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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身不由己的花 ...

  •   送亲的队伍很早就出发。
      新娘坐在马背上,马背铺着粗毛毡,她端坐在上面,随着马儿的走动摇晃着身体,像一株被山风吹动的索玛花。
      明明是大喜的日子,她的脸上没有笑容,甚至有些苍白,头上的银质头冠轻轻晃动,叮铃的声响夹杂着清冷,像一声声无声的叹息。
      送亲队伍没有热闹的鞭炮,只有身着传统服饰的族人沉默的走着。
      时安跟在队伍的最后面,山路比想象的难走许多,没走多久呼吸就乱了,大口喘气。
      遇到过于陡峭马匹无法通行的地方,新娘就会被伴娘小心的扶下马,由两个身强力壮的姑娘背着继续走。
      中途队伍会停下来休息,大家拿出随身携带的煮鸡蛋和荞麦饼,围着坐在一起,新娘独自安静的坐在一块石头上,她的脚下铺着一块布。
      向阳从队伍的前方来到时安旁边。
      左耳的银耳环随着动作轻轻晃荡,他低头看着时安泛红的脸颊和微喘的呼吸,声音低沉温和的问:“累吗?”
      时安扶着膝盖,挤出一个笑容:“还好还好,就是山路太难走了。”
      向阳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目光望向前面的山路轻声道:“快到了,再走两个小时就到新郎家了。”
      时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不远处坐着的新娘,压着声音问:“为什么不给新娘吃东西啊?”
      向阳也望向新娘,刻意压低了声音:“这是习俗,新娘出嫁前就要开始节食,为了避免婚礼期间上厕所的尴尬和不方便。”
      时安想起那个没出现的新郎,忍不住追问:“那为什么新郎不来接亲啊?别的地方结婚,新郎都是要亲自来迎新娘的。”
      向阳没有直接回答,他从随身的布包里摸出一个煮鸡蛋剥掉蛋壳递到时安手里。
      “我们这里的规矩就是这样,时安。”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他们两个,还从来没有见过面。”
      一口鸡蛋噎在嘴里,时安拧紧眉头刚要开口追问,前面的队伍再次出发。
      向阳没有回到队伍前面,而是放慢脚步,陪着时安走在最后面
      山间的雾慢慢散了,太阳出来了。
      时安把鸡蛋吃完,灌了两口随身带的凉水:“没见过面也能结婚吗?一辈子那么长,万一两个人合不来,不喜欢对方怎么办?”
      向阳的眼眸微微闪烁,看着远处连绵不绝的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在我们这里,结婚跟喜不喜欢没有关系,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毕摩算过日子,就能结婚。”
      时安偏头看了眼向阳的侧脸,淡淡的问:“那你以后是不是也要这样,娶一个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姑娘?”
      向阳的脚步顿了顿,沉默着没有说话。山间只剩下脚步声和马背上细碎的银铃声。
      过了一会儿,他声音很轻很温柔,没有回答时安的问题,反倒问:“时安,外面是什么样的?”
      时安望着山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细细密密地攥着,酸涩一片:“外面啊,什么都有,可以自己选择喜欢的人,两个人互相喜欢,愿意在一起了才会结婚,不用听别人安排。”
      向阳的眼神慢慢垂了下去:“真好。”
      “是吧。”时安笑了一下,“等以后你有机会出去了,就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了。对了,认识这么久,我还没问过你多大了。”
      “十九。”
      时安猛地愣住,错愕地看向他:“什么?你居然比我小?”
      也许是向阳身上那份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和随和的性格一直让时安认为他比自己大。
      向阳被时安夸张的反应逗笑:“不相信吗?”
      “不是不信,就是觉得……你一点都不像十来岁的。”时安说。
      他挑了挑眉,语气带着一点少年人的轻快:“我长得很显老吗?”
      时安偷偷瞥了他一眼,阳光正好落在他的眉眼间,清俊得让人心尖发颤,好看得不像话,时安没有说出这话,歪了歪头:“我比你大,叫哥哥吧。”
      向阳笑了笑不说话了。
      等到新郎家所在的村,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新娘被伴娘小心扶下马,放在新郎家门口一棵果树下,新娘坐在树下,寓意往后的日子甜蜜美满。
      她身上的银饰随着动作叮当响,娘家人围上前,将带来的崭新衣物和银质耳坠一件件挂在她身上,每挂一件就低声说一句祝福的话。
      一位年纪大点的女性长者领着几位年轻的彝族姑娘,围在新娘身边唱起了哭嫁歌。
      时安听不懂彝语,只能猜测内容大概是家人之间的不舍,歌声低长婉转,给人一种忧伤的感觉。
      时安站在不远处看着端坐在树下的新娘,心里为这个姑娘担忧。
      两个从来没见过面的人,就这样被捆绑在一起过一辈子,她未来的日子不知道是苦是甜,时安希望她能被善待,希望她往后的日子能幸福。
      时安注意到新娘的左边耳朵上有一根细细的红线格外醒目。
      哭嫁歌唱完,长者走上前把那根红线扯了下来。
      向阳走到时安身边轻声解释:“姑娘成人的时候,父母就会为她戴上这根耳线,代表已经到了可以适婚的年纪,结婚这天把耳线扯掉,就意味着她已为人妻了。”
      一句话道尽了凉山彝族姑娘一生的身不由己。
      婚宴就在屋前一片平整的空地上,没有精致的桌椅,只有铺在地上的粗麻布,木盆里是坨坨肉,客人们围坐在一起大口吃肉喝酒,气氛很热闹,从头到尾时安都没看见新郎的身影。
      时安跟着人群坐下,有人热情地用小刀切下一大块坨坨肉递到时安手里,还有人给时安倒了一碗荞麦酒。
      看着手里大块的肉,时安有些手足无措,从小在城里长大从来没有这样手抓着吃过饭。
      “尝尝吧,很美味的。”向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时安身边,他指了指时安手里的肉,语气温和,“我们山里平时很难吃到肉,只有婚礼和过年这样的大日子,才能敞开了吃。”
      时安内心挣扎了一会儿,犹豫着轻轻咬了一口。
      没有调料味,只有肉本身最纯粹的油香,混着一点点盐味,确实还不错。
      忽然想起曾在网上看到的说法,时安看向向阳,轻声问:“我听说,你们彝族不能和外族人结婚,是真的吗?”
      向阳点了点头:“是真的,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允许。”
      时安想了想,又问:“那如果……在山下打工的时候,遇到了自己真心喜欢的人,不是本族的,也不行吗?”
      向阳伸手抓了一把地上的干草,在指尖慢慢揉搓,草屑落在他的指缝间。
      “不行的,没有结果的。”他声音很平静,“我们的婚事,从来都是家里长辈和毕摩做主,自己是没有权利决定的。”
      时安轻轻叹了口气:“还是外面好,起码可以自由恋爱,可以喜欢自己想喜欢的人。”
      向阳身体微微向后倾,靠在身后的土墙上,看着天上的云,轻声应道:“是啊。”
      他忽然侧身看向时安,眼眸里藏着时安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过了会儿,他又笑了起来:“等回去了,我带你去后山拍索玛花,这时候开得正好。”
      时安点了点头,心绪复杂。
      时安心想,等回去以后一定要把这里的一切告诉他的朋友。
      告诉他们这里的人淳朴,友善热情,告诉他们凉山的风很软,山很青,人也很好,这里有最古老的习俗,有身不由己的人生,也有藏不住的温暖。
      一阵轻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草屑飘向远方。
      时安望着身边坐着的向阳,突然觉得心安静了下来。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半个月就过去了。时安原本的行程早已到期,忍不住又续住了半个月。
      时安想着,他已经开始舍不得这里的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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