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宍户前辈，请多关照！》木阿卡

4、04 他忽然感到

　　Web部要来一个实习生。

　　金曜日的上午，宍户接到来自人事部田中桑的通知。带实习生原本不在他的工作范围，但负责这件事的设计师高桥紧急住院了，这个任务就落到了他头上。相较于他，山下那家伙似乎更加不满。

　　“设计组的人说忙，你难道不忙吗？带新人很累的，早点下班去打球不好吗？”

　　整个上午，山下在他耳旁念叨个不停。宍户心不在焉地听着，不自觉回忆起中学时在网球部教导后辈的日子。

　　那时，他身边能力超群的“怪物”比比皆是，像他这样别无所长的普通人，只有“努力”这一条路可走。部里那些没有天赋又爱偷懒的人，如果被他看到，必定臭骂一顿。他知道，当时大部分部员是害怕他的。

　　他并不介意教导新人，这是一定要有人做的事情。只是，听说那个实习生是女生......

　　宍户抬手捏了捏眉心。

　　他不擅长应付女生，尤其是娇滴滴的那一类。中学时期和他关系好的女生，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怎么样？你也觉得我说的对吧？”

　　山下忽然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宍户抬头看去。不知道这家伙在兴奋什么......

　　“不觉得。你吵死了！”
　　他这么回复着。

　　-

　　月曜日，实习生入职。

　　宍户打定主意，绝不可能因为对方是女生就放水。他翻看了她的简历和作品集，风格多样，手绘部分也能看出功底扎实。尽管如此，他还是根据手上的项目，列出了几个要交代的注意事项。或许有些苛刻，但为了不耽误工期，有些话还是提前说明白得好。

　　和实习生碰面后，宍户找了个会议室向她作简要的项目说明，并布置了初期的任务。实习生话不多，大部分时候埋头记着笔记，偶尔举手向他提问。讲解时的停顿处，他瞥见那支沙沙不停的笔尖下浮现一行又一行工整的字迹。

　　宍户松了一口气。虽然看上去斯文，但她似乎并不是娇气的类型。

　　而让他感到惊讶的事，发生在第五天下午。

　　“全都做完了？”
　　宍户盯着实习生刚刚发过来的附件吃惊地问道。

　　她点头。

　　他让她先回去坐一会儿，自己从第一页开始再次查看她交上来的“作业”。之前，因为懒得反复沟通，他按新人的出稿速度，估算了大约两周的工作量一次性全交给她。

　　一周不到就做完，天赋异禀？

　　宍户反复检查几遍，没有发现大问题，只有几处排版的细节需要再确定。他向侧面看去。实习生就坐在他隔壁，此刻正专注地翻着笔记本，时不时用笔在上面记着什么。柔和的光线顺着她垂落的长发散开，一缕发丝从耳后滑落，她抬手将它重新挽起。

　　这个侧脸......
　　这低头画着什么的神态......

　　“青木桑。”

　　他唤她一声。

　　“怎么了，前辈？”

　　她转过来的瞬间，宍户瞥见她眼下淡淡的阴影。似乎有用化妆品遮盖，但因为皮肤白皙的缘故，还是在光线下显露了痕迹。

　　这应该是他第一次认真看她。那藏在精致眼妆后的眉眼，莫名让他觉得熟悉。

　　在哪里见过吗？

　　姓青木的人，印象中确实有一位。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八年？或是九年？他努力在脑中搜寻着她的样貌，但记忆仿佛被困在茫茫冷雾中，他打捞了半天，也只探得一个模糊的身影。

　　他记得，那确实是个喜欢画画的后辈，看上去柔弱，却一点也不怕他，还常常对他出言不逊。他自然不会和她计较。实际上，他们有段时间走得很近。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联系渐渐断了。

　　是她吗？
　　如果是的话，从她的表现看，她应该不记得他了。

　　当天，宍户准时下了班。回到家后，他从阁楼翻出装着中学时期东西的大箱子。因为动静太大，还招来了老妈。

　　“你待会最好给我全部还原！”
　　老妈的咆哮震得他耳朵发痛。

　　“......知道啦。”
　　他一边拿起箱子，一边无奈地应答。

　　回到房间，宍户打开箱子一件件查找。毕业证，成绩单，奖状，留言册，相册......嗯，找到了。如果他记得没错，他和青木曾有过一张合影。

　　宍户将其他物品码到一旁，刚抬起相册的一角，就看到下边压着一个透明文件袋。最上层是一张微微泛黄的薄纸，纸面透光，隐约映出下一页的轮廓。薄纸与文件袋的角落间，夹着一枚小小的白色OK绷，上面画着一只微笑的小狗。

　　——生日快乐。

　　工工整整的几个字安静地落在一侧。

　　一段遥远的记忆被唤醒，数个零散的画面一股脑涌入脑海。

　　宍户一把将文件袋抽出，放在矮桌上打开，连同那枚OK绷一起，将里面的东西一并取了出来。

　　他凝视着那枚小巧的图案，思绪飘回数年前的一个午后......

　　那天，宍户本该参加网球部训练的，却因感染风寒，被迹部勒令休息。那家伙冷着脸丢下一句“透支身体的蠢货”，听得人直冒火。要不是头晕得厉害，真想立刻和那家伙打一场。

　　后来，长太郎坚持送他去了保健室，被他再三驱赶，才回去继续训练。

　　宍户躺在保健室的床上望着天花板出神，过了不到几分钟，又听到脚步声响起。以为是长太郎去而复返，他大声嚷道：“说了没事了，有完没完啊？”

　　“诶......打扰到前辈了吗？”

　　柔软干净的嗓音传来。

　　他支起身子一看，一个纤细的身影顿足门侧，透亮的眼眸中带着试探。

　　心头的无名火消了一半。他吞下先前涌到嘴边的粗口，语气放柔几分：“哦，是青木啊。你怎么在这？”

　　“......刚刚被纸割到了。”

　　她扬了扬手指。上面有十分夸张的血迹。

　　“画画也能弄成这样，你太离谱了吧？”

　　“前辈，淋雨也能淋成这样，我们彼此彼此吧。”她耸耸肩，走到药柜旁，回头冲他一笑，“刚刚我可是听凤桑说了哦，宍户前辈是因为淋雨练球，又不及时换衣服，才病倒的。”

　　“没有到‘病倒’这么夸张吧！”他撑着身体往后挪，背靠墙面坐稳，“凤那个家伙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恰好碰到了而已。”

　　她低下头，在药柜侧处理起伤口，散落的发尾快要碰到肩膀，随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很久，她没有再说话。他也合上眼睛，靠着墙面休息。窗外时不时传来模糊的喧闹声，和保健室内微弱的声响混在一起，让人感到平静。

　　沙沙，沙沙......

　　包扎伤口的声音？

　　头晕沉沉的，眼皮也渐渐沉重，思绪放缓。

　　“前辈！”

　　青木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掀开眼皮看去。

　　这次，她离他更近了一些。就站在床边，窗外暖色的光线从她的身后洒来，他看到她颈侧被染成橘金色的发梢。

　　“那个......今天是前辈的生日对吧？”

　　“嗯？是啊。你怎么知道？”

　　她的脸上浮起一层红，急忙解释道：“是......是凤桑说的。可惜，我知道的太晚了，所以没来得及准备礼物。”

　　“礼物什么的，没有必要吧。”

　　“......嗯。”她极轻地蹙了蹙眉，低下头顿了数秒，声音有些低落，“不过，既然已经完成了，还是送给前辈吧。”

　　她将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什么啊？”

　　他伸手去接，瞥见那白皙的指尖上，几处油性笔留下的痕迹格外显眼。

　　一枚画着小狗图案的白色OK绷出现在他的掌心。他一眼就认出了，是他的小狗——“起司”。

　　“前辈不好好照顾自己的话，‘起司’也会难过的哦。”她放在裙边的手指蜷了蜷，语气又低了几分，“希望前辈以后少受点伤，就把这个当作生日祝福吧。下次请记得使用。”

　　原来，刚刚是在画这个啊。

　　只是给她看过“起司”的照片而已，画得倒是活灵活现。不过，这么好看的东西，没人舍得用吧？

　　“那么，我就先告辞......”

　　“等等！”他猛地起身，双脚探出床沿，蹬上鞋子，“被你画画的声音弄的快睡着了，干脆回家补觉算了。你等我一下，我回网球部拿个东西跟你一起走。”

　　“诶？”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

　　“嗯？你不回家吗？那......”

　　“回的！”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斩钉截铁，原本黯淡的眸光一下子亮了起来。

　　这家伙，有时候真让人搞不懂......
　　不过，总算精神起来了。还不赖。

　　回去的路上，他买了雪糕给她，作为答谢。

　　那天他们聊了很多，好像还提到过“星星”什么的。

　　宍户努力搜刮着残存的记忆，但实在记不清了。总之，是他平常绝对不会聊到的话题。

　　宍户放下那枚OK绷，翻开文件袋中剩余的内容——几页素描和水彩，每页之间都夹着薄纸作为保护。画面中，有他自己，也有和长太郎一起训练的场景。

　　这么想来，会有那张合照，也是因为长太郎说：“只有青木一直在记录我们，但是都没有和青木的合影，明明是三个人一起的时光。”

　　于是，在宍户重回正选的队伍后的某天，他们一起去了台球厅。长太郎特意带上相机，说今天由他来‘做记录’。

　　宍户翻开相册，略作搜寻，便定位到记忆中的那格影像——

　　旧绿绒的台球桌上，五彩的球散落其间。桌后，他和长太郎做出搞怪的表情，而青木站在他们中间，手搭在球杆上，脸上挂着腼腆的笑容。

　　如今，那张面庞已经褪去青涩，笨拙与羞怯全都不见踪影。曾经不及肩的短发，仿佛也随岁月流淌，渐渐垂长。

　　那精致的妆容背后，是他认识的那个人吗？

　　那个总是跟在他背后，“前辈”、“前辈”地叫着的女孩，还存在吗？

　　在那各司其职的办公室中，对视不到三秒，便必定会错开的视线；礼貌、克制又疏离的语气；还有那再难寻见的，与他拌嘴时才会流露出的生动神色......

　　他无法确定。
　　或许也不重要。

　　他一直是这么想的，直到一个加班的夜晚。

　　办公室已经空了，只剩他头顶的灯还亮着。这种为了某个目标而独自努力的状态，在中学过后已是常态。

　　冰帝网球部。

　　这是几个太过遥远的字眼。那段与伙伴并肩拼搏的日子，汗水、欢呼、胜负欲交织的黄金时代，人生或许只能遇到一次。而现在，一个人也没关系，他一样会做好他该做的事情。

　　他埋首于表格中，手指敲击键盘的声响在办公室内回荡，和以往每一个独自奋斗的夜晚一样。

　　可是，下一秒，办公室亮了起来。

　　那个本该回家的人又绕了回来，带着气鼓鼓的表情，说着类似“要让他见识自己本事”的话。

　　一瞬间，他仿佛抓住过去的影子。

　　她低头鼓捣起电脑，发丝垂下，完全挡住她的脸庞。

　　已经忘了吗？

　　他忽然感到难受，像一根细针扎进肉里。

　　灯暗了，她被吓了一跳。窗外的夜色透进来，他看到她晶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慌乱，让人想起第一次遇见她时的样子。

　　忘了的话，那就再想起来。

　　“我们以前认识，对吧？”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