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碰那束光》她与海

10、就此别过

　　分别的日子终究还是来了。
　　来的时候总觉得一个月还很长，可到了要走的时候，时安才发觉时间真的过得好快。
　　临走的前一天，残阳把远处的山峰染成了温柔的橘红色，草木与泥土的清香混杂在空气里。
　　时安一个人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树下的石磨被白天的太阳晒的发烫，这会儿上面还留有余温。
　　时安坐上去，石磨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服传过来，让他混乱的心绪安静了几分，心里对这个地方的不舍又增加了几分。

　　这几天向阳一直在地里忙农活，庄稼是一家人的粮食，他要靠那些土地养活妹妹和母亲，自从上次看完星星他们没有再见过面。
　　那天向阳说等他走的时候会来送他。时安当时答应了，可现在坐在树下，他有点后悔。
　　他不想让向阳送了，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那样也太不体面了。
　　时安不知道那天晚上的吻对向阳来说意味着什么，但时安清楚，自己是真的心动了，他好像喜欢上了那个像朝阳的大男孩，这两天总是莫名想起那个吻。

　　“唉……”
　　时安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轻轻塌了下去。
　　他和向阳明明站在同一片土地上，呼吸着同一片空气，却像两条不可能交汇的轨道。
　　向阳走不出这座大山，他是家里的顶梁柱，有年幼的妹妹要养，身体不好的母亲需要人照顾。

　　这片土地是他的根，也是他一辈子的枷锁，他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大概率，一辈子都会守在这里了。
　　时安闭着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甚至荒唐的想过，要不就留在四川吧，就在西昌找份工作，离这里近一点，转念一想，这样太自私了，他的家人都在北京，前两天奶奶还在电话里一直念叨着想他。
　　更何况那个吻也并不能说明什么，向阳没有说过喜欢他，时安鼻尖发酸，自己在这里想了那么多，是不是有点自作多情了。

　　一阵晚风吹过来，掀乱了时安额前的刘海，他缩了缩脖子，抬手想把头发往后抓，抬起头时却愣住了。
　　向阳双手随意的抱在胸前，靠在另一侧的树干上凝视着时安，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时安瞳孔微缩：“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向阳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移开视线落在地面，声音有点哑：“来了有一会儿了，看你在发呆，就没打扰你。”
　　“嗯，我想事情呢”时安低下头，手指抠着石磨的边缘，胸口有些发闷。
　　向阳又慢慢把视线转回来，落在时安低垂的头顶上，笑起来：“想什么呢？”
　　时安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算了，没什么。”

　　向阳没有追问，只是又笑了笑，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时安更近了些：“明天就要走了，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也没什么东西可收拾的。”时安点点头，望向村外下山的路，沉默了几秒问：“向阳，我们……还有机会再见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向阳轻声回：“也许会有吧。”
　　时安觉得心里发空，抬起头盯着向阳看了几秒，突然笑起来，问：“下次见面，你不会已经结婚了吧？”
　　向阳的眼神微沉，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的看着他。

　　空气变得尴尬又别扭。
　　时安眉心一跳，慌乱的移开视线，他在心里叹息，就算结婚了又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时安张了张嘴，刚想找点什么话来缓解这种别扭的局面，向阳就站直身体，清了清嗓子：“走吧，回去了。”
　　“哦。”时安也从石磨上站起来，跟在向阳身后往村长家的方向走。
　　两人一前一后，没有再说话。
　　很快就到了村长家门口，向阳停下脚步，转身对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该离开了。

　　时安突然叫住了他：“向阳。”
　　“嗯？”向阳回过头。
　　时安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两秒，才抬起头说：“明天别来送我了，好吗？”
　　向阳明显一怔，像是没料到他会说出这句话，片刻后，他笑了，问：“为什么？”
　　时安再也绷不住，眼眶开始泛红。别开脸：“我怕我会哭，那样太丢脸了。”
　　时安不想和向阳面对离别的场面，那样他一定会忍不住哭出来。
　　向阳看着他泛红的眼角，沉默了很久，轻轻点了点头“好”又顿了顿，补充了一句：“那……一路顺风，索玛花会护佑你，永远吉祥如意。”
　　时安用力点点头，尽量扯出一个笑来：“好，你也是。”

　　向阳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一步步朝着夜色深处走去。
　　时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向阳的背影一点点被夜色吞没，直到彻底消失在小路的尽头，再也看不见。
　　晚风更凉了，吹的时安感觉心被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整个村子还罩在一层薄雾里，安安静静的。
　　时安早早起了床，简单洗漱完，村长递了两个荞麦粑粑过来，时安没什么胃口，还是勉强吃了两个。
　　来的时候只有一个背包，走的时候背包依旧很轻便，只是多了一小袋阿依莫奶奶给时安煮好的土豆，还有两个鸡蛋，土豆还带着温热，奶奶说带着路上吃。

　　村长牵着阿布和阿依莫奶奶一起把时安送到了村口。
　　阿布眼睛红红的，一脸不舍的对时安挥手：“时安哥哥再见，以后有空一定要再来玩啊！”
　　“知道啦，阿布再见。”时安蹲下来，轻轻摸了摸小男孩的后脑勺，笑着说“哥哥会想你的。”
　　时安和他们道别完，踏上了下山的路，转身之前瞟了一眼向阳家的方向。
　　向阳答应过不会来送的。

　　时安收回目光，心里堵的难受，低着头沿着山路往下走。
　　山里的雾开始慢慢散去，太阳也缓缓升起来，路边野草上的露珠一滴一滴往下掉，山路不平，时安小心的走着，心思却不在脚下，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向阳的样子。
　　时安不知道，在他身后不远处一道身影默默跟着。
　　向阳没有遵守承诺。

　　他天不亮就站在离村长家不远的竹林里，看着时安从村长家走出来，看着他告别，看着他踏上山路。
　　向阳没有靠近，更不敢出声，只是远远的跟着，时安慢，他就慢，时安停下脚步，他就快速藏进路边的树后。
　　向阳就那样一路安静的送着时安。
　　几个小时后，时安终于安全走到了山下的路口，累的气喘吁吁，扶着膝盖弯腰歇了一会儿，额头上全是汗水。
　　向阳躲在不远处的大树后面，静静的看着他。
　　很快一辆摩托车沿着土路开了过来，时安招手跟车主说了几句话，然后背着背包坐了上去。

　　摩托车轰鸣一声，朝着山外的方向驶去，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向阳站在原地望着时安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开始刺眼，最后向阳轻声说：“再见了，时安，愿你永远吉祥如意。”
　　转身重新朝着大山深处走去。

　　两个人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越走越远。
　　回北京的火车上，时安靠在座椅靠背上闭着眼，手里攥着速写本，里面画满了这段时间里所见的一切——凉山的风景，邛海的水，村口的槐树，阿布的笑脸，还有……他初遇向阳时，在邛海边上画下的那张脸。
　　画里的人轮廓分明，笑容明亮，眉眼干净，就像一束光。
　　时安缓缓睁开眼望向窗外，北京越来越近，他离凉山，离向阳，越来越远……

　　时安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面，
　　如果再见，向阳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已经娶了一个温柔的姑娘，会不会依旧守着那片土地，会不会早就忘了那个从北京来的，曾短暂停留过的时安呢？
　　无数的念头在时安的脑子里盘旋，挥之不去，最终化作淡淡的忧伤漫遍全身。

　　火车终于到了北京车站。
　　时安背着背包走下车，站在站台上仰头望向头顶灰蒙蒙的天空。
　　没有凉山的蓝，没有凉山的星，也没有向阳。
　　时安轻轻吐出一口气，抓紧肩上的背包，转身朝着出站口的方向走去。
　　他在心里轻轻对远方的少年说：
　　向阳，愿你永远向着朝阳，一生平安，一世无忧。
　　而我们，就此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