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碰那束光》她与海

11、好久不见

　　2006年的初秋，北京的风终于褪去了燥热，朝阳街头的绿化带里，银杏被风吹的簌簌作响，枯黄的叶子落的满地都是。
　　天上偶尔飘着几朵云，本该是舒爽惬意的时候，朝阳商圈某栋写字楼的会议室里，却压的人喘不过气。
　　长形会议桌旁坐满了人，个个神情倦怠，坐在主位的部门经理唾沫横飞的讲着话。
　　十句话里九句都是在画大饼，剩下一句还是在打官腔，讲来讲去，没有一句是实用内容。

　　会议从八点一直开到十一点，整整三个小时没有停过。
　　时安坐在靠角落的位置低着头，昨天晚上楼上住户不知道为什么，吵了好几个小时，搞得他一晚上都没睡好，天快亮的时候才勉强睡着，早上又急急忙忙赶地铁，还差点迟到。
　　此时坐在会议室里，经理的声音像无数根针扎着他的太阳穴，脑袋昏昏沉沉的。
　　时安强撑着意识，指尖摩挲着笔记本的边缘，心里暗自腹诽：这人难道不知道累吗？有这样的精力不如去干点实际工作，折腾员工干嘛。
　　越听越困，越困越烦！
　　“时安！”

　　时安猛地回过神，抬起头看见经理不悦的眼神。
　　“你昨晚干什么去了？大早上的一点精神都没有，开会还敢走神？”经理板着脸，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时安打了个哈欠，声音微哑：“抱歉经理，昨晚没睡好，影响开会了，我下次注意。”
　　经理冷哼一声，没打算过多追究，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丢到时安面前：“下周有个新的插画设计项目，交给你做了，主题是少数民族传统服饰，你用心点。”
　　时安皱起了眉，指尖点了点桌角的画稿，语气无奈：“经理，我手里还有三个收尾的插画没画完，工期都排满了，实在抽不出时间了。”
　　“我相信你的能力，这点工作对你来说不算什么。”经理摆了摆手，“年轻人多担待一点，做好了这个项目，年底评优奖金都好说。”
　　怎么还单独给他画大饼。

　　时安叹了口气：“那具体是哪个少数民族的服饰？风格和参考资料有没有，难度大不大？”
　　“彝族，四川凉山的彝族。”经理抬眼瞥了他一下，“这是咱们公司的重点合作对象，到时候对方会有人来北京对接，你只需要把插画画好，把彝族服饰的特色展现出来就行，其他的不用你操心。”
　　“彝族”两个字落进时安耳朵里，指尖一顿，问：“经理，是凉山具体哪个地方的彝族？”
　　经理没料到他会追问，愣了一下才说：“西昌那边的，具体我也不清楚，对接的时候你自己问就行。”
　　西昌。
　　两个字像一颗石子在时安心里掀起一阵浪，他僵在座位上，昏沉的脑袋猛然清醒，后面经理说了什么他不知道，也没心思去听。
　　不会是向阳那个地方吧！?
　　这个念头冒了出来，下一秒又摇了摇头，让自己冷静下来。
　　世界那么大，凉山那么广，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来的人也不可能是向阳啊，是自己太大惊小怪了。

　　晚上七点，楼里的灯光全部亮起，时安坐在工位上没有离开的意思，电脑屏幕上还亮着没完成的画稿。
　　“时安，怎么还不下班啊？都七点多了，年轻人别总熬着。”同事杨姐拎着包，路过他的工位时问了一句。
　　时安叹气：“回去也没什么事，加会儿班，把手里的活赶一赶。”
　　杨姐笑着摇了摇头：“整天把时间耗在公司里，多没意思啊，你年纪轻轻，抽点时间谈谈恋爱，找个人陪着，不比一个人单着强啊？”
　　“没遇到有缘的人。”
　　“你是不想谈吧。”杨姐捂着嘴笑，“不然以你的长相和脾气，想谈恋爱还不是手到擒来？听姐的，趁着年轻，该享受生活就享受。”
　　时安摆了摆手：“我就是觉得，一个人也挺好的，自在。”
　　“搞不懂你们这些年轻人的想法。”杨姐无奈地笑了笑，拎起包往门口走，“我先走了啊，你也别熬太晚，早点下班休息。”
　　“哎，好，杨姐慢走。”
　　杨姐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办公室里只剩下时安一个人。
　　时安呆坐了几秒后，起身关掉电脑，收拾好桌上的东西，关灯离开。

　　回到家里，时安冲了个热水澡，换上睡衣擦干头发，径直走到床边坐下。
　　他抬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一本泛黄的速写本，本子已经很旧了。
　　时安翻开速写本，是他五年前画下的，一页一页地翻着，直到翻到某一页才停住。
　　纸上画着一张少年的脸，轮廓分明，眉眼深邃，鼻梁高挺，那是十九岁的向阳。
　　向阳。
　　时安在心里呢喃这个名字，眼角开始泛红。
　　五年了……
　　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已经结婚了，有没有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起过一个叫时安的。
　　凉山的风还是那样软吗，夜晚的星星还是那么亮吗，你会不会拉着别人一起看星星。
　　五年前，他从凉山回到北京，重新找了份工作，后来日子越来越忙。
　　……

　　周六的晚上
　　时安正准备休息，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时安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跳动的“经理”两个字，眉头一皱。
　　“时安，赶紧收拾一下，跟我去个饭局。”经理说。
　　时安语气平淡：“经理，我就是个做设计的，饭局我去不合适吧，我就不去了。”
　　“这是工作，不是让你去玩的。”经理义正辞严地说道，“今晚公司请合作方的形象代言人吃饭，对方是我们在西昌发掘的，土生土长的彝族人，传统文化传承人，普通人出身，长得周正，接地气，你刚好要画彝族服饰的插画，跟着去近距离接触一下，了解对方的气质和服饰特点，对你的设计有好处！而且你是设计组长，这个场合必须去！”
　　西昌，彝族人。
　　时安的脑海里浮现出速写本上那张脸。心想：能有多好看，再好看能有向阳好看吗。
　　时安无奈叹了口气：“好，我知道了，地址发我，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匆忙换好衣服出门。

　　饭局定在一家私厨川菜馆，时安跟着经理走进包厢，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都是公司这次合作的相关负责人。
　　时安不喜欢这种场合，默默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低头看着桌上的茶杯，想着待会儿只吃饭不说话，安安静静做个透明人。
　　包厢里的声音嘈杂，时安感觉有些烦躁。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推开，一道似曾相识的声音传来：“不好意思，路上堵车，我来迟了。”
　　这声音……
　　时安的身体瞬间僵住，缓缓抬头望去。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身形挺拔，穿着一身黑色风衣，褪去了青涩，多了几分成熟的稳重。
　　是向阳！
　　居然是向阳！

　　向阳也在同一时间看见了坐在角落的时安，原本带笑的脸上瞬间闪过惊讶，眼里亮起光，随即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笑。
　　包厢里的人连忙起身招呼，有人笑着介绍：“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向阳向先生，我们从西昌请来的彝族传统文化传承人，也是这次少数民族服饰项目的形象代表。”
　　时安的脑子在向阳进门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变得一片空白，整顿饭他都像丢了魂一样。
　　席间有人给时安敬酒，他也心不在焉地应付着。
　　饭局结束，大家陆续起身离开，公司安排车将合作方送走。
　　北京的初秋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时安的脸上，让他清醒了几分。

　　走出川菜馆，时安看见向阳安静的站在门口灯光下，暖黄的灯光打在他身上，让时安晃了晃神。
　　看见时安出来，向阳的目光立刻落在他身上，嘴角的笑意明显。
　　“时安，好久不见。”
　　时安愣着站在原地，鼻尖微微发酸：“好久不见。”
　　向阳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轻声问了一句：“结婚了吗？”
　　时安的心猛的跳了下，摇摇头：“没有。”
　　向阳闻言，低头笑了起来，随即抬头看向时安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真巧，我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