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碰那束光》她与海

4、这束温柔的阳光

　　中午时分向阳带时安到一处泉水旁边，他示意时安在水边一块平整的青石板上坐下，自己放下背上的背篓。
　　他从背篓里拿出几个煮红薯，递到时安面前。
　　时安看着他递过来的红薯，又低头瞥了一眼背篓，忍不住弯了弯眼角：“你的背篓是百宝袋吗？怎么什么都有。”
　　向阳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额前粘着几缕被汗水打湿的碎发。
　　“我们山里人都这样，进山之前会准备好吃的，中午是不回去的，要等到傍晚天黑前再下山，不然一来一回太麻烦”他说着，抬手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汗。

　　时安确实没有想到这一层，在城市里生活久了，早就习惯了随时能买到食物和来去都有代步工具，根本体会不到这种感觉。
　　时安看着他额角那层细细密密的汗问：“之前在邛海边遇到你，还以为你是山下镇上的人，你怎么会特意跑到那边去啊？”
　　向阳用泉水洗了把脸，他抬起头温和的说：“我编了一些竹篮竹凳子，还有山货，去山下卖，那边游客多本地人也多，东西会好卖一点。”
　　时安点点头，又问：“应该卖不了多少钱吧？你这么年轻为什么不出去呢？去外面工作。”
　　向阳脸色微变，很快又恢复如常，只是语气里多了一丝沉重：“去外面工作吗……其实山里挺好的，能陪在家人身边。”
　　向阳的回答轻描淡写，像是不愿意多聊这个话题，时安也不是喜欢刨根问底的人，更何况他们认识不久，追问只会让彼此尴尬。
　　于是时安轻轻笑了笑，主动转移了话题，跟着他继续朝着前面走。

　　越往山林深处走，周围的植被就越茂密，那些时安叫不上名字的花草肆意生长。
　　走着走着一株野生兰花吸引了时安的目光，他连忙掏出随身带的相机拍了两张照片。
　　“哇，太好看了！我从来没见过真正的野生兰花草！”时安激动的大叫。
　　转头看见向阳正蹲在一丛灌木旁边，指尖轻轻拨弄着叶片，表情认真像是在仔细辨认着什么。
　　时安好奇地凑过去，发现他手里还捏着几株带着根茎的小草，像是草药什么的：“你还认识药材啊？”
　　向阳被时安问得笑了，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语气自然的说：“这有什么奇怪的，村里人大多都认识。”
　　时安还想要再问问他这些草药的名字与用处时，身旁不远处的树顶突然传来一阵“哗啦哗啦”的响动，枝叶疯狂摇晃。

　　时安的心猛地一紧，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下意识往后缩到向阳身后，紧张兮兮的问：“向阳……不会、不会真的有野人吧？会不会把咱俩抓去烤了吃啊？我们、我们要不要快跑？”
　　向阳手里还握着那把用来劈砍藤蔓的镰刀，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时安，”他笑着回头看时安，“你们城里人，都像你这么有意思吗？”
　　时安眉头浅锁，茫然地抬头看他：“啊？什么？”
　　向阳没说话，对着刚才晃动的树冠方向吹了一声清亮的口哨。
　　没过多久树顶的动静渐渐小了下去。

　　他转头拍了拍时安的肩膀：“没事的，那是野猴子，这片大山里住着很多小动物，这里不只是我们的家，也是它们的家，只要我们不主动去招惹，它们不会轻易伤害人的。”
　　时安松了口气，想起刚才自己慌慌张张喊着“野人”的样子，只觉得尴尬得脚趾都能抠出一座山来。
　　时安讪讪地笑了笑，小声辩解：“好吧，我那个……我可能电影看多了，自己吓自己。”

　　向阳看着时安窘迫的样子，也没有再取笑，只是温柔地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向阳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一处不算陡峭的悬崖边缘：“那边有野果子树，我带你去摘。”
　　时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几株不算高大的猕猴桃树，枝头挂满了毛茸茸的果实。
　　不等时安说话，向阳已经将背篓放在地上，快步走到树下。
　　他双手抓住树枝借力，三两下就爬上了树，动作灵活，看得时安目瞪口呆。
　　向阳坐在树枝上，伸手摘下一个个成熟饱满的猕猴桃，轻轻丢进树下的背篓里，他个子高，缩在树上有点好笑。

　　时安站在树下，望着向阳挂在树枝上认真摘果的模样心里莫名一软，趁他低头悄悄举起相机，镜头定格下他侧身摘果的侧脸。
　　时安刚放下相机，向阳正好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时安。
　　他心里顿时一虚开口问：“摘、摘完了吗？”
　　向阳低头看了看已经装了小半背篓的猕猴桃，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
　　他蓝色布衣的一角被树枝掀起，露出一小截线条流畅的腰腹，拉好衣角纵身从树上跳了下来：“完了，剩下小的没熟的就留着吧，留给山里的动物们。”

　　下午的太阳更晒了，但在山里却感觉阵阵凉爽。
　　向阳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时安没有掉队。
　　走了一段路，他忽然转过头声音温和地问：“饿了没？要不要吃点东西再走？”
　　时安连忙摇摇头，此刻的他很兴奋：“没有，一点都不饿！山里真好，又凉快，空气又清新，还能吃到这么多新鲜的野果。”
　　向阳轻轻笑了笑，目光望向远方层叠的山峰：“我们山里人，总觉得你们城里好，你们城里人，又觉得我们山里好。”
　　“各有各的好吧。”时安笑着说，“不过如果让我天天待在山里，我肯定也是待不住的，以后你要是有机会去北京，一定要来找我呀。”
　　向阳的脚步顿了一瞬，他背对着我，肩膀微微一僵，沉默了几秒轻声说：“应该是没有机会了。”
　　时安神色一愣，脚步也停了下来：“为什么？你这么年轻，以后就真的不出去了吗？外面的世界可大了，你不想出去看看吗？”
　　向阳没有回答时安的话。

　　他只是轻轻笑了笑，背着背篓走得更快了，背影在山林间显得有点孤单。
　　时安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充满了困惑，却也没有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与苦衷，时安无权替他判断，更无权强行改变他的生活。
　　只是在心里时安依旧忍不住替他感到可惜，像向阳这样的人，应该出去看看，他像一颗被布盖住的星星，不该被埋没在这里。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整整走了一天山路，时安感觉双腿酸胀发软，浑身乏力，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躺到床上好好睡一觉。

　　向阳一直把时安送到村长家门口，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前他特意叮嘱时安：“回去用热水好好泡泡脚。”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如果你之后还想进山，就来找我，我带你去，千万不要一个人往深处走，不安全。”他语气认真，“不过这两天应该不行，我要回家忙地里的农活了，你也正好休息几天。”
　　时安点点头：“谢谢你啦，向阳，今天麻烦你了。”
　　向阳笑了笑，从背篓里拿出两包用宽大树叶包好的野生猕猴桃，递到时安手里：“这个你拿给村长，下次等我闲下来，带你去拍山谷里的野花，比兰草还好看。”
　　时安低头看着手里的猕猴桃，愣了两秒：“好，我记住了，你快回去吧，天黑路不好走。”
　　向阳“嗯”了一声，再次对时安笑了笑，便转身背着背篓快步走进了夜色里，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

　　时安站在村长家门口久久没有动。
　　这束温柔干净的阳光或许藏着不为人知的心事和束缚，只能被困在这群山之中。
　　时安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或许有些人与山本就是一体的，离开反而是一种辜负。
　　而时安只能在心里记住这束阳光，记住这份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