笑了起来,语气轻快,像是在打趣:“连村口的树都有,没有我吗?”
他的笑声从左侧传进时安的耳朵,一节一节像跳动的音符,轻轻敲在时安的心上。
时安的心怦怦跳动起来,攥紧了身下的草叶,身体有点僵硬,结巴着说:“有、有啊,也、也舍不得你。”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就算你回了北京,这里的索玛花也会护佑你,永远吉祥如意。”
时安没有说话,只是把脸更深的埋进草帽里。
那之后的几天,时安没有去找过向阳,向阳也没有出现在时安面前。
某天晚上阿布告诉时安,向阳最近一直在家里忙着干农活,收地里已经成熟的土豆。
村长告诉时安,向阳的家里只有他一个顶梁柱,妹妹班玛年纪还小,根本帮不上什么忙,母亲又常年卧病在床,身体虚弱,家里和地里田里的所有重活,全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肩上。
第二天早上,时安翻出自己带来的所有巧克力糖,一袋给阿布让他分给村里的孩子们,又拿着一袋朝向阳家的方向走去。
向阳家住在村子的最后面,阿布说很好找,门前种着一棵枇杷树的那座木屋就是他家。
沿着土路一直走到尽头,一座木式结构房屋坐落在山脚下,屋顶铺着晒干的茅草。
房门前用竹子围了一圈半人高的小院,几只鸡在院子里,木门半掩着。
时安没有直接进院子,站在竹门外喊了几声向阳的名字。
阳光有点刺眼,时安抬起手挡在眉骨前,眯着眼看向半开的房门。
几分钟后木门被推开,一道身影跑了出来,是向阳的妹妹班玛。
小姑娘看见站在外面的时安,眼睛亮了亮,喊了声:“时安哥哥。”
时安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你哥哥呢?”
班玛跨出门槛两三步蹦到竹门前,拉开了竹门,仰着脸说:“我哥哥去后坡收土豆了。”
时安把手里的巧克力糖和几支新铅笔一起塞到她手里,小姑娘捧着东西,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时安。
“拿着,”时安揉了揉她的头顶,“我下个星期就走了,这是给你的礼物。”
班玛腼腆的笑了笑,红红的脸蛋上有些细汗,就在这时屋内忽然传来一声喊话,是彝语,时安听不懂。
班玛立刻回头,朝着房门的方向回了几句,回头说:“时安哥哥,进来喝口水吧。”
时安没有拒绝,跟着她进了院子。
脚下的泥土地上有几摊鸡粪,时安顿了顿,班玛注意到时安的神色,小脸蛋涨得通红,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晚上关进笼子里才会打扫,白天它们都在院子里跑,我来不及收拾。”
时安连忙朝她笑了笑,摆了摆手:“没事。”
屋里光线有些暗,一进门就能看见屋子正中间有一个方形凹进地面的火塘,火塘上支着三角铁架,铁架上放着一口旧铁盆,里面正煮着土豆。
火塘正上方一根粗麻绳从房梁上垂下来,吊挂着几块腊肉,屋子两边堆着晒干的柴火和竹筐农具,收拾的整整齐齐。
班玛搬来一张干净的木凳让时安坐下,捧着糖和笔进了左侧的房间。
没过一会儿,她又从房间里出来,手上扶着一个面色发黄的女人,那是向阳的母亲,她骨瘦如柴,身形单薄,连走路都有些费力。
时安连忙从木凳上站起身,叫了一声:“阿姨。”
班玛扶着母亲慢慢坐到火塘边的软垫上,女人朝时安轻轻点了点头,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说着彝语。
时安看向班玛,小姑娘蹲在母亲身边,一只手还虚虚扶着她的胳膊:“阿嫫说,谢谢你的糖和笔,请你留下来吃饭。”
“谢谢阿姨,”时安连忙开口,“那些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饭我就不吃啦,我是来找向阳的。”
班玛点点头,又把时安的话翻译给母亲听。
女人听完,再次点了点头,没说两句话就开始大口喘气,脸色也很苍白,班玛的小脸一下子皱成一团,小心的扶着母亲回了房间。
时安见状想上前帮忙,班玛回头轻轻摇了摇头。
时安猜或许有什么习俗禁忌,收回了手重新坐回凳子上,没有再上前。
班玛出来时把房间门带上了,她转头看向时安:“时安哥哥,我刚好要去后坡给哥哥送饭和水,我带你一起去找他吧。”
时安点头。
班玛用洗干净的旧肥料袋装了一些火塘上煮好的土豆,又拿了一小碗自家腌制的咸菜装进布包里。
时安主动提起一边装着清水的木桶,跟在班玛身后,一起出了门。
时安提着水桶走得有些费力,半个小时后时安看见了蹲在地里的向阳。
他戴着草帽低着头,专注的挖着土豆,动作利落。
班玛站在地头大声喊了一句彝语,时安猜应该是在叫“哥哥”。
向阳闻声停下动作回头。
当他的目光落在时安身上时,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随即笑了起来,放下手里的锄头,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快步朝时安走来。
走到时安面前接过手里的水桶,指尖不经意的擦过时安的手背,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
他看着时安,问:“你怎么来了?”
时安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臂,笑了笑:“过来看看你,我下周就走了。”
向阳的脚步顿住,回头看着时安,像是在确认:“下周?”
时安避开他的目光,视线落在地里一堆一堆码放整齐的土豆上:“是啊,大概还有四五天吧,刚好也到月底了。”
“这样啊。”向阳的声音很轻。
时安没有再说话,趁着向阳坐在地头吃饭的间隙,拿起一旁的锄头,想试着挖土豆,长这么大,时安从来没有干过农活,有点好奇。
试了好几次都没挖到土豆,时安有些失望地停下动作,抬起头想问问向阳。
一抬眼,发现他的目光似乎一直落在时安的身上,眼底是时安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时安微微一怔,问:“想什么呢?”
向阳轻轻摇了摇头,回过神,唇角重新扬起一抹笑:“画画的手怎么能干活呢?小心一锄头挖到脚上去。”
时安撇了撇嘴:“就是想试试嘛,以前从来没见过。”
“我教你吧。”
向阳站起身走到时安身边,拿过时安手里的锄头,站在身侧微微俯身,一边示范动作一边说:“手要握在这里,腰稍微用点力,往下挖的时候偏一点,别太猛,注意安全。”
时安照着他说的方法,一锄头挖下去果然成功了。
其中一颗被时安不小心挖成了两半,时安连忙抬头想道歉,向阳摇摇头:“没事的,这个可以喂给鸡。”
时安一下子来了兴致,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游戏,把向阳赶到一边让他坐着休息,自己乐此不疲的挖着土豆。
可惜这份新鲜感只维持了半个小时,时安一屁股坐在地里,忍不住捶着腰叹气:“古人诚不欺我啊,还真是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向阳被时安逗的大笑起来,他伸手一把将时安从地上拉起来:“就这么直接坐,你不想要你的裤子了吗?”
时安抓着他的胳膊,整个人靠在他身上,脑袋垂着嘟囔:“我要是生活在这里,可能会被活活饿死。”
向阳无奈的摇了摇头,脱下自己的上衣铺在旁边一块凸起的土堆上让时安坐,又摘下自己头上的草帽,盖在时安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