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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一次出门 新药带来情 ...

  •   分离治疗的第三周,谢恒床头柜上的药瓶又多了一个。
      不是吃了快半年的情绪稳定剂,也不是助眠的抗抑郁药,是医生刚开的、专门用于“减少病理性依赖”的新药。白色的药片小得像颗米粒,说明书上的副作用列了长长一串:嗜睡、头晕、短期记忆力减退、情感淡漠症状可能暂时性加剧……他扫了一眼,指尖在“情感淡漠”四个字上顿了两秒,随即把说明书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谢恒盯着药瓶看了很久,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白色的瓶身,像盛了半杯化不开的雪。然后他拧开瓶盖,倒出两粒药片,没有找水,直接仰起头干咽了下去。
      药片划过食道的时候,苦得他生理性地皱了下眉。
      但这点苦,比胸腔里空落落的钝痛要好多了。
      吃下药,他照例缩进被子里,像只受伤的小动物似的蜷缩成团,怀里死死抱着迟曜那件洗了两次的病号服。衣服上消毒水和雪松混合的味道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到了,他把脸埋进衣领里用力嗅了嗅,只能闻到洗衣液的柠檬香,但他还是不肯撒手,像抱着汪洋里最后一块浮木。
      然后他开始念那个名字,声音轻得像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迟曜……”
      “迟曜……”
      他一遍遍地念,像在念一句能止疼的咒语。可今天药效上来得格外快,那种熟悉的麻木感从指尖一路爬到颅顶,像一层厚厚的湿棉絮,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裹得严严实实。他念着念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到最后只剩嘴唇还在无意识地翕动,连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眼皮沉得像坠了铅。
      他闭上眼睛,很快陷入了混沌的睡眠。
      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稀薄的阳光从厚重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得晃眼的光带。谢恒坐起身,后脑钝钝地疼,像有人在里面塞了块冷铁。
      他伸手摸过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最先跳出来的是迟曜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发的,只有短短七个字:「今天降温,多穿点。」
      他当时回了一个「嗯」,之后便再没有对话。
      谢恒盯着那个干干净净的对话框,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方,悬了很久很久。他想打“我今天吃了新药,头好晕”,想打“我刚才梦到你了”,想打“我好想你”……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无数遍,最后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医生的话像个冰冷的标尺,横在他和迟曜之间:要学会独立处理情绪,不要总想着向对方索取情绪价值。要减少依赖,给彼此留空间。
      所以他最后什么也没发,只是静静看着那个空白的输入框,像看着一扇上了锁的、他怎么也推不开的门。
      他放下手机,赤着脚走到窗边,猛地一把拉开窗帘。
      外面的阳光铺天盖地涌进来,刺得他下意识眯起眼。楼下花园里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嶙峋的枝干在雪地里伸着,像一双双想抓住什么的手。
      他忽然想起上个月迟曜还在住院的时候,躺在病床上和他说:等春天来了,我们一起去武大看樱花,听说樱花开的时候,整条路都像被粉云盖着。
      春天还有多久才来?
      谢恒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现在,连走出这扇房门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
      迟曜这边的日子,也没好过多少。
      他每天雷打不动地给谢恒发三条消息:早上问吃了什么,中午叮嘱按时吃药,晚上提醒别熬夜。谢恒每次都会回,但回得越来越短,有时候是一个“嗯”,有时候是一个“好”,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迟曜知道,谢恒在拼尽全力照着医生的要求做。
      在努力学着独立,在努力接受治疗,在努力……戒掉对他的依赖。
      这个认知像把小刀子,一下下扎在他心上,一半是欣慰,一半是疼。
      欣慰的是那个总缩在他身后的小朋友,终于肯试着自己往前走一步了。
      心疼的是他太清楚,这一步迈出去,谢恒要摔多少次,要疼成什么样。
      这天下午,他收到了谢恒的心理医生发来的邮件,是每周一次的治疗进展报告,同时抄送给了谢恒的姐姐谢怜怜。报告里满是晦涩的专业术语,迟曜翻到最后,才看懂最核心的结论:谢恒对特定对象的依赖程度有所下降,但情感淡漠症状出现加剧,建议近期可以尝试让他逐步接触外界,从短时间、低刺激的环境开始适应。
      迟曜盯着“低刺激环境”那五个字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然后点开了谢恒的对话框。
      他打字的速度很慢,删删改改了好半天,最后只发出去一句:
      「明天下午有空吗?要不要出来走走?」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他居然有点紧张,像当年第一次约谢恒出来看电影时那样,心脏在胸腔里砰砰跳。
      他盯着屏幕等,等了三分钟,手机震了一下,谢恒回了两个字:
      「去哪?」
      迟曜的心跳瞬间漏了半拍,指尖都有点发烫,飞快地打字:
      「就学校附近吧,去你以前爱去的那家便利店,或者……我们常去的那家游戏厅?」
      这次等了两分钟,谢恒的回复过来了,只有一个字:
      「好。」
      迟曜盯着那个孤零零的“好”字,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那明明只是个再简单不过的字,在他眼里却像个刚冒芽的小绿苗,弱得风一吹就倒,可那是真真切切的、向着阳光长的希望。
      ---
      第二天下午,谢恒准时出现在便利店门口的梧桐树下。
      他穿了件宽大的黑色羽绒服,灰色围巾把脸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很空,像蒙了层雾的琥珀,可迟曜看见他的瞬间,心脏还是狠狠抽了一下。
      谢恒瘦了太多了,羽绒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个晃来晃去的纸人。脸色白得几乎透明,眼下的青黑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整个人站在风里,仿佛下一秒就能被吹倒。
      但他来了。他愿意出来了。
      “谢恒。”迟曜快步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怕吓着他似的。
      谢恒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两秒才慢慢聚焦,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迟曜。”
      迟曜的手都抬到半空了,想像以前那样揉揉他的头发,或者牵住他冻得冰凉的手,可医生“避免主动肢体接触,不要强化依赖”的叮嘱突然响在耳边,他又硬生生把手收了回去,只能指了指便利店的门:“进去吧,外面冷。”
      两人掀开门帘走进便利店,收银台后面的大叔抬头看见他们,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招手:“好久没见你们俩了啊,还是老样子,两瓶白桃苏打?”
      “对,两瓶。”迟曜点头,掏出手机付了钱。
      大叔从冷柜里拿出饮料递过来,还多塞了两包暖宝宝:“今天零下三度呢,你们年轻人也注意点保暖,别冻着。”
      迟曜道谢,接过暖宝宝,偷偷塞了一个到谢恒的羽绒服口袋里。
      谢恒没说话,指尖碰到暖宝宝的瞬间,轻轻颤了一下。
      两人站在便利店门口喝饮料,谢恒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熟悉的甜腻桃子味在舌尖散开,可他尝了半天,只尝到一点寡淡的甜,像喝了杯加了糖的白水。
      “不好喝?”迟曜注意到他皱了下眉,轻声问。
      谢恒摇了摇头,把瓶盖拧上:“不是,就是……没什么味道。”
      迟曜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细密的疼。他知道这是情感淡漠的症状,不止情绪没有波动,连味觉触觉都会变得迟钝。
      “那要不要去游戏厅玩玩?”他试探着问,“以前你总吵着要去抓娃娃。”
      谢恒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
      两人并肩往游戏厅走,街道上积了薄薄一层雪,踩上去咯吱响。迟曜走在谢恒左边,隔着半米的距离,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是治疗中心特有的味道,沾在衣服上,怎么都散不掉。
      他有一肚子的话想问,想问药的副作用大不大,想问最近睡得好不好,想问你有没有一点点想我……可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他不能问。问了,就是在提醒谢恒“你还在依赖我”,就是在拖他的后腿。
      于是两个人就安安静静地走,只有踩雪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游戏厅还是老样子,霓虹招牌缺了两个笔画,老远就能听见里面嘈杂的音乐声和游戏机的音效。迟曜推开门,暖气混着喧闹扑面而来,谢恒跟在他身后,脚步猛地顿住了。
      “怎么了?”迟曜立刻回头看他,声音里满是紧张,“是不是太吵了?要不我们不去了。”
      谢恒站在门口,眉头微微蹙着,新药带来的头晕劲又上来了,耳膜嗡嗡响。他沉默了几秒,还是摇了摇头:“进去吧,我想试试。”
      他想试试能不能适应这些“正常”的声音,试试能不能变回以前那个,会因为抓不到娃娃和迟曜闹脾气的谢恒。
      里面人不算多,但灯光晃得人眼晕,各种音效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谢恒站在门口缓了好半天,才勉强适应。迟曜指了指角落里最安静的投篮机:“我们玩那个吧,那个不吵。”
      谢恒点头。
      迟曜投了两个币,机器亮起来,他拿起一个球递给谢恒:“试试?”
      谢恒接过球,篮球轻飘飘的,像团没重量的棉花。他抬起手臂,学着以前迟曜教他的姿势投出去——球擦着篮筐边弹开了,滚出去老远。
      “力度小了点,手腕再往上抬一点。”迟曜拿起一个球,抬臂,手腕轻轻一送,球稳稳当当地落进了篮筐,“你看,像这样。”
      谢恒看着他,看着他投完球转过头笑的样子,眼尾微微挑着,和高中时教他打网球的样子一模一样。那时候迟曜会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调整姿势,呼吸扫过他的耳廓,热气烘得他耳朵发烫,说“乖,像这样”。
      现在他们之间隔着整整一米的距离。
      像隔着一整个没化冻的冬天。
      谢恒又拿起一个球,这次特意多用了点力气,球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居然真的进了。
      “厉害啊。”迟曜笑了,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谢恒看着他的笑容,心里某个冰封的地方,好像轻轻动了一下,像有个小芽在往冰面上顶,可没等那点暖意漫开,就被药效带来的麻木重新压了下去。
      他们玩了十分钟,谢恒一共投进了七个球,迟曜投进了二十三个。机器吐出来两张薄薄的小票,迟曜捡起来递给他:“去兑个奖品?以前你总攒着小票换那个草莓棒棒糖。”
      谢恒跟着他走到兑奖台,玻璃柜里摆着廉价的玩具、水果糖、印着卡通图案的钥匙扣。他扫了一圈,最后伸出手指,指了指最角落的一个东西:“我要那个。”
      是个塑料做的枫叶钥匙扣,大红色的,做工粗糙得很,边缘还有没磨平的毛刺,可形状和他一直挂在胸口的那枚枫叶胸针,几乎一模一样。
      那枚胸针,是迟曜十八岁生日的时候送他的成年礼。
      迟曜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好,就换这个。”
      他把小票递给老板,接过钥匙扣放到谢恒手里。谢恒紧紧攥着那个钥匙扣,塑料边缘硌得掌心生疼,这点疼反而让他觉得很真实——至少他还能感觉到疼,不是完全的麻木。
      “谢谢。”他轻声说。
      “跟我还客气什么。”迟曜揉了揉他的头发,这次没忍住。
      又待了没一会儿,谢恒的脸色就越来越白,嘴唇都没了血色。迟曜怕他扛不住,赶紧说:“我们回去吧,改天再玩。”
      谢恒没反驳,点了点头。
      走出游戏厅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雪地上,像撒了一层碎金。
      “我送你回去?”迟曜问。
      “不用。”谢恒摇头,“司机在街口等我。”
      迟曜沉默了一下,没再坚持:“那你路上小心,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
      两人走到街口,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果然停在路边。谢恒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后,又降下车窗,探出头看他。
      “迟曜。”他叫他的名字。
      “嗯?我在。”迟曜弯下腰,凑到车窗边。
      谢恒看着他,目光很认真,像攒了很久的勇气才开口:“明天……我还能出来吗?”
      迟曜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有束光突然破开了云层,直直砸在他心上。他看着谢恒的眼睛,那双之前总蒙着雾的眼睛里,此刻居然盛着点细碎的、亮得惊人的期待。他用力点头,声音都有点发颤:
      “能。当然能。你想去哪我们就去哪。”
      谢恒笑了,那笑容很淡,像落在雪地上的月光,可那是他治疗这三个月来,迟曜第一次看见他笑。
      “好。”
      “明天见。”
      车窗升上去,车子缓缓开动,很快消失在了街角。迟曜站在原地,看着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久。
      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割一样疼,他心里暖得发烫。
      谢恒主动约了明天。
      他的小朋友,终于肯向他伸出手了。
      车上,谢恒靠在椅背上,掌心还紧紧攥着那个红色的枫叶钥匙扣。塑料被他捂得热乎了,硌着掌心的位置,有点疼,也有点暖。
      手机震了一下,是迟曜发来的消息:「到家了说一声,别忘记。」
      他指尖在屏幕上敲了两下,回了个「好」。
      然后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今天的画面:迟曜递给他饮料时的温度,教他投篮时的笑容,揉他头发时掌心的触感,还有站在路灯下,眼睛亮晶晶地和他说“你想去哪我们就去哪”的样子。
      心里那片冰封了好久的湖面,好像又裂开了一道缝。
      缝很小,风还能灌进来,可已经有光,从那道缝里漏进去了。
      谢恒把那个钥匙扣挂在了自己的手机上,红色的小枫叶晃来晃去。
      他想,也许春天真的会来的。
      也许樱花真的会开的。
      他们真的能等到那一天,不用隔着一米的距离,不用顾忌医生的叮嘱,可以大大方方地牵着手,去看漫山遍野的樱花。
      路还很长,药很苦,前面说不定还有好多坎要跨。
      在黑夜里摸着路,跌跌撞撞,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向着有对方的方向。
      总会走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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