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旧古重怀（往案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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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纺织厂的雪，是冷到钻进骨头里的那种
风从破了的玻璃窗缝里嘶嘶往里钻，像有人在耳边不停吹气，整栋建筑早被废弃多年，墙皮大块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保温棉，地上积着厚厚一层灰，混着雪水，踩上去又湿又滑，留下一串又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锅炉房是整间工厂最阴的地方
巨大的锅炉像一具沉默的钢铁尸骸，立在房间中央，管道锈得发红，断裂处垂着发黑的棉絮，风一吹就轻轻晃荡，看上去像无数只垂在半空的手
而正中央，那具尸体保持着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
双膝跪地，上半身笔直，双手被一种特制尼龙绳反绑在身后，绳结打得极其专业，受力点全部卡在关节缝隙，越是挣扎勒得越紧，死者额头死死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后颈完全暴露，像是在向什么不存在的东西叩首认罪
最让人头皮一麻的是——他头顶上方，那根悬了十几年的水泥横梁正中，被人用一种暗红近黑的液体，画了一只竖瞳眼睛，不是涂鸦，不是乱画，线条精准、比例规整，像某种仪式图腾而那只“眼睛”的视线，不偏不倚，死死对准死者的后脑
裴然蹲下身，手套轻轻拂过死者后颈皮肤，没有用力触碰，只借着唐希妤手里强光手电的冷光观察，他的动作稳定、细致、一丝不苟，指尖微微抬起，感受空气里残留的微弱气味
“皮下有轻微出血，死前被人长时间控制”
他声音压得很低，只够身边几人听见，“没有剧烈挣扎痕迹，凶手在他活着的时候，就强迫他保持这个姿势，致命伤不在表面，我需要回去解剖，但初步判断——脑干受创”
江子衿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目光从地面，移到绳索，移到那只眼睛，移到悬在半空的横梁，再移到窗外不断飘落的大雪，每一处细节，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他脑海深处
雪
好大的雪
小时候，有人拉着他的袖子，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阿江，我们去玩好不好？就一会儿”
一阵尖锐的头痛猛地炸开
江子衿指尖猛地一颤，眉骨狠狠绷紧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指节泛白
那些画面太碎、太快、太模糊
他只记得白色、记得寒冷、记得一声尖叫、记得有什么东西从头顶砸下来、记得全世界一瞬间变成黑暗
“你脸色很差”裴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他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拒绝的沉稳，“这里温度太低，你注意力太集中，容易缺氧”
江子衿侧头看了他一眼
眼前这个人，眉眼干净、气质温和、动作里永远带着一种下意识的保护欲，像早就习惯了站在他身边
熟悉
太熟悉了
熟悉到心脏会莫名其妙发紧
可他偏偏，想不起任何关于他们过去的画面，明明没有任何交集，可他的感觉就像是自己早已习惯
“我没事”江子衿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现场，声音依旧简洁，只说关键点，“绳子，军用速降绳改制痕迹新鲜，凶手离开不超过二十分钟”
时洛靠在门框边，一身黑色大衣，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他极少说话，可目光比任何人都毒，他盯着死者膝盖下方那两道浅浅压痕，又看向横梁上方那只眼睛，指尖轻轻转着一支银色钢笔
“十五年前，旧城区那起未破悬案”他终于开口，声音冷、淡、稳，“现场姿势、图腾、悬挂重物——完全一致”
唐希妤眼神一厉
她雷厉风行，当即拿出对讲机，语速快而清晰：“通知技侦，立刻过来，全面比对十五年前旧案卷宗，封锁纺织厂所有出口，附近三公里路口全部设卡，凶手穿42码登山鞋，左脚步态略重，可能左肩有伤”
话音刚落
江子衿的目光，突然落在锅炉侧面的墙角
那里，用同样的暗红色液体，写了一行极小的字
不蹲下来，根本看不见
“当年没砸死你，这次补上”
一瞬间
记忆碎片如同潮水，狠狠冲进脑海
大雪、奔跑、惊慌、回头、一只伸过来的手、头顶呼啸而下的黑影
“小心——！！”
江子衿头痛骤然加剧，眼前猛地一黑，听觉短暂失聪
他整个人晃了一下
就是这零点几秒的空隙
头顶上方
那根悬了十几年的水泥横梁，突然发出一声刺耳到极致的金属崩断声
固定它的两条铁链，同时断裂
重达数百斤的混凝土块，带着呼啸的风声，从天而降
目标——江子衿的头顶
快到根本来不及反应
唐希妤瞳孔骤缩，空手道爆发力瞬间拉满，整个人如箭一般冲出，指尖已经摸到铁链残段
时洛脚步一踏，合气道起手式，肩背 already 做好冲撞卸力的准备
江子衿自己陷在记忆碎片里，身体反应慢了半拍
而裴然。
他什么都没想
没有犹豫，没有计算，没有自保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纵身扑出，从侧面狠狠将江子衿撞开
他用自己整个后背，硬生生挡向那根砸下来的横梁
“阿然——！！”唐希妤失声大喊
“裴然——！！”江子衿的声音第一次彻底破音，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炸出来的恐慌，陌生、剧烈、痛得窒息
同一刹那——
唐希妤猛地拽住铁链，硬生生把下坠的横梁扯偏一寸
时洛合身一撞，用肩膀顶住侧边，卸掉大半冲击力
江子衿柔道本能爆发，反手扣住裴然的腰，猛地往下狠狠一拽
轰——！！！
巨响震得整间锅炉房都在发抖
碎石飞溅，雪沫被气浪掀到半空
水泥横梁重重砸在地面，砸出一个浅坑，裂纹顺着地面蔓延开来
裴然整个人被江子衿死死按在怀里，后背外侧被横梁边缘狠狠擦过，大衣撕裂，布料下迅速渗出血迹，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呼吸乱了，却第一时间抬手，抓住江子衿的胳膊，声音发颤却依旧先顾着他：
“你有没有事？有没有被砸到？有没有哪里痛？”
江子衿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渗血的后背、看着他明明自己受伤，却第一时间检查自己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无数碎片在脑海里飞
小时候的雪
小时候的手
小时候那句“阿江，小心”
小时候那道挡在他身前的小小身影
他还是想不起
想不起眼前这个人，到底和那小孩是什么样的关系
想不起他们何曾一起在大雪里奔跑
想不起他们何曾一起偷看凶案现场
想不起他为了救他，被重物砸中脑袋，便忘记了爱人
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
如果裴然死了
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裴然……”江子衿喉咙发紧，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是不是……真的认识你很久了”
裴然抬眼看他
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轻、极涩、又极温柔的光，还有不可置信与怨恨
他没点头，也没承认，只是轻轻抬手，擦去他脸颊上沾到的灰尘
“先破案”
他轻声说，“我没事”
就在这时
锅炉房后方的阴影里，一道人影猛地转身，拔腿就想从破窗逃走
唐希妤枪口瞬间抬起，英姿飒爽，一声冷喝震得空气发颤：“站住！再跑我直接开枪！”
时洛已经无声无息堵在窗口，合气道站姿稳如泰山，人狠话不多，只一句：“你跑不掉的”
江子衿缓缓站起身
他低头，看向地面那道横梁砸出的痕迹
看向那只画在梁上的眼睛
看向窗外，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的大雪
记忆的闸门，已经裂开一条缝
光，快要透进来了
而那个愿意为他死一次、再死一次的人，好像一直都在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旧古重怀（往案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