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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好看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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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见到向阳,是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这天是周六,村里的孩子们聚在了槐树下。
大山里没有玩具没有游乐园,最奢侈的娱乐是从山下借来的卷了边的小人书,或者用湿软的土捏房子和小人,捏一切他们想象里的东西。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照下来,落在孩子们沾满泥土的小脸上。
时安依旧抱着那本半旧的素描本在村里慢悠悠地闲逛。
村里人已经习惯了时安这个外来者,他们见到时安,会用一连串听不懂的彝语打招呼,时安大多时候只能笑着点头。
时安踩着土路走过村口,原本细碎的嬉闹声变成争吵和推搡声。
时安抬眼望去,只见两个孩子扭打在一起,泥土粘到了身上,嘴里叽里呱啦地吼着时安听不懂的彝语,语气又急又凶。
周围的孩子要么起哄,要么不知所措地站着,没人敢上前拉架。
时安心头一紧快步走了过去,伸手用力拉开缠在一起的两个孩子,将他们稍稍分开。
“别打架,有话好好说,都是一起玩的伙伴,怎么能动手呢。”时安的声音很轻。
人群里,时安一眼看见了阿布。
我朝他轻轻点头,温声问:“阿布,告诉哥哥,他们为什么打起来了?”
阿布偏过头瞄了一眼刚才动手的那个瘦小男孩,小声解释:“阿吉说班玛没有爸爸,班玛生气了,就把阿吉堆的小房子推倒了。”
时安顿了顿,转向那个叫阿吉的孩子,语气柔和:“这样说是不对的,你们都是好朋友,不能用这样的话伤害别人,知道吗?”
那个满身灰尘头发乱糟糟的小男孩梗着脖子,不服气地开口:“是我!班玛把我堆了一上午的小房子推倒了!那是我堆得最好看的一次!”
时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的地上散落着一堆歪歪扭扭的小树枝小木块。
而在孩子们的最边缘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班玛。
她和其他孩子一样,浑身沾满了泥土,袖口磨得发黑,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她一直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眉眼,一言不发。
时安轻轻走过去,抬起手小心的拢开她额前凌乱的碎发,把粘在小脸上的湿发往后拂去,露出她整张脸。
那是一张很清秀的小脸,皮肤是山里孩子特有的健康浅棕色,嘴唇薄薄的紧抿着。
“你是班玛吗?”时安轻声问,“你为什么要推倒阿吉的小房子呀?”
她依旧不说话,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两只小手紧紧攥成小拳头。
时安又放柔了声音:“告诉哥哥,好不好?哥哥不怪你,你是不是有什么委屈?”
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小的肩膀才轻轻动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头,泪珠在眼眶里打转,轻轻说了一句:“我不是故意的……”
原本还一脸不服气的阿吉,看见班玛眼里的泪水,脸色慢慢软了下来。
时安拉起班玛的小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说:“没关系,不是故意的就好。那你跟阿吉道个歉,说你不是故意碰倒他的小房子,好不好?”
说完时安又转头看向阿吉:“阿吉,你也要跟班玛道歉,不可以说那样伤人的话,小朋友之间要互相爱护,这样才是好孩子。”
两个孩子对视了一眼。
阿吉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看着班玛,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班玛眼泪汪汪的点点头:“我也对不起……”
小朋友之间的茅盾来的快去的也快。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有孩子喊了一句:“班玛!你哥哥来了!”
班玛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亮立刻挣脱我的手,朝着土路上走来的那个人飞快地跑了过去。她仰着小脑袋,对着来人叽叽喳喳说了几句彝语。
时安顺着班玛跑过去的方向看去。
是向阳。
他牵着班玛的小手走到时安面前,嘴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声音低沉温和:“时安,你也在这里。”
时安也轻轻笑了笑:“嗯,在这里看小朋友们玩泥巴。”
向阳似笑非笑地看着时安:“也是,你也还是个小朋友,玩泥巴很正常。”
他说完转头对着周围的孩子们用彝语快速说了几句话。
孩子们立刻嘻嘻哈哈地四散跑开,眨眼间就跑得没了踪影,只剩下满地凌乱的泥土和树枝。
时安歪着头,好奇地看向他:“你跟他们说了什么呀,一下子就把人全吓跑了?”
向阳轻笑一声:“我说,再不走,我就动手打人了。”
时安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好啊,你欺负我听不懂你们的语言。”
看向他身边牵着的班玛,时安轻声问:“班玛是你妹妹啊?”
向阳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弯腰收拾着孩子们留下的满地狼藉。
“小娃儿们打打闹闹很正常。”他一边收拾,一边淡淡开口,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要是刚才听见了什么,别想太多,也别可怜我们。”
时安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他指的是“没有爸爸”那句话。
时安感觉胸口发闷,皱了皱眉说:“谁说你们可怜了?班玛很乖,也很可爱,一点都不可怜。”
向阳没有说话,只是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一瞬,笑着回头看了时安一眼。
时安也蹲下陪着他一起收拾满地的树枝和泥土,想了想问:“你之前说要带我进山,下次什么时候去啊?”
向阳直起身轻轻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又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他看向我目光温和:“过两天吧。这两天村里有人家结婚,家家户户都要去帮忙,抽不开身。”
时安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结婚?是你们彝族的传统婚礼吗?”
“对。”向阳点头,“你要是感兴趣,可以过来看看,感受一下,但是别随便拍照。”
时安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又隐隐有些不安,怕自己一个外人,贸然前去会打扰到他们,犹豫着问:“我真的能去吗?我怕……我怕我去了不方便。”
向阳看着时安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能去!彝家最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你是去送祝福的,他们只会开心。”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时安特意向村长问起彝族婚礼的事。
村长告诉时安,彝家婚礼热情又隆重,十里八乡的人都会来帮忙,客人越多,主人家越有面子。
时安听得满心欢喜,整夜都在期待着那场热闹的婚礼。
两天后的清晨,整个村子忽然就热闹了起来。
天刚蒙蒙亮,清脆的彝家山歌就从村子的各个角落飘了出来,打破了村子往日的宁静。
时安抱着画本,跟着人流慢慢走到村口,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的向阳。
只是这一次,他完全变了模样。
他不再是平日里穿着粗布旧衣的朴素样子,而是换上了一身正统的彝族男装。
一身深邃的藏蓝色窄腰开襟上衣,衣摆和领口处,精致地镶着红、黄、黑三色花边,绣着古朴的太阳纹图案,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精心缝制。下身是同色系的宽脚长裤,利落又挺拔,头上裹着一块蓝布,前额扎成一个小小的锥形结,显得精神十足。肩上披着一件青色的披毡,随风轻轻晃动,更衬得他身姿高挑。
最惹眼的是,他的左耳上戴着一只银耳环,银饰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衬得他眉眼更加清俊。
他本来个子就高,站在热闹的人群里格外显眼。
时安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向阳也很快看见了时安。
他穿过人群朝时安走来。
随着他走近的脚步,时安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怎么是这个表情?”他站在时安面前,低头看着时安,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语气温柔:“看傻了?”
时安脑子一热,几乎是脱口而出:“你好看。”
话音一落,时安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颊发烫尴尬地挠了挠头,连忙补救:“不好意思啊,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向阳看着时安窘迫的样子,鼻间轻轻溢出一声低笑:“没事,我不介意。”
他顿了顿,朝时安偏了偏头:“要一起去吗?送亲。”
“送亲?”时安愣了一下,没太明白这里的规矩,“什么是送亲?”
“新郎家在隔壁村,我们要陪着新娘,一路送过去。”向阳解释道。
时安心里算了算路程,有些惊讶:“远吗?”
“山路不好走,大概要四个小时。”
时安猛地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四个小时?全程都走路过去吗?”
向阳轻轻点头。
时安又连忙问:“那新娘也走路吗?这么远,会不会太累了?”
“新娘不能走路。”向阳的语气平静,“我们这里的规矩,新娘出门脚不能沾地,要一路骑马过去。”
“那新郎呢?新郎会过来接亲吗?”时安好奇地追问。
向阳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眼底掠过一丝看不懂的情绪。
没有接亲,没有盛大的迎亲队伍,只有漫漫长路和山间吹来的风。
那一刻,热闹的人群,鲜艳的服饰,好像都忽然远了。
时安看着眼前的向阳,心底那股淡淡的忧伤,轻轻漫了上来,缠在胸口,随着山风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