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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初遇 “我有满怀 ...

  •   “我有满怀欢喜,只除过世界太挤,头顶月眼中你。”
      ——迟意

      清风和煦,细雨新停,恰是春夏交叠之季。山间繁花缀径,缤纷悦目;桥下流水潺潺,清越动听。清凉的雨珠自竹叶间垂落,渗入厚实的泥土,又随风轻扬,沾湿旅人的衣袂与伞面,晕开点点湿痕。
      此处名唤芳琼山,乃是蜜实坊与清茗宗每年春夏的集会胜地。每至此时,便有无数人涉水而来,为蜜实坊的瓜鲜果美;拔山而上,因清茗宗的花妍茶清,一时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集市之上,人潮熙攘,往来者皆为购果买花而来。集市西侧,有一座依树而建的精致小楼,白墙墨檐,高三层有余。小楼毗邻一处空旷厅堂,堂内弟子或着黑衣、或着白衣,皆是蜜实坊与清茗宗之人。这难得的清闲时光里,两派弟子相聚一处,或追逐嬉闹,或对歌起舞,亦有潜心向学之辈,趁此时机切磋剑法棍法,各得其乐。
      厅堂门口,一群蜜实坊弟子围坐成圈,似在等候某人。不多时,便见一名黑衣弟子面带藏不住的笑意走来,眉眼间满是得意。众人见状,皆面露兴奋,连忙为他让出核心位置。人群边还有位少女,双手撑着面庞凑着热闹,目光却没落在虾蟆上,反倒时不时往他那边瞟。
      那人拍了拍衣上浮尘,装模作样地轻咳两声,拿捏着姿态缓缓落座。
      “带了吗?”身旁一名弟子按捺不住好奇,率先探身问道。
      其余几人亦纷纷点头,目光灼灼地望向他,神色间满是期待。那人见状,方才满意地勾起唇角,从怀中掏出一物,轻轻置于地上。
      原是一只木刻虾蟆,精致小巧,表面光滑如暖玉,形态栩栩如生,纹路尤为考究。其尾部有一处规整切口,似可活动,身下踩着一方圆盘,二者互不相连,更添几分巧思。
      几人见这物件新奇,一名弟子忍不住伸手想去触碰,却被那人轻轻拍开手背。
      “这可是我爹花重金购得的宝贝,休要碰坏了!”
      “好师兄,快玩一次给我们瞧瞧,这到底是何玄妙玩法?”
      “我跟你们说,这虾蟆可有一桩奇能。”那人挺起胸膛,一脸骄傲,“待我将它转动起来,它自会寻出咱们之中,日后能成武功天下第一之人。”
      几人听得心痒,纷纷催促他尽快一试。那人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小心翼翼地按下虾蟆尾部的切口——原是一处机关按钮。按钮按下的刹那,虾蟆当即转动起来,起初速度颇缓,随后渐转渐快,快至极致时,竟能听见嗡嗡作响,片刻后又缓缓慢了下来,最终面朝的方向,恰好指向两名弟子中间的缺口。
      那人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似是计谋得逞。众人不约而同地朝那缺口望去,只见远处岩石之上,趴着一名少年,手捧橘蕉、口嚼脆枣,正凝神望向不远处舞棍弄剑之地。
      “那不是张零陵吗?”先前想触碰虾蟆的弟子转头看向那人,语气中满是疑惑,“他能成天下第一?”
      “我可没说,是倒数第一还是正数第一。”那人嘿嘿一笑,话锋一转,“但若论‘一毛不拔’,他倒真是当之无愧。”

      话音刚落,那木虾蟆忽然发出“咕咕”两声轻鸣,似是应和着打趣。身旁几人本就忍俊不禁,这声恰到好处的叫唤,顿时让众人放声大笑起来,其间有几人不自觉地抬眼,瞥了远处的张零陵一眼,笑意更浓。
      张零陵听得远处的哄笑声,又见几道目光扫过自己,心中已然明了——又是被师兄弟们当作笑谈了。他却不恼,只淡淡收回目光,依旧凝神望着场中比武的景象,神色平静无波。
      这张零陵身着蜜实坊的灰黑衣袍,虽带着几分褶皱,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不见半分邋遢。其面容偏瘦,唇边缀着些许胡茬,反倒添了几分落拓俊朗;眼眶微陷,一双眸子清亮锐利,透着几分藏不住的精明,正一眨不眨地锁着场上的招式拆解。
      期间,不时有弟子从白墙小楼中走出,或低声念叨着菜肴偏咸,或抱怨着饮品限量只能买一杯,语气间满是悻悻。
      过了许久,张零陵看得乏了,便想趴在岩石上打个盹。他先俯身清理了身旁的果皮碎屑,又将身下的草铺整理平整,随后平躺下来,双手交叠置于腹前,闭目准备小憩。可双眼刚合上没多久,便听得附近传来一阵轻柔笑语。张零陵循声望去,只见几名清茗宗女弟子从白墙小楼中走出,为首一人清雅秀丽,眉眼间竟有几分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几人有说有笑,似是约好同往某处,不多时便结伴离去,只剩那名眼熟的少女留在原地,临走前,她还与同伴们挥手作别,姿态温婉。
      待其他姑娘走远,那少女转过身来,恰好与张零陵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怔,连忙慌乱地错开目光。少女环顾四周,见唯有张零陵身旁尚有一处空位,便轻步走了过去,抬手拍了拍石上尘土,小心翼翼地轻坐下来,生怕惊扰了旁人。
      少女落座后,从腰间取出一卷素纸,缓缓摊开。纸上字迹密密麻麻,她垂眸低声喃喃诵读着,不时抬眼望向远方,似在默记纸上内容。背诵片刻,她轻轻点头,似是已然记熟,便将素纸重新卷起,妥帖地塞回腰间。这时,她才注意到张零陵面前摆放着一只刺角瓜,模样别致。
      “送你,这物件,集市上可寻不到。”张零陵抬手将刺角瓜递了过去,语气自然。
      少女礼貌地接过,轻声道了句“多谢”,随后双手捧着刺角瓜,目光转向别处,神色间带着几分少女的拘谨。
      “敢问姑娘芳名?”张零陵望着她,忍不住开口问道,心中仍在回想何处见过她。
      “在下棠觅香。”少女抬眸看他,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眉眼弯弯。
      这名字入耳,张零陵顿时恍然大悟——怪不得这般眼熟,原是清茗宗的天之骄女棠觅香!先前清茗宗长老曾带她来过蜜实坊一次,他虽只远远瞧过一眼,却也留有印象,不曾想今日竟有机会这般近距离得见芳颜。
      只见她骨相清艳卓绝,身形纤瘦。
      目周似染银脂,眉如远山含黛,双眼眼尾微微上翘,右眼眉下一颗点星。鼻峰小巧挺翘,唇如精雕细琢。发间簪着一朵白花,衬得她宛若九天仙子下凡,不染半分尘俗。张零陵看得一时失神,竟忘了言语。
      “师兄?”棠觅香见他怔愣不语,轻轻在他眼前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张零陵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致歉:“我名叫张零陵,方才失礼了,姑娘勿怪。”脸颊泛起几分不易察觉的红晕。
      棠觅香见他这般模样,忍不住笑了:“无妨,张零陵……我记住了。”
      话音刚落,冰凉的雨点便再度落下,淅淅沥沥,来得猝不及防。
      “下雨了!怎的刚停又下,真晦气!”旁边不知是谁低骂了一句。雨势愈发急促,厅堂外的弟子们见状,连忙争先恐后地往厅堂内奔去,生怕被雨水淋透。
      棠觅香也想起身跑回小楼,可雨势太大,去路已被密集的雨帘阻断。张零陵连忙拉住她的衣角,示意她往身旁的小洞走去——那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石洞,瞧模样,应是今年新修整过的,恰好能遮阳避雨。棠觅香看了看远处被雨水笼罩的小楼,又看了看身旁能遮风挡雨的石洞,终究点了点头,跟着张零陵走了进去。
      洞内设有一张入墙的机关小木桌,两侧摆着几只瓶罐作为点缀,平添几分雅致。张零陵见棠觅香衣袂被雨水打湿,发梢还挂着水珠,连忙将方才见雨势渐起时,随手丢进洞内的草席扯了过来,示意她垫在身下,又把洞内自带的纱褥轻轻披在她肩头,动作细致又妥帖。棠觅香眸底泛起暖意,连连道谢,声音柔婉。
      张零陵望着她披着纱褥、指尖轻轻摩挲着刺角瓜的模样,忽觉这清冷出尘的天之骄女,竟也有这般娇憨可爱的模样,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亲近之意,便想着与她多说几句话。
      棠觅香指尖盘弄着刺角瓜,目光却时不时瞟向一旁的西瓜,神色间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涩与不好意思。张零陵瞧出了她的心思,连忙将西瓜递了过去。棠觅香浅浅一笑,伸手接过,轻轻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眉眼间满是满足。
      两人便这般坐在这方寸石洞内,听着洞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分享着手中的瓜果,你一言我一语,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先前的拘谨悄然消散。
      没聊几句,张零陵便来了兴致,给她讲起了故事——从古籍野史到民间传说,自天仙圣地至魔妖迷窟。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家国大事的、儿女情长的,有记载的、没有记载的。聊到兴起,竟又开嗓唱了起来:
      “南来飞燕北归鸿,偶相逢,惨愁容。绿鬓朱颜重见两衰翁。别后悠悠君莫问,无限事,不言中。”
      唱的正是秦观的词句。棠觅香见他似是有意邀自己和唱,便也轻声接了下去,声音温婉清甜,清脆空灵,仿若山涧清泉流淌,又似林间莺啼婉转,令人心醉,恨不得捧在掌心、护在怀中。
      张零陵听得一时失神,竟忘了接唱,只怔怔地望着她,沉浸在这曼妙歌声里。棠觅香见他这般模样,也不恼,便独自继续唱完后半阕。待歌声落下,洞外的雨势,也渐渐小了下去,似有停歇之意。
      “你是在哪里学的歌?”张零陵回过神,忍不住问道。
      “唱歌?我不曾特意学过,只是听得多了,便记在心里了。”棠觅香如实答道。
      张零陵心中愈发赞叹——竟有人未曾刻意学过,便能唱出这般空灵曼妙的歌声,当真是天赋异禀。
      “那……你觉得我唱得好听吗?”棠觅香忽然抬眸,笑意盈盈地望着他,眼底似盛着漫天星光,带着几分俏皮与期待。
      张零陵此刻仍沉醉在她的歌声里,闻言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当然”二字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觉得任何言语都不足以形容这份动听,只得用力点了点头,脸上的红晕愈发明显。
      此时,雨势已然停歇,正值晌午。集市上的人影,较雨前少了许多,想来是众人耐不住这连绵阴雨,索性愤而离去。街道之上,黄土泥泞,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水泡相连,往来行人皆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前行,生怕沾湿衣裤。
      “想来你也饿了,我去买两张卷饼来。”
      不等棠觅香应答,张零陵便笑着跑了出去,似是生怕她拒绝这份心意。他一路小跑到一处小摊前,双手在身上翻找了半天,终于掏出几枚铜板,笑着对摊主道:“老板,来两张卷饼。一张多放些糖,多加一枚煎蛋、两块五花肉,五花肉勿放盐,再添些生菜与番茄,香菜单放一旁。另一张,多放些辣子便可。”
      摊主见他笑容满面,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又特意叮嘱这般细致的口味,神色间似有了然,暗暗会心一笑,连忙应下,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
      不多时,一大一小两张卷饼便已做好,香气扑鼻。张零陵付了钱,便迫不及待地往回赶,却不敢像来时那般飞奔——他生怕路上的雨水滴落在卷饼上,坏了口感,更怕辜负了这份想让她吃得舒心的心意。
      张零陵抱着卷饼钻回石洞,将那张大得几乎要溢出来的卷饼递给棠觅香,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快些趁热吃。”说罢,便咬了一口自己手中的小卷饼。
      “这卷饼多少文?我付给你吧。”棠觅香说着,便要去腰间掏钱袋。
      张零陵连忙摆手,语气坚决:“不必不必,不过两张卷饼罢了。”
      “那下回我请你。”棠觅香见状,便换了个说法。
      张零陵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连连点头,眼底泛起掩饰不住的笑意。
      见他应允,棠觅香才咬了一口卷饼。又鲜又甜的汤汁裹挟着浓郁的香气瞬间在口中炸开,滋味醇厚。“好香啊。”她不自觉地赞叹一声,又低头咬了一大口,眉眼间满是满足。
      看着棠觅香吃得香甜,张零陵心里也跟着甜滋滋的。可两人没吃几口,便见先前与棠觅香一同出来的几名女弟子寻了过来。
      “小棠?你果然在这里!这位是?”一名女弟子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语气带着几分好奇。
      棠觅香见同伴寻来,便起身与张零陵告别:“我先走了,下回定要我请你吃些好的。”
      张零陵也连忙起身相送,忽然想起什么,拿起一旁的刺角瓜递过去:“还有这个。”
      “哦,差点忘了。”棠觅香笑着接过,搂在怀中,脚步轻快地往下走,走到石阶处,又回头轻声说了句“再见”,声音轻得似被风吹散。
      “问你话呢,那位是谁啊?”同行的女弟子仍不依不饶,说着还回头看了张零陵一眼。
      张零陵连忙挺直脊背,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袍,生怕给对方留下不好的印象。
      “不过是刚认识的朋友。”棠觅香淡淡答道。
      “朋友?”那女弟子眼神变得微妙起来,后半句似有似无,消散在风里,张零陵未能听清。
      棠觅香走后,张零陵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怅然若失,可一想起她那句“下回”,又忍不住勾起唇角,甜意漫上心头。过了许久,困意再度袭来,他才想起自己先前没睡成的午觉。只是石板已被雨水浸湿,便索性回到石洞内,蜷在草席上,伴着残留的瓜果清香与雨后的微凉,渐渐坠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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