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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草莓味的 谢恒消失归 ...

  •   二月末,寒假的最后一周,谢恒消失了。
      没有半点预兆。前一天晚上迟曜还收到他的消息,字里行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雀跃:“明天老地方见,我带上次你说想吃的奶黄包。”
      第二天下午迟曜攥着两杯热乎的白桃苏打,在便利店门口的梧桐树下站了整整两个小时,从阳光最盛的午后等到天边长起灰蓝色的云,奶茶从烫手温到冰牙,谢恒没有来。
      电话永远是冰冷的机械女声提示关机,消息石沉大海,对话框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亮过无数次,最后什么也没跳出来。
      迟曜找到了谢家别墅。铁栅栏门紧紧关着,出来应门的保姆看见是他,脸上的笑意僵了僵,只说谢恒和谢怜怜都不在。追问去处,保姆只是垂着眼摇头,围裙角被手指绞得发皱:“夫人交代过,不能说的,迟少爷别为难我。”
      迟曜站在紧闭的大门外,冬天的风裹着碎雪粒往衣领里钻,刮得脸颊生疼。他望着二楼那扇拉着窗帘的窗户,那是谢恒的房间,以前他总趴在窗边朝楼下的自己挥手,窗帘上的小太阳图案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可现在那扇窗死死关着,像一道永远不会再打开的门,把他和门后的世界隔成了两个毫不相干的次元。
      他忽然想,也许这就是结局了。
      谢恒走了。
      像他当初跌跌撞撞闯进自己生命里时一样突然,像他毫无征兆陷入情绪深渊时一样不可预测,像这场从一开始就被贴上「病态」标签的分离治疗一样,连一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有。
      迟曜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直到睫毛上都结了细碎的冰碴,直到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直到鹅毛大雪把他肩头落得一片惨白。他才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家走,鞋底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寂寞。
      路过巷口的便利店时,他进去买了根草莓味的棒棒糖。糖很甜,甜得发腻,甜味顺着舌尖漫开时,他忽然想起上次在游戏厅,谢恒攥着一把小票踮脚去够兑奖柜里的草莓糖,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他含着糖走在雪地里,暖黄色的路灯把雪花照得像纷纷扬扬的碎纸,像一场悄无声息的葬礼。
      葬礼埋葬的,是他和谢恒那段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已经碎成了片的感情。
      到家时母亲正坐在客厅等他,看见他满身的雪,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跑哪去了?这么大的雪也不知道打伞?”
      迟曜没回答,只是抬眼看向她,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妈,谢恒是不是走了?”
      母亲沉默了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嗯,他妈妈带他去瑞士了,那边有个专门的情绪障碍疗养中心,很多案例都恢复得很好。”
      “为什么不告诉我?”
      “是谢恒不让说”母亲的声音放得很软,带着点心疼,“他说……让你好好生活,别等他,也别找他。”
      手里的棒棒糖「啪」地掉在米白色的地砖上,红色的糖块摔得四分五裂,像滴溅开的血。
      “为什么不让我等?”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像风中悬着的线,“我可以等的,多久都可以。”
      母亲走过来,轻轻把他揽进怀里:“曜曜,谢恒的病比我们想的要重。医生说,他要想彻底摆脱病理性依赖,必须彻底脱离有你的环境,不能有一点牵扯。他是怕耽误你啊。”
      迟曜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母亲肩窝,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湿了她羊绒衫的肩头。
      他想,也许母亲说得对。
      也许谢恒真的需要没有他的环境才能好起来。
      也许他们之间这段从一开始就绑着「治疗」「依赖」标签的关系,从根上就是错的。
      也许分开,真的对两个人都好。
      可为什么心脏会疼成这样?像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冷风顺着缺口往里面灌,冻得四肢百骸都发疼。
      那天晚上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开灯,就坐在落地窗前盯着外面的雪看。窗外的雪下了一整夜,他脑子里的画面也闪了一整夜——是谢恒缩在被子里抱着他的病号服,念他名字时声音轻得像羽毛;是谢恒第一次投进篮球时,眼睛亮得像揉碎了星光;是谢恒坐在车里探出头,脸颊被风吹得微红,问他「明天我还能出来吗」;是谢恒站在游戏厅门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地说「我想好起来,好好爱你」。
      那些画面在黑暗里循环播放,像一场永远不会散场的老电影。可电影的主角,已经先一步退场了。
      开学第一天,盛景学院的校门刚打开就恢复了往日的喧闹。学生们三三两两勾着肩往里走,讨论着寒假去了哪玩,抱怨着又要早起上早自习。迟曜咬着根草莓味棒棒糖,慢悠悠混在人群里。之前染的银白头发已经长出了一大截黑色,发根的黑和发尾的白混在一起,像烧到一半熄了火的灰烬,他没去补染,就任由它这样长着。
      经过教学楼前的银杏广场时,他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看见了谢恒。
      不是幻觉,是真的谢恒。就站在那棵最老的银杏树下,穿着熨得笔挺的盛景制服,黑色的头发染回来了,服帖地垂在额前,架着副细框的透明眼镜,脊背挺得很直,整个人看起来……太正常了。
      正常得像个标准的优等生,正常得和周围那些叽叽喳喳的学生没有任何区别,正常得让迟曜觉得陌生。
      而他身边站着个女生,迟曜认识,是隔壁班的文艺委员林薇,去年艺术节排话剧时总追着谢恒改剧本。她正仰着头和谢恒说话,手里举着本画册,笑得眉眼弯弯。谢恒也在笑,嘴角微微扬着,眼尾弯出一点浅淡的弧度,是那种礼貌的、温和的、完全属于「正常人」的、不带任何专属偏爱的笑容。
      迟曜站在几米外的香樟树下看着他们,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棒棒糖的塑料棍被捏得变了形。他有无数个冲动想走过去,想叫他的名字,想问他去哪了,想问他为什么不告而别,想问他现在是不是好透了,是不是再也不需要自己了。
      可他没动。
      就只是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看着。
      然后他拿出手机,点开相机,对着那两个站在阳光下的身影,按了快门。
      「咔嚓——」
      快门声很轻,可谢恒像是听见了。他忽然转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了迟曜的方向。
      四目相对。
      迟曜咬着棒棒糖,琥珀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同班同学。
      谢恒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嘴角的弧度慢慢淡了下去。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身边的林薇又拉了拉他的袖子,指着画册上的某个地方笑着说了句什么,他便转回头,继续和她低声交谈,眼神再没往这边飘一下。
      像他们真的只是陌生人。
      像那些在冬夜里互相取暖的日子,那些隔着一米距离的试探,那些攒了半冬天的约定,全都从来没有存在过。
      迟曜垂眸看向手机屏幕上的照片——照片里的谢恒笑得温和,林薇笑得灿烂,金红色的阳光从银杏树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他们肩上,像一幅画得恰到好处的青春校园画。
      而他站在画外。
      像个走错了片场的、多余的旁观者。
      他按了锁屏,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朝教学楼的另一个方向走,脚步很稳,没有半分停顿。只是嘴里的草莓糖忽然就没了味道,含了半天,只尝到一嘴寡淡的苦味。
      同一时间,校门口。
      幸逸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路边,他解开安全带,转头看向副驾驶的人——纪言亭还睡得沉,粉色的头发睡得乱蓬蓬的,脸埋在厚厚的羽绒服领子里,只露出半张红扑扑的侧脸,像只蜷成球的冬眠松鼠。
      “言亭,到学校了。”幸逸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
      纪言亭含糊地“嗯”了一声,往座位里缩了缩,没动。
      “言亭,再睡要迟到了。”幸逸又推了推他,指尖碰到他露出来的脸颊,软乎乎的。
      纪言亭这才迷迷糊糊掀开一点眼皮,扫了眼窗外的校门,又立刻闭上,声音黏糊糊的带着鼻音:“再睡五分钟……就五分钟……”
      幸逸无奈地笑了笑,探过身去帮他解开安全带,手臂穿过他的膝弯和后背,轻轻把人打横抱了起来。纪言亭下意识地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往他肩窝一埋,呼吸又沉了下去,像只挂在树上的树袋熊,半点要醒的意思都没有。
      幸逸关上车门,抱着人往校门走。周围来来往往的学生看见这一幕都看呆了,紧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小声惊呼:“我靠是幸逸和纪言亭啊!”“我的天这是什么偶像剧情节啊抱着上学?”“我磕的CP是真的!”
      幸逸对周围的议论声充耳不闻,只是稳稳地抱着怀里的人,脚步放得很轻,怕吵醒睡得正香的小朋友。纪言亭大概是被周围的声音吵到了,在他怀里动了动,声音哑得不像话:“哥哥……好吵啊……”
      “马上到教室了,再忍忍。”幸逸低头在他发顶蹭了蹭,声音软得能化开冰。
      “不想忍……”纪言亭嘟囔着,在他肩窝蹭了蹭,头发扎得幸逸脖子有点痒,“困……”
      幸逸叹了口气,走到路边的长椅上坐下,让纪言亭坐在自己腿上,伸手轻轻拍他的背,像哄小孩子似的:“那就再睡五分钟,五分钟后我们再去教室。”
      纪言亭满意地「嗯」了一声,搂着他脖子的手又收紧了些。
      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偷偷举着手机拍照,有人捂着嘴小声尖叫,幸逸一概没理,只是低头看着怀里人安静的睡脸,眼神温柔得像盛了一汪温水。
      五分钟一到,纪言亭准时醒了。他掀开眼皮,懵懵懂懂地看了幸逸好一会儿,才忽然笑了,脸颊露出个小小的梨涡:“哥哥。”
      “醒了?”幸逸伸手帮他理了理乱翘的头发,“饿不饿?等下上完第一节课我去给你买食堂的豆沙包。”
      “饿。”纪言亭从他腿上跳下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腰上的卫衣往上缩了点,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腰,“都怪你昨晚非要拉我打游戏,我三点才睡的。”
      “是你输了不服气,拉着我打了一把又一把。”幸逸平静地拆穿他,顺手帮他把卫衣往下扯了扯。
      “那你为什么不拦着我?”纪言亭理直气壮地瞪他,耳尖却悄悄红了。
      幸逸笑了:“我的错,下次一定拦着你。”
      “本来就是你的错。”纪言亭哼了一声,嘴角却翘得老高,伸手自然地牵住幸逸的手,“走啦走啦,再不走真要迟到了,老班的课你想被罚站啊?”
      两人手牵着手往教学楼走,一点也不在意周围投来的目光,纪言亭甚至还朝几个举着手机偷拍的女生做了个鬼脸,惹得一阵笑声。
      走到教学楼拐角时,他们看见了靠在墙上的迟曜。他咬着根棒棒糖,盯着银杏广场的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半黑半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格外扎眼,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安静得有点不对劲。
      “曜哥!”纪言亭老远就挥着手喊他,拉着幸逸跑了过去,“你站这干嘛呢?寒假给你发消息怎么都不回啊,喊你出来滑雪也不去。”
      迟曜转过头,看见他们,扯了扯嘴角露出个很浅的笑:“有点事,忙着呢。”
      幸逸打量了他几秒,眉头轻轻皱了起来。迟曜那双总是盛着笑的琥珀色眼睛里,现在是一片近乎空洞的平静,像结了厚冰的湖面,连半分波纹都没有。
      “你还好吗?”幸逸问。
      “挺好的啊。”迟曜咬碎了嘴里的糖,把塑料棍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能吃能睡的。”
      “谢恒呢?”幸逸顿了顿,还是问出了口,“他今天来学校吗?之前听说他去国外治疗了。”
      迟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向银杏广场的方向,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来了,在那边呢。”
      “那我们过去打个招呼——”
      “不用了。”迟曜打断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没到眼底,“他现在不认识我了,或者说,假装不认识。”
      纪言亭愣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啊?什么意思啊?什么叫不认识你了?”
      迟曜没解释,只是抬了抬下巴,指向银杏广场的方向:“你们自己看吧。”
      幸逸和纪言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正好看见林薇把一杯热奶茶递给谢恒,谢恒伸手接了,笑着对她说了句什么,林薇笑得弯了腰,伸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阳光下的谢恒看起来太鲜活了,健康、明亮、温和,像从未陷入过情绪的深渊,从未在无数个深夜抱着别人的病号服念一个名字,从未红着眼说想快点好起来去爱一个人。
      像那场漫长的、痛苦的病,痊愈之后,连带着病中所有的记忆和感情,都被一起当成病灶清除掉了。
      “我靠那真的是谢恒?”纪言亭看得眼睛都直了,“他怎么……怎么和那个女生走那么近啊?”
      幸逸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握紧了纪言亭的手。
      迟曜看着那两个相谈甚欢的身影,看了很久很久,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苦得让人心里发涩:“看样子,他的治疗确实很成功。”
      成功到把关于他的所有痕迹,都治得一干二净。
      成功到那些藏在冬夜里的、扭曲的、狼狈的、却又滚烫真实的回忆,全都变成了需要被抹除的错误。
      成功到谢恒终于变成了所有人都期待的“正常人,优秀的孩子”
      而他迟曜,还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还喜欢吃草莓味的棒棒糖,留着半黑半白的头发,记得冬夜里那件沾了消毒水味的病号服,记得那个关于樱花的约定,记得那句没来得及实现的「好好爱你」。
      像个被留在过去的傻子,捧着一颗真心傻傻停留。
      像个用来证明那段感情存在过的、可悲的纪念品。
      “曜哥你……”纪言亭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被迟曜打断了。
      “我去教室了,马上上课了。”他拍了拍纪言亭的肩膀,转身朝教学楼走,背影挺得很直,脚步稳得看不出半点晃荡,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只是经过垃圾桶时,他又扔了一根被咬得变形的棒棒糖塑料棍。
      还是草莓味的。
      曾经那么甜,现在却尝不出半分滋味。
      教室里,谢恒坐在靠窗的位置,不是以前和迟曜同桌的那个位置,是教室另一侧最偏的靠窗位。林薇坐在他旁边,正拿着艺术节的策划案和他讨论细节,他时不时点一下头,轻声给出点意见,态度温和又耐心。
      迟曜走进教室的时候,谢恒抬了下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了不过两秒,就平静地移开了,像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普通同学。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和林薇说话,嘴角还带着点浅淡的笑意。
      迟曜走到自己的座位,在教室另一边靠墙的位置,离谢恒的位置最远。他坐下,翻开桌肚里的课本,书页上还留着上次谢恒乱画的小太阳,他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图案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窗外的银杏树还是光秃秃的,枝桠斜斜地指向天空,去年谢恒总在课间趴在窗边数枝桠上的鸟窝,说等春天来了,鸟就该飞回来了。
      春天确实快来了,风已经没那么冷了,路边的雪也开始化了。
      樱花不会开了,那个人也不会来了。
      因为约好一起去看樱花的人,已经忘了那个约定。忘了说约定的人,也忘了那段藏在冬天里的、还没来得及发芽的感情。
      迟曜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是柠檬味的,很酸。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尖锐的酸味瞬间漫开,酸得他眼眶都发涩。
      他没哭。
      只是慢慢嚼碎了那颗酸得发苦的糖,和着那些没说出口的喜欢、没兑现的约定、没来得及开始就已经结束的感情,一起咽进了肚子里,就不会那么苦了吧。
      窗外的风一吹,银杏树枝桠晃了晃,落下来一片去年没掉的枯叶,打着旋儿飘在了窗台上。
      春天快来了。
      有些人和事,永远留在了那个最冷的冬天里,只剩下一望无际的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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