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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你还好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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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进山,时安做足了准备。
村长给时安煮了一布兜土豆,还有两个鸡蛋,阿布把他的小背篓借给了时安,带了防晒和水壶,还用布包住头部。
一切准备妥当,时安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刚直起身,就听见身侧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是向阳。
他靠在树干上,穿着藏青色短褂,裤脚挽到小腿露出线条利落的脚踝,弯着眉眼看时安:“倒真像我们山里人了。”
时安颠了颠肩上的小背篓,迎着他的目光扬眉:“像你吗?那离你更近一点了”
向阳的身体僵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挣扎,随即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笑:“别像我,你是外面自由的雀儿。”
时安心头一涩,还想再说些什么,他已经转过身留给时安一个背影。
山里的路依旧难走,崎岖不平,全是被脚步踩出来的泥土小路,坑坑洼洼。
太阳从山后升起来,路边的野草还挂着露珠,空气里是草木与泥土混合的清香。
向阳走在时安前面,手里依旧拿着那把镰刀,偶尔遇到挡路的草和树藤就随手挥两下
金色的逆光打在他身上,他周身好像裹着一层淡淡的光晕,让他带了点神圣的距离感。
时安望着他的后脑,有些失神,脚步不自觉慢了半拍。
直到他微微侧头,像是察觉到时安落在他背上的目光,时安才慌忙回过神,清了清嗓子问:“向阳,你的名字,是光的意思吗?”
他转头看了看时安,带着笑,又回过头继续走,边走边说:“我们彝族儿女在火塘边出生,火就是光,我的彝名是毕摩爷爷起的,像太阳一样温暖明亮,照得见山里的路,汉名向阳是我阿达取的,他说,希望我一辈子都向着朝阳走。”
阿达,是父亲的意思,阿布教过时安。
时安心里猛地一沉,想起上次孩子们在村口打架的事。
时安犹豫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的问:“你阿达……他去哪了?”
向阳没有立即回答,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一块平整的石头边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伸手帮时安取下背上的小背篓,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走了一路,歇会儿吧。”
时安点点头,没有再追问,蹲下身从背篓里拿出了水壶。
那是从北京带来的蓝色塑料壶,上面印着哆啦A梦卡通图案,在这满是原生态的深山里,显得有些突兀。
向阳的目光落在水壶上,明显顿了顿,多看了两眼,眼底掠过一丝好奇。
时安心头一软,立刻把水壶递到他面前,笑着说:“你也喝,凉的。”
向阳没有推辞,很从容地接了过去,仰头喝了一口,壶口抵着他线条清晰的下颌,喉结轻轻滚动。
喝完水,他低头看着壶身上咧嘴笑的卡通猫,声音沙哑:“我阿达不在了,在我十四岁那年,去山那边采药,从很高很高的悬崖上掉下去,再也没回来。”
时安的心狠狠一揪,喉咙瞬间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轻轻问:“时安,大学是什么样的?”
时安咽了咽口水,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去描述:“跟小学差不多,也要上课,也要读书写字,只是比小学自由一点,可以选自己喜欢的东西学。”
“那看来,也没什么特别的。”他笑起来。
时安也跟着笑了笑,轻声说:“是啊,其实说到底,区别也不大。”
他双手撑在身侧,指尖抵着石面,望向远处的大山,有些晃神:“我要送班玛上大学,送她去外面最好的大学。”
“那你呢?”时安几乎是脱口而出。
向阳的目光慢慢软了下来,声音低低的:“我阿嫫身体不好,常年吃药,离不开人……”
休息够了重新上路。
越往深山里走越凉快,耳边响起哗啦啦的水流声,时安忍不住掏出挂在脖子上的相机。
向阳说,要去的地方必须越过前面的溪谷。
他依旧走在前面,脚步轻快,踩在布满青苔的石头上稳如平地,裤脚上还粘着泥。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说:“跟着我踩的脚印走,别踩石头边上,青苔厚,很滑。”
向阳告诉时安,山里没有路标,没有指示牌,只要听着水声走就不容易迷路,水往低处流,人跟着水走就有机会走出去。
时安听的认真,一边点头一边举着相机寻找最佳的拍摄角度。
走到最窄的地方,一块青石板横卧在水面上成了唯一的路,那石板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青苔。
向阳一步就跨了过去,他朝时安伸出手:“时安,过来,我拉你。”
时安笑着朝他摆手:“没事没事,我自己能行,不用拉。”
深吸一口气,时安抬脚踩上青石板,重心刚稳住,鞋底突然打滑。
时安的心脏猛地一缩,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
“时安!”
时安吓得大脑一片空白,眼前一黑,耳边只剩下水流的哗啦声,就在身体悬空的那一秒,时安甚至看见了下方墨绿色的水潭,就在时安以为自己要掉进这吓人的水潭时,一只滚烫的大手猛地抓住了时安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要把时安的骨头捏碎。
是向阳。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扑了过来,半个身子都探在青石板外,后背抵着旁边的树用尽全身力气把时安往回拽。
他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过猛泛白。
时安被他硬生生拽回了青石板上,重心不稳,狠狠撞进了他怀里。
“没事了,没事了……”他把时安紧紧护在怀里,一只手小心的取下时安背上的小背篓,另一只手轻轻拍抚着时安的后背。
时安吓坏了,身体微微发抖,脖子上的相机还挂着,时安还在想不知道有没有磕坏,有没有进水。
心脏还在疯狂地撞击着胸腔,双腿发软。
向阳停下拍背的动作,轻轻扶着时安的肩膀,低头看着他,声音低沉:“时安,你还好吗?”
时安点了点头“嗯”,抬头看向向阳,他的脸色有些发白,下巴紧绷着,眉头拧成了一团。
时安哆嗦着开口:“对……对不起,我不该逞强的。”
他把时安从石板上拉下来,扶到旁边安全的地方站着,说:“大自然会惩罚每一个轻视它的人。”
时安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低下头,安静地跟在他身后,继续往前走。
经过刚刚那一吓,时安再也不敢分心,紧紧跟着他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