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9 想抱她。 ...
-
【在企划部还适应吗？】
——4天前，已读。
手指无意识地向上滑着屏幕，透明滚动条被压短，又弹回。
“宍户君！”
宍户摁灭屏幕，看向来人：“高桥前辈，会开完了吗？”
“开完了！”高桥快步走过来，眉飞色舞道，“提前告诉你，这次盂兰盆节移动端的成果，上面很满意，你可以期待一下今年的奖金了！”
“这样啊，真让人期待。”
高桥手叉到腰侧，蹙眉道：“那你倒是给个期待的表情啊？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被扣工资了呢。”
宍户抬手按了按下颚处的皮肤：“有那么夸张吗？”
“自己照照镜子吧。”
“......”
宍户没接话，朝高桥身后望了一眼，问道：“山下呢？没和前辈一起回来吗？”
高桥愣了一下，答道：“不知道。行了，不跟你聊了。这次Wall项目那边有他顶着，你趁这段时间好好休息吧。”
说完，她迅速回了工位。
宍户朝四周又望了一圈，依旧不见山下人影，于是侧头看向那张与自己并排的桌子。
桌面空荡，椅子被推回了桌下，整洁得如同从没人坐过一样。
无端让人心烦。
宍户将手机扔到一边。
青木柚搬去企划部是一周前的事。
要走的那天，她递来一根巧克力蛋白棒，郑重其事地跟他说：“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宍户前辈。”
他当时正好赶着开会。等开完出来才发现，人早就没影了。
溜得真快。
本来想请她吃顿饭的，结果她倒好，一根蛋白棒就把他打发了。
没良心的家伙。
画着他的身体，却安上别人脑袋的，可恶的家伙。
——“比起肌肉的体积，前辈似乎更注重肌肉的效率呢。像这样贴着骨骼延展，不会夸张。虽然第一眼不会有震撼的效果，但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结构非常清晰，形状也很好看。”
脑子里响起一道柔缓的声音。说话的人捧着速写本，将纸面上的细节一个一个指给他看，望过来的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看着一本正经，却总爱挑些令人害臊的话讲。有时候，他真想敲开这家伙的脑袋，看看里面都在想些什么。
不过，再次遇见以来，好像不会这样了。除了偶尔情急，冒出几句出格的话，大部分时候都客气得很。上次聚餐后送她回家也是。还以为在饭桌上那样激她，事后免不了被她骂几句。
结果没有。
直到送她到家附近的路口，她什么埋怨的话也没说。还在道别时，说了句“谢谢你推荐我，宍户前辈。我会好好努力的。”
那礼貌的样子看得人心里发堵。
因为成熟了吗？还是因为疏远了呢？
脑中又闪过聚餐那晚，她“移花接木”的那张速写。一团无名火从心底窜起。
宍户拿起手机，再次点开和青木柚的对话框。
毫无动静。
点击输入框，光标闪烁起来。
指尖悬停。
她不是已读不回的人。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好像也没做什么惹她生气的事。
那么，是项目太忙，忘记了？
肯定是忘记了。
悬停的指尖落下，飞快敲出两个假名，发送。
【喂】
崭新的消息带着“未读”的字样出现在对话框底。宍户停顿片刻，摁灭屏幕，重新投入工作。
等忙完一节，再抬起头时，刚才在找的人正好出现在视野里。
“山下。”
宍户朝他招手。
山下微微颔首，回座位放下手里的东西，走了过来。
“怎么了？”
“会不是早就开完了吗？怎么才回来？”宍户问。
“顺便又去了趟企划部。”山下环顾四周，问道：“高桥呢？”
宍户往高桥的座位扫了一眼。她随身携带的笔记本还在桌上，但人已经不见踪影。
“不知道，刚刚还在。”
“是吗？”山下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顿了顿，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
看他收起手机，宍户再次开口：“青木柚最近在企划部怎么样？”
“挺好啊。做事认真，专业能力也强。对了，企划部已经决定要派她去S町了。”
“S町？这么远？”宍户惊讶道，脑中蹦出一个新的可能性，忙问：“已经出发了？”
山下无语地睨了他一眼：“出发什么呀出发。主艺术家那边上周才谈拢，青木柚这几天又病了，看下周能不能成行吧。”
宍户眉头蹙起，声音不自觉抬高：“她病了？”
“嗯？我没跟你说吗？”山下的表情有些微妙，“重感冒，就前两天的事。听说打电话请假的时候，声音虚弱得不行。不过提到S町，她倒是来精神了，说什么‘一定会好起来’、‘爬也要爬去’之类的。”
他轻笑一声，眼睛直盯着宍户摇起头来：“工作狂带出来的人也是工作狂......这种东西是会传染吗？”
宍户没理会山下的调侃，直接问道：“她现在怎么样？”
山下挑眉：“我怎么知道？”
宍户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两小时前发出的消息仍然“未读”。
心里隐约泛起不安，于是又问：“你上次和她说话是什么时候？”
“和她说话？”山下略作思索，回道：“那应该是上周了。这周她月曜日就请假了，根本没见到人。”
月曜日之后就没消息了......
宍户再次查看手机，心一寸寸沉下去，胸腔处紧接着传来闷重的撞击声。
一时间，思绪拧成毛线团。人空了半晌，终于在一团乱麻中抓住一条，让那卡在胸口的焦躁稍稍缓和——她和父亲同住，不至于出事。或许只是因为养病，没看手机。
宍户在心里重复一遍这个念头，慢慢冷静下来。
“不过我挺佩服她的。”耳旁又传来山下的声音，“虽然大学生独居挺正常的，但她竟然......”
“你说什么？！”
山下的话语被一道焦急的声音截断。
办公室里齐唰唰投来目光。山下连忙朝四处点头致歉，回头一把拽住宍户，压低声音道：“你急什么？”
“你说她一个人住？”
宍户早已站起身，目光死死盯住山下。
“是啊......不是吗？她自己说的呀。我是说......”
山下似乎在解释什么，但是宍户已经听不清了。
像是一头扎进水里，耳膜被水流包裹，周围所有声音都变得断续而模糊，只剩下脑子里如同播放默片一般，播放着那个她陪他加班的夜晚。
安静的街角，她缓缓说着中学时候父亲的事，脸上露出眷恋的神色。直到他不合时宜的追问，打破静谧的氛围。一瞬间，她仿佛一只抱着松果，却意外和人对上眼的松鼠。身体僵住，视线静止，整个人红透，却还不忘死死抓住怀里的宝物。
那天抵达车站后，他听她报出要去的站名，一些模糊的记忆被勾起。于是，他下意识以为，既然住在老地方，那就一定还和她父亲一起。而她也并未纠正。
——我是白痴吗？
宍户咒骂自己一句，匆匆收拾好东西，快步向外走去。
还没到晚高峰，电车里有零星几个座位。车门开合带起一阵风，轨道深处隐约传来金属的震动声。
宍户靠在门侧，身体随着电车轻微晃动，目光停在报站的屏幕上，一只手握着手机，贴在耳侧。
嘟——
嘟——
机械的等待音一遍一遍传来。电话断开，他再次拨出，等待。
在这场仿佛没有尽头的循环中，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青木柚的这八年一无所知。
在东京过得开心吗？
新的速写对象，找到了吗？
放学后，还是会四处打发时间，不愿意回家吗？
......和东京唯一的家人，为什么不再一起住了呢？
脑子里的问题一个一个冒出，但耳边只有机械的等待音不断响起，没有人回答。
宍户停在一座公寓楼前。他几乎可以确定，青木柚的家就在这栋楼里。
但那又怎么样呢？
宍户颓然地低下头。他不知道她住在哪一间。
微风拂过，一阵凉意沿着脊背蔓延开。他这才发现，衬衣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着后背的皮肤。
混乱的思绪一点点沉静下来。
——真是蠢到家了。
宍户轻叹一口气，拨通人事部田中桑的号码，简单说明情况后，询问了青木柚紧急联系人的电话。田中正忙，只说会尽快发来。
宍户站在原地没有动，抬头望着眼前的建筑。
不过一周时间，青木柚仿佛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心里涌上一股空落感。这让他想起八年前最后一次见青木柚的情景。
那是在中学毕业典礼当天。他正被网球社后辈们围在中间，一片嘈杂的说话声中，眼角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青木柚。
他兴冲冲地扬手和她打招呼，没想到她掉头就走。
他当即推开身边的后辈，快步追了过去。
“青木柚，你跑什么？”他三两步就抓住了她。
他已经记不清她当时说了什么，只记得被他抓住的那一刻，她脸上掠过诧异的神色，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那副模样让他有些想笑，但他忍住了，转而约她过几天一起去电玩城，还说要叫上长太郎。
她点头答应。然而到了约定日，她没有来，只给长太郎发了一条解释的消息。
刚毕业的那段时间，宍户时常会想起她。有好几次想发消息问候，但不知在较什么劲，打好的内容又逐字删除。
后来，他们便真的断了联系。
那时，明明没有这么难受的。怎么现在心里仿佛豁开一道口子，里里外外透着风，比那后背贴着的汗津津的衬衣还让人厌烦。
嗡——
嗡——
手机震动起来。宍户估计是田中的回电，直接接起。
“田......”
“宍户前辈！”听筒里传出一个慌张的女声，有些哑，还伴着细微的喘音，“抱歉，我一直没有看手机。你前几天发的消息也忘回了......真的对不......”
“青木？”
宍户第一次知道，当心中巨石落地，第一反应不是松快，而是空。他整个人空白半晌，才渐渐找回感官。
“宍户前辈？”
“我在。”他揉了揉眉心，问：“青木，你在哪里？”
“诶？......我在家呀。”
“我在你家楼下。”
“诶？——”
或许是生病的缘故，即使是惊讶的叹词，也听起来有气无力。
听筒里传来一阵窸窣声，一串轻而缓的“嗒嗒”声，紧接着一声清脆的金属旋响，某扇门被打开。三楼的走廊边缘，探出一个向下张望的小脑袋。
宍户仰头，接住她的视线。
极素净的一张脸，是他许久未见的模样。她脸色苍白，隐隐透着病气，发梢微潮，肩上披了件羊毛开衫。比起一周前，人清瘦了些，好在看起来没有大碍。
“前辈......你怎么在这？”
他看到她嘴唇张合几下，声音从听筒传出。
“听山下说你病了，我有点担心。”
果然，她脸上又浮起慌乱的神色，嘴唇张了张，但没有声音传来。
会让她感到困扰吗？宍户不禁想。
不过是个认识的前辈，却电话轰炸她的手机，还直接出现在她家门口。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做了很失礼的事情。明明前几次，为了不让她感到不安，晚上送她回家都只送到路口。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抱歉，我好像打扰到你了。”宍户斟酌着开口，“看到你没事就行，我打算回去了。”停顿一下，又问：“家里缺什么吗？”
“倒是没有......”
“好。那么，好好养病，公司见。”
宍户收回视线，转身往回走，要挂断电话的那一刻，听筒再次传来声音。
“前辈！”
他停住动作：“我在。”
“那个......”
电话那头似乎在踌躇什么。他耐心等着，向后退了几步，回到原处，抬头望向三楼。
“你要上来坐坐吗？”
柔软的声音轻扣耳膜，像一阵细密的雨雾落在心间。
目光正好寻到她的身影。
那张苍白的面孔透出微微的红色，她一只手扶着矮墙，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他又想起那个一起加班的夜晚，在那个安静的街角，脸颊、脖颈、耳朵通通涨红的青木柚。在那个瞬间，不知名的情绪一股脑涌上来，冲得人头晕目眩、不知所措。
那时的心情，此刻，他终于看清了轮廓。
想抱她。
把她狠狠按进怀里。
再问上很多很多问题。
夕阳斜斜地落下来，为她镀上柔和的金边。他仰头，对上她的视线。
“好。”
他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