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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传书 困意来得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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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意来得又急又凶,张零陵一坠入梦乡,便睡得沉酣。窗外晴空渐敛,日光自炽烈褪为微凉,他却丝毫没有醒转的迹象,眉峰轻蹙,似还沉浸在方才与棠觅香相处的余韵里。
集市上的人影愈发稀疏,到最后只剩寥寥数人踟蹰离去。先前聚在厅堂的两派弟子,此时也纷纷出来收拾物件——男弟子们扛着桌椅板凳,提着没卖尽的瓜果,步履沉稳;女弟子们怀抱着大把盛放的花枝,鬓边沾着残香,笑语轻软。先前玩木虾蟆打趣张零陵的那名弟子,偶然瞥见石洞内仍在呼呼大睡的身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忙吩咐身旁人先放下手中物件,自己则快步朝石洞走去。
他倒也不急着叫醒,俯身在附近揪了根狗尾草,轻轻凑到张零陵鼻尖。一阵细密的骚痒袭来,张零陵下意识地拱了拱鼻子,嘴角还微微动了动。那人见状,忍不住嘿嘿低笑出声,身旁一同过来的弟子见状,无奈地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张零陵的小腿。
“醒醒,该回坊了。”
“哟,咱们的‘天下第一’快醒醒,还等着你来拯救世界呢。”那人边说边嗤笑,语气里满是嘲讽,却又藏着几分掩饰不住的不耐——毕竟众人都已收拾妥当,唯独这人还在酣睡拖慢行程。
这般喧闹,张零陵再难安睡,他揉着惺忪睡眼,睫毛上还沾着几分困意,艰难地撑着石壁爬起身,脑袋还有些昏沉。
“赶紧收拾收拾,都要走了。”方才叫他起身的弟子见他醒了,便冷着一张脸转身回去,不再多言。
张零陵环顾四周,见弟子们都在忙着清点物件、整装待发,顿时明白过来,连忙拍了拍衣上的尘土,快步上前,跟着众人一同搬起了桌椅。
“张兄,你方才睡熟了不曾知晓,刘纺兄买了只木虾蟆,模样精巧,还藏着奇趣机关,等回去了让他给你瞧瞧。”先前看得最起劲的那名弟子,一边扛着椅子,一边转头看向张零陵,语气里满是新奇。
被提及的刘纺,闻言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腰间——那木虾蟆正妥帖藏在衣襟内侧,他抬眼扫了一圈周遭,故作淡然,仿佛没听见这话一般,脚步却不自觉慢了半分。
“好。”张零陵淡淡点头应下,手上搬着桌子的力道却轻了几分,脑海里不自觉又浮现出方才被打趣“天下第一”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虽说桌椅繁多,但前来收拾的弟子也不少,不多时便已搬运妥当。按两派惯例,每次集会遗留的果皮垃圾,都会特意放在几张空桌上,由两派有交往之意的男女弟子一同清理,也算给彼此创造几分相处的契机。张零陵望着不远处围在一起、低声说笑的男男女女,眼神微微恍惚,心底竟莫名想起了棠觅香的眉眼,一时有些出神。
待山上最后一批弟子踏着余晖离去,喧闹了整日的芳琼山,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瞬间归于沉寂。唯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伴着山间残留的花香,在空荡的集市上缓缓回荡。
芳琼山西侧,有一座小巧石桥,桥那头便是蜿蜒的山路。穿过山路,藏着一处只在夜间开市的街市——这街市本是蜜实坊坊主明令禁止弟子涉足之地,却总有几分胆子大的,趁着夜色偷跑过去,寻些新奇玩意儿。
穿过那处隐秘街市,便是蜜实坊的山门所在地——昼夜山。此山颇为奇特,正午时分烈阳灼肤,热浪袭人;子夜时分则寒风刺骨,霜气凝露。也正是这得天独厚的奇特气候,滋养得山中所产瓜果,个个硕大饱满、清甜多汁,这也是蜜实坊能与清茗宗并肩而立的根本。
山上建筑多以青灰色石砖砌成,古朴厚重。山前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四周耸立着几棵苍劲挺拔的古木,枝繁叶茂,遮天蔽日。众弟子将搬运回来的物件整齐堆放在广场角落,便纷纷循着石阶往山上走去。沿石阶上行不远,有三个岔路口,从左至右,分别是男弟子居所、坊内长辈居所与女弟子居所,秩序井然。
“可算回来了,险些累垮。”刘纺一回到自己的屋舍,便迫不及待地将腰间的木虾蟆取出,轻轻放在床边的柜子上,随后一屁股瘫坐在床上,长舒一口气,浑身的疲惫都写在脸上。他抬眼间,恰好瞥见站在屋中、目光呆滞的张零陵,不由得皱了皱眉。
“看什么看?不趁这时候再补个觉,难不成还想熬夜?”许是方才搬运物件时心情尚佳,刘纺难得地没摆冷脸,竟有些没话找话。
可张零陵却像没听见一般,依旧愣在原地,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芳琼山雨洞中的画面——棠觅香的浅笑、温婉的歌声,还有她接过刺角瓜时的模样,一幕幕清晰如昨。
“装什么装。”刘纺见他不理不睬,低声嘟囔了一句,也不再理会他,转头扯过床上的被子抱在怀中,不多时便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日月交替,寒来暑往,转眼间,几日光阴便悄然逝去。
这几日里,张零陵总在桌前久坐,手中握着笔,却迟迟落不下去。勉强写下几个字,看不顺眼,便猛地将纸撕下,揉成一团丢在地上,桌角很快便堆起了一堆废纸。好不容易凑够一页字句,他又翻出一本不知从何处寻来的诗文集,边读边将其中清丽的句子摘录下来,小心翼翼地抄在纸上,稍有不妥,便用墨汁涂掉,反复修改,直到字迹工整、语句妥帖,才总算凑成了一篇满满当当的书信。
张零陵捧着信纸,轻声读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无误后,才取出自己珍藏的素笺——那纸质地细腻,还带着淡淡的竹香,是他平日里舍不得用的好物。他俯身,一字一句,将信中话语重新誊抄一遍,字迹虽算不上顶尖,却一笔一画,格外认真。
“她会给我回信吗?”他捧着誊好的信纸,眉头微蹙,眼底满是忐忑,“她那般如花似玉、身份尊贵的天之骄女,或许,从来就没把我放在心上吧。”
这般想着,张零陵心底顿时生出几分退意,指尖微微收紧,信纸都被捏出了一道褶皱。可他犹豫再三,又低头将信读了一遍,终究还是舍不得放弃,轻轻将信纸卷起,系在联络清茗宗的信鸽腿上,指尖轻轻抚了抚信鸽的羽毛,低声道:“去吧,务必送到她手中。”
信鸽振翅而起,越飞越高,渐渐消失在天际。张零陵站在窗前,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抹小小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既盼着它能快点抵达清茗宗,让他早些得到回音;又盼着它能慢些再慢些,若是迟迟没有回信,他还能自欺欺人,只当是信件遗失,或是鸽子半路迷了途,未曾送到她手中。
直到再也看不见信鸽的踪迹,张零陵才缓缓收回目光,失魂落魄地走回屋舍。
“张兄,你可算回来了!这是坊里刚发的课卷,给你……”一名弟子见他回来,连忙起身要将手中的课卷递给他。
“给他作甚?”刘纺的声音突然响起,他一把扯过那名弟子手中的课卷,随手丢在桌上,眼神里满是不屑,“他看不看都一样,咱们屋舍里,他不向来都是最后一名?”
说罢,他便揽着身旁几名弟子的肩膀,摆了摆手:“走走走,出去喝酒,别在这碍眼。”几人说说笑笑,推门离去,屋舍里顿时又恢复了安静。
张零陵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课卷,封面上写着“灵植培育要诀”与“符箓入门详解”,正是他往日里最不愿触碰的东西。他本想像从前那般,随手翻两眼便丢在一边,再取出藏在枕下的《仵作录》细细品读,可脑海里忽然闪过棠觅香清雅的模样,方才要伸出去的手,猛地缩了回来。
“若是她知道我这般不学无术,整日只知读些旁门左道的书籍,会不会很失望?”张零陵指尖摩挲着课卷的封面,心底暗暗思忖。
“她是清茗宗的天之骄女,自幼勤学苦练,品行端正,若是知晓我这般浑浑噩噩、不求上进,定然会讨厌我的吧。”
这般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张零陵转头看了看床上,那本《仵作录》正翘着书皮,静静躺在那里,像是在无声地召唤他。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暗暗下定了决心,伸手将《仵作录》拿起,小心翼翼地收进枕下,随后坐在床上,摊开课卷,一字一句地细细研读起来。
符箓书写尚且简单,只需死记硬背符文口诀,勤加练习,应付坊内考核倒也足够。可灵植培育却不同,需得亲自动手实践,拿捏好灵力注入的分寸、浇水施肥的时机,这让向来疏于功课的张零陵犯了难。他思索片刻,抬眼望了望窗外,见日光正好,便拿起墙角的小铲子,快步走向坊内的修习园。
修习园内,弟子们的灵植地整齐排列,张零陵找了许久,才在最角落处找到了刻着自己名字的那块小地——上面早已长满了杂草,荒芜不堪。他俯身,细细清理着地里的杂草,指尖被杂草的尖刺划破,也浑然不觉,直到将整块地清理干净,刻在石牌上的“张零陵”三个字,才清晰地显露出来。
他无意间瞥到不远处刘纺的园地旁,挨着一块打理得干干净净的小地:地里没种灵植,反倒摆着几盆不知名的小花,叶片青翠,花瓣鲜嫩,一看就是有人日日照料。
张零陵愣了愣,随即收回目光,取出随身携带的灵种,小心翼翼地埋进土里,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灵力,缓缓注入土壤之中,又提着水壶,细细浇了些水。
他蹲在地里,环顾四周其他弟子的灵植地,又低头对照着课卷上的图谱,越看越觉得灵种埋得位置不对,生怕耽误了生长。索性又将灵种挖了出来,重新调整深浅与方位,小心翼翼地埋好,这般反复几次,直到地里的模样与课卷上所画分毫不差,他才松了口气,满意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身回了屋舍。
此时,刘纺等人还未回来。张零陵将课卷轻轻放在桌上,坐在桌边,闭上眼睛,默默背诵符箓口诀。待口诀背得差不多了,便拿起笔墨,在纸上临摹符文,稍有偏差,便毫不犹豫地划掉重画,桌上很快便堆起了一叠画满符文的纸张。
这般勤学苦练,不知不觉间,天色便暗了下来。张零陵伸了个懒腰,只觉得浑身酸痛,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便起身打算去膳堂买些东西吃。可他刚走到门口,却又停住了脚步,转头看了看桌上的课卷与那叠符箓纸,眉头微微蹙起。
“我这突然这般用功,会不会惹师兄弟们怀疑?”他低声自语,“况且刘纺今日对我这般态度,若是被他看到这一叠符箓纸,反倒像是我服了他的威风,故意在他面前装模作样一般。”
想着,张零陵连忙走上前,将桌上的符箓纸小心翼翼地收起来,藏进抽屉深处,又用布擦了擦桌上的墨渍与灰尘,确认无误后,才放心地推开门,往膳堂走去。
蜜实坊的膳堂坐落于广场一侧,由一条方形通道连接着一座圆形大殿,殿内香气四溢,各式佳肴整齐地围成一圈摆放着,中间是错落有致的桌椅,供弟子们用餐。张零陵走进膳堂,先是打了一碗热腾腾的面,又添了一个金黄酥脆的煎蛋,轻轻放在面碗里。他目光扫过摊位上油光锃亮的鸡腿,喉结动了动,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没舍得,找了个角落的座位坐下,慢慢吃了起来。
这一日用功下来,便是吃饭时,张零陵的脑海里也全是符箓符文与灵植培育的时间表。他一边吃面,一边细细思索,不知不觉间,竟将课卷上的知识点融会贯通,先前许多不懂的地方,此刻都豁然开朗。张零陵心中大喜,嘴角不自觉地勾起,连吃面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原来我也不是学不会,只是从前不愿用心罢了。”他在心底暗暗想着,眼底满是欢喜与坚定——只要他好好努力,或许,总有一天,能配得上那般美好的她。
碗里的面很快便吃完了,张零陵端起碗,将浓浓的热汤一饮而尽,暖意顺着喉咙蔓延至全身,疲惫也消散了大半。他放下碗,起身往屋舍走去,此刻心中的欢喜劲头还未褪去,心思全然不在走路上,在膳堂门口转弯时,不小心撞到了一个浑身酒气的人。
“嘶——”那人被撞得一个趔趄,眉头紧锁,正要发作,抬眼看清面前之人,却又突然顿住了脚步,语气带着几分酒气的含糊。
“张零陵啊,刚用完饭?”原来,这人正是喝得醉醺醺的刘纺,身旁还跟着几名同样面带醉意的弟子。
“是。”张零陵淡淡应了一声,不想与醉酒的他多纠缠,说罢便要侧身走开。
刘纺却连忙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身形微微摇晃,左臂顺势搭到了张零陵的肩膀上,酒气扑面而来。
“走那么快干嘛?”刘纺凑到他耳边,声音含糊,“我听说……上次芳琼山集会,你和清茗宗那个棠觅香一起躲雨,真的假的?若是你们很熟的话,能不能帮我……”
张零陵不知刘纺从何处得知的消息,心底顿时一紧,再想起他平日里对自己的嘲讽与轻视,便更不想与他谈及此事。还未等刘纺说完,他便轻轻拨开刘纺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臂,转身就要走。
“你站住!”刘纺见状,顿时来了脾气,提高了声音,“你不会真觉得,你有机会追上她吧?像她那样容貌好、修为高,怎么可能看得上你这种不学无术的废物?”
这话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扎进张零陵的心底,他脚步一顿,心中瞬间变得五味杂陈——有不甘,有自卑,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酸涩。他正要回头反驳,面前却忽然走来一个人,打破了此刻的僵持。
“刘兄,你怎么还在这里逗留?都该回屋舍歇息了。”那人说着,目光不经意间扫到张零陵,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惊讶,连忙朝他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张兄,屋舍里有你的回信,是清茗宗那边寄来的。”
“回信?”张零陵闻言,心中的酸涩与不甘瞬间被狂喜取代,哪里还顾得上刘纺,只匆匆看了他一眼,便转身往屋舍的方向飞奔而去,脚步急切,连衣角都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是她吗?是她给我回的信吗?”张零陵一边跑,一边在心底疯狂默念,“她会写些什么?是说她很忙,没时间回信?还是说,她根本就讨厌我,不愿与我再有牵扯?或许,她早就不记得我了……”
刘纺方才的话语,还在他脑海里盘旋,像一把乱剑,肆意戳刺着他的心神。这短短一段回屋舍的路,于他而言,却像是走了好几年一般漫长,每一步都充满了忐忑与期待。
终于,他跑到了屋舍门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满是汗珠。他定了定神,轻轻推开屋舍的门,只见一只信鸽正站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着他,腿上还系着一根细细的金色小绳。
张零陵快步走上前,小心翼翼地解开信鸽腿上的金色小绳,取下那张折叠整齐的雪白信纸。他指尖微微颤抖,轻轻将信纸展开,一股淡淡的、清雅的香气,瞬间萦绕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