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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四楼窗台 四楼窗外翻 ...

  •   谢恒回到治疗中心时,壁钟的指针刚好滑过十一点的刻度。
      走廊里飘着消毒水混着安神香的冷味,值班护士递过来的温水还冒着点白汽,语气是熟稔的客气:“阿姨今天有跨国会议赶不过来,说让你好好休息,她明天一早就过来。”护士帮他解开外套,指尖扫到他手臂布料下凸起的伤痕时顿了顿,没多问,只是照例给他测了体温和血压,掩上门轻手轻脚地走了。
      房间里彻底静了下来。
      他坐在窄小的病床上,后背贴着凉得刺骨的墙壁,目光落在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里。左手臂刚才被迟曜攥过的地方还留着点余温,那两滴砸在伤疤上的眼泪仿佛还嵌在皮肤里,凉得发沉。他忽然想起迟曜通红的眼尾——那个永远张扬着晃着校服外套笑、连被老师罚站都能插兜吹口哨的少年,刚才居然站在冬夜的冷雨里,因为他掉了眼泪。
      后悔吗?
      有一点的。
      他不该那么决绝地说“我们就是普通同学”,不该用那种没半点起伏的语气戳他的痛处,更不该在他哭得肩膀发抖的时候,头也不回地上车。可他控制不了。那些抗抑郁的药片像一层厚厚的玻璃罩,把他的情绪严严实实地封在里面,他看得见迟曜的崩溃,看得懂他眼底的委屈,可他摸不到,也回应不了。
      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系统推送的考试提醒。他鬼使神差地拿起来,点开和迟曜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三个月前,是他发的“今天的橘子糖很甜,给你留了一颗”,后面跟着个没发出去的表情包,孤零零地躺在输入框里。
      他指尖悬在键盘上,慢吞吞敲了三个字:「你还好吗?」
      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又删掉。
      再打:「对不起。」
      光标闪了半天,还是按了删除键。
      最后对话框依旧是空白的,像一扇他不敢伸手去推的门,门那边是他盼了两个月的光,可他怕一推,那光就灭了。
      窗外起了风,吹得半开的窗框嗡嗡作响。他起身走到窗边,治疗中心的花园里亮着几盏昏黄的地灯,雪落在光秃秃的梧桐枝上,压得枝桠微微往下沉,整个世界都安安静静的,像所有人都睡着了。
      只有他醒着。
      像个被落在时间缝隙里的人,抱着一堆快要褪色的回忆,站在冬天的冷风里。
      他忽然想起顾昭抱着迟曜腰的样子,想起他们头挨着头凑在一起看手机的画面,想起迟曜对着顾昭弯起嘴角时,眼里软得一塌糊涂的笑意。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知道彼此所有的糗事,有说不完的共同话题,连生气的点都刚好契合。那种十几年攒出来的默契,是他拼尽全力也挤不进去的壁垒。
      而他不过是个半路上闯进来的人,还没等站稳,就已经狼狈地摔了下去,连手里攥着的喜欢都摔得稀碎。
      他靠在冰冷的玻璃上,闭了闭眼。刚才在街上的画面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循环播放——迟曜攥着他手腕时发抖的指节,看见他伤疤时红得要滴血的眼睛,还有那句破碎得不成样子的“对不起”。
      还有他自己说的那句“我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多残忍啊。
      把刀递到迟曜手里,再看着他亲手刺向自己,最后还要告诉他“我不疼”。
      可他真的没办法。那些被药物磨平的情绪,那些被他强行封在心底的在意,他找不到钥匙,也打不开那扇门了。现在的他就是个空壳,会吃饭,会走路,会回答别人的问题,可不会哭,不会笑,连心跳都像是慢了半拍。
      像一栋被搬空了的老房子,门窗都还好好的,可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风渐渐小了,夜更深了些。他抬手准备拉上窗睡觉——治疗中心的窗户只能开三指宽的缝,防止病人出事。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窗框,一个身影突然从下方猛地窜上来,双手死死扒住了窗台边缘。
      谢恒的心脏骤然缩紧,差点叫出声。他往后退了半步,借着昏黄的地灯光,看清了那人的脸。
      标志性的白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身上只穿了件薄款短袖,小臂肌肉因为用力而绷得很紧,指节因为扒着墙面都泛了白。他手腕一使劲,整个人轻巧地翻了进来,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半点声音,像只半夜闯进来的猫。
      是迟曜。
      他站稳了才抬起头看谢恒,额头上沾着点灰,短袖下露出来的手臂上都是被墙面擦出来的红痕,冻得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可他好像一点都不觉得冷,只是定定地站在那儿看着谢恒,琥珀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像只被主人丢了的大狗,眼里全是谢恒从没见过的委屈。
      “谢恒,”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还带着点喘,“你这次是不是……又不要我了?”
      谢恒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看着眼前这个只穿了件短袖、从四楼翻进来的少年,看着他冻得发紫的嘴唇和还沾着水汽的眼尾,忽然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
      像一场他从来不敢做的梦,软乎乎的,暖得要命,却又怕一伸手就碎了。
      “你……”他的声音也哑了,“这是四楼,你怎么上来的?”
      “爬上来的啊。”迟曜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往前走了一步,身上的寒气混着点雨水的潮气扑面而来,“一楼有排污管道,二楼有空调外机,三楼的护工忘了关窗,我踩着窗沿就上来了,不难的。”
      不难?
      谢恒的目光落在他小臂上那道还渗着点血的擦痕上,气得声音都在抖:“你疯了是不是?摔下去怎么办?会死的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啊。”迟曜又往前走了一步,现在他们之间只剩不到半米的距离,他能清清楚楚看见谢恒苍白的脸上难得泛起的一点红,那点红像颗小火星,一下子就把他心里的火给点着了,“可我想见你。我等不了了。”
      “想见我可以明天来,可以打电话,哪怕给我发消息——”
      “我等不了。”迟曜打断他,声音里带着点压不住的慌,“刚才在街上看着你上车,顾昭抱着我不让我追,我回到家,躺在床上,一闭眼就是你手臂上的伤,就是你说‘我连疼都感觉不到了’的样子……我熬不到明天。”
      他深吸了一口气,鼻尖都冻得发红,声音哽得厉害:“我受不了。受不了你把自己弄成这样,受不了你生病,更受不了……你说我们只是同学。”
      谢恒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钝钝的疼从缝隙里钻出来,隔着那层药物的屏障,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我没有不要你。”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风,“是你先不要我的。”
      迟曜愣住了,睁着眼睛看他,像没听懂他的话。
      “在凉亭里,”谢恒的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我刚说‘但是’,你就转身走了。你说‘我不会再等你了’,然后你就真的不等了。你染了白头发,换了座位,把我送你的戒指扔在了抽屉最底层,每天和顾昭待在一起……是你先不想要我的。”
      “我没有!”迟曜急得声音都破了,想伸手碰他,又怕吓着他,手悬在半空中抖得厉害,“顾昭是顾昭,你是你!我从来没想过用他代替你!我那时候就是生气,我跟你表白,你开口先说‘但是’,我以为你要拒绝我,我怕听你说‘我不喜欢你’,我才走的……我没有不要你。”
      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没擦,就任由它们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谢恒,我喜欢你。高一开学第一天,你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阳光落在你发顶,我那时候就喜欢了。在凉亭跟你表白的时候,我攥着戒指的手都在出汗,我准备了快半个月。你一说‘但是’,我脑子就懵了,我不敢听后面的话,我才跑的……我不是故意不等你。”
      他又往前走了半步,几乎要贴到谢恒身上,寒气混着他身上特有的橘子糖味道扑过来,是谢恒记了三年的味道。
      “这两个月我过得特别糟。课听不进去,球也不想打,以前爱去的网吧连门都不想进。我以为你是真的不想见我,我逼着自己不去找你,可那天在教室里看见你走进来,我差点以为我看错了。你瘦得那么厉害,站在那儿像阵风就能吹走……我当时心脏疼得都快呼吸不上来了。”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谢恒的脸颊,凉得像冰,动作却轻得要命,像碰着个一碰就碎的玻璃娃娃。
      “你妈给我打了好多次电话,都被我妈接了,发的消息顾昭看见了,他怕我影响高考,偷偷给删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要是知道你在这儿受这么多苦,我早就过来找你了。高考算什么啊,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只要你。”
      谢恒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眼尾那颗熟悉的小痣,看着他挂着眼泪还在强撑着的脸。心里那层厚厚的玻璃罩好像终于裂开了一道缝,有什么软乎乎的东西从缝里钻进来,轻轻碰了碰他僵了很久的心脏。
      可他不敢伸手去接。
      他怕这只是迟曜一时的冲动,怕等天亮了,等他的愧疚劲过了,一切又会变回原来的样子。他怕自己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期待,最后又变成扎在心上的刀子。
      “迟曜,”他轻声说,“我现在不太好。医生说我是重度抑郁,我吃很多药,做很多治疗,可我还是感觉不到开心,也感觉不到难过。你以前喜欢的那个会给你讲题、会给你带橘子糖的谢恒,可能……找不回来了。”
      “那就慢慢找。”迟曜想都没想就接了话,声音坚定得像在发什么誓,“我陪你找。你要吃药我给你递水,你要做治疗我在外面等你,你不想说话我就安安静静陪着你,你要是觉得疼,我就给你剥橘子糖吃。以前你喜欢的那些东西,我们一件一件捡回来。只要你别再把我推开,别再说我们没关系,别再说……你不要我。”
      他笑了一下,眼泪还挂在下巴上,那个笑容碎得像落在地上的冰,却又亮得要命:“我费了那么大劲爬四楼上来,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的。我就是来告诉你,不管你是什么样子的,能感觉到疼也好,什么都感觉不到也好,我都要你。”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个藏了很多年的秘密:“我喜欢你,喜欢得快要撑不住了。”
      谢恒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好像突然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眼前这个冻得发抖、胳膊上还带着伤、却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的少年,忽然觉得那些药片,那些治疗,那些日复一日的空洞和麻木,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个人现在就在他面前,在哭,在笑,在说“我陪你”。
      重要的是他为了见自己,冒着摔死的风险爬了四楼。
      重要的是在所有人都觉得他应该安安静静待在治疗中心的时候,还有个人翻山越岭地跑过来,告诉他“我要你”。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迟曜小臂上那道渗血的擦痕,少年的皮肤很凉,却烫得他指尖发麻。
      “冷吗?”他问。
      迟曜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眼泪顺着笑起来的弧度往下掉:“冷,快冻死了。”
      谢恒转身走到床边,拿起床上叠得整整齐齐的羽绒服——是母亲下午给他送来的,还没来得及收进柜子。他递到迟曜手里:“穿上。”
      迟曜赶紧接过来套在身上,衣服是谢恒的尺码,穿在他身上刚好合适。他把拉链拉到最上面,把下巴埋进毛茸茸的领子里,只露出一双通红的、湿漉漉的眼睛,像只被主人捡回家的流浪猫。
      “谢恒,”他小声说,“我今晚能不能不走啊?护士查房我就躲起来,保证不被发现。”
      谢恒看着他裹着自己的羽绒服,站在那儿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那片冻了很久的湖面,终于“咔哒”一声,裂开了一道长长的缝隙。
      “护士十二点会来查房。”他说。
      “我躲衣柜里!”迟曜眼睛一下子亮了,转身去拉衣柜门,“衣柜大,我能坐里面,绝对不发出声音。”
      谢恒看着他兴冲冲拉开衣柜门的样子,站在那儿看了好半天,才轻轻“嗯”了一声。
      迟曜立刻笑了,那个笑容亮得像把整个冬天的雪都晒化了。他钻进衣柜里,还特意探出头来叮嘱:“你把灯关了,就更不容易被发现了。”
      灯“啪”的一声灭了,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地灯光,昏昏暗暗的。谢恒走到衣柜边,蹲下身,看着黑暗里迟曜模糊的轮廓。
      “迟曜。”他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迟曜的声音从衣柜里传出来,带着点闷。
      “你为什么非要今天来啊?”
      黑暗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迟曜的声音轻轻响起来,很认真:“我怕我今天不来,明天就找不到你了。我怕你又像之前那样,消失两个月,连个消息都没有。”
      谢恒的心脏又抽了一下。他想说不会的,想说我不会再消失了,想说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他说不出口。他连自己什么时候能好起来都不知道,连明天会不会还是像今天这样麻木都不知道。
      可他至少知道,现在这一刻,是真的。
      这个冬夜,这个病房,这个躲在衣柜里说要陪着他的人,都是真的。
      这就够了。
      足够让他撑过今晚的失眠,撑过明天的治疗,撑过所有漫长又难熬的日子。
      “迟曜。”他又叫了一声。
      “我在呢。”
      “谢谢你。”
      黑暗里,一只微凉的手从衣柜缝里伸出来,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像一片羽毛落在心上。
      “傻不傻,跟我谢什么。”迟曜的声音很软,“你快上床睡觉,我就在这儿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谢恒躺回病床上,被子晒过太阳,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衣柜里迟曜轻微的呼吸声,和他自己慢慢平稳下来的心跳声。
      他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第一次在吃药之后,感觉到了一种不一样的情绪。
      不是疼,不是难过,也不是开心。
      是很轻很软的,像羽毛落在雪地上的感觉。
      是“不孤单”。
      是“有人等”。
      是哪怕全世界都把你忘了,还有个人愿意冒着摔死的风险,爬四楼来见你。
      他闭上眼睛。
      药效还在,四肢还是有点发沉,可他知道,今晚他应该能睡个好觉。
      因为衣柜里有个人在陪着他。
      因为明天醒过来,那个人说不定还在。
      因为他终于不用再一个人,站在冬天的冷风里了。
      哪怕他现在还是感觉不到太多情绪,至少他能确定,这个有迟曜的夜晚,是暖的,是真的,是他抓在手里的。
      窗外的雪又落下来了,轻轻打在玻璃上,像谁在小声说晚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四楼窗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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