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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拦车 “不是你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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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前一天的晚自习,谢恒站在了盛景学院的校门下。
是治疗中心特批的“适应性返校”——医生说接触熟悉的环境或许能撬动他封死的情绪,母亲攥着笔签了十几份免责文件,指节都泛了白,反复承诺全程有司机跟着,只待两节晚自习,结束立刻送回中心,绝不多停留一秒。
他穿着洗得发挺的校服走进S班时,闹哄哄的教室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惊讶,有藏不住的同情,还有人下意识偏开了头假装看窗外。他瘦得太厉害了,校服外套晃荡荡地挂在肩上,脸白得像压在玻璃下的纸,眼下青黑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活气,只剩一具安安静静的、规整的躯壳。
他的座位还在老位置,靠窗第三排,桌角还留着他以前用铅笔画的小太阳。谢恒走过去坐下,从书包里掏出复习资料,指尖划过纸面时动作慢了半拍,机械得像提前演练过无数次的程序。
余光里,他瞥见教室另一侧的角落。迟曜和顾昭坐在一起,迟曜那撮标志性的白发在暖黄的灯管下泛着冷调的光,他正低头划着手机屏幕,顾昭凑在他耳边小声说着什么,他点了点头,嘴角扯出点很淡的弧度。
他们没往这边看一眼。
是没认出,还是认出来了,却根本不在意?
谢恒收回视线,垂头盯着摊开的物理书。铅印的公式在眼前跳来跳去,像解不开的乱码,他忽然想起高二的秋天,迟曜抱着练习册凑到他桌边,胳膊肘撞撞他的肩膀,吊儿郎当地笑:“谢大学霸,给讲讲这题呗?讲完请你吃橘子糖。”等他讲完,迟曜就撑着下巴看他,眼睛亮得像盛了星:“还是你靠谱,比顾昭讲得清楚多了。”
现在迟曜身边有顾昭了,再也不需要他讲题了。
四节晚自习,谢恒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就那么端坐着,背挺得很直,像教室里一个多余的、安静的摆设。偶尔有以前相熟的同学过来打招呼,问他“好久没见你了,最近还好吗”,他就点点头,喉咙里挤出个“嗯”,再多一个字都没有。大家碰了两次软钉子,也就识趣地不再过来打扰。
课间他去洗手间,站在镜子前看见自己的脸。
确实像个病人。眼睛空洞得像蒙了层雾的玻璃,嘴唇干得起了皮,别在校服领口的枫叶胸针是迟曜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此刻亮得扎眼,像硬生生贴在他身上的、不属于他的东西。
往教室走的时候,他在走廊拐角撞见了迟曜和顾昭。
迟曜懒懒散散地靠在墙上,校服外套敞着,露出里面的黑毛衣。顾昭站在他对面,手撑在他耳侧的墙面,低头凑得极近,几乎要贴上他的脸颊,不知道在说什么玩笑话。迟曜微微仰头看着他,白发垂下来扫过颈侧,侧脸上的笑意很软,是谢恒曾经见过无数次、却再也没资格拥有的那种温柔。
谢恒攥了攥冰凉的指尖,快步绕开他们走回教室,坐回位置上时,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快得抓不住,只留下一点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酸。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得刺耳,学生们吵吵嚷嚷地收拾书包,讨论着明天的考试、寒假的旅行、新年要攒钱买的新鞋。谢恒也把书塞进书包,拉链拉得很慢,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身往外走。
他像个透明的局外人,穿过闹哄哄的走廊,走下铺满落叶的台阶,走出亮着灯的教学楼。
司机的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路灯把车身拉出长长的影子,像一只蹲在暗处的沉默的兽。谢恒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的瞬间,外面的喧闹被彻底隔绝,只剩车里冷冽的沉香味道。
“回中心吗,少爷?”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
“嗯。”
车子慢慢驶出校门,谢恒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冬夜的城市飘着细细的冷雨,路边的店铺亮着暖黄的灯,有人裹着围巾牵着手走,笑声隔着玻璃飘进来,很轻,也很远。那些温暖都和他没关系。
刚开出两个街区,一辆银色的跑车突然从侧面猛地超车,方向盘一打,横在了他们车前。
司机猛踩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响,谢恒因为惯性往前冲,又被安全带狠狠勒回座位,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发疼。
“怎么回事——”司机刚要探出头骂人,跑车的驾驶座门开了。
迟曜从车上下来。
他的白发被夜风吹得乱了,穿着件黑色的羽绒服,领口敞着,能看见里面系得规整的校服领带。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脚步却很急,径直走到谢恒这边的车窗前,指节敲了敲玻璃,声音冷得像冰:“下车。”
谢恒坐在座位上,隔着起了雾的玻璃看着他。那张脸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在治疗中心睡不着的夜里,他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这张脸,可现在真的站在面前,却陌生得像另一个人。迟曜琥珀色的眼睛里烧着一团火,不是以前对着他笑时那种暖融融的光,是愤怒的、冰冷的,要把人烧穿的火焰。
“我让你下车!听见没有!”迟曜又敲了一下玻璃,力道大得整个车窗都在震。
司机探出头,脸色不太好看:“迟少爷,你这样拦车不合规矩吧?有什么事以后再说,我们赶时间。”
“我也急。”迟曜看都没看司机,眼睛死死盯着车里的谢恒,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谢恒!你下不下来!”
谢恒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迟曜的眉头皱得快要打结。然后他伸手,慢慢解开了安全带。
“少爷!”司机想拦,他已经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冬夜的冷风裹着雨丝扑在脸上,刺骨的凉。谢恒站在车边,抬头看他,声音平得没有一点波澜:“怎么了?”
迟曜没说话,伸手就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谢恒忍不住皱了下眉。他把谢恒拽到路边远离车流的地方,猛地松开手,转身面对他,呼吸很重。
路灯的光从头顶泼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你妈找过我。”迟曜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哑,带着点喘。
谢恒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看着迟曜绷紧的下颌线,等着他的下一句——等着他问“你生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等着他说“对不起我之前不知道”,哪怕只是一句“你还好吗”。
可迟曜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盯着谢恒,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寸寸刮过他苍白的脸,他空洞的眼睛,他眼下浓重的青黑。
然后他突然伸手,抓住了谢恒的左手手腕,不是刚才被攥过的那只,是藏在袖子里、布满伤痕的那只。他动作快得谢恒根本反应不过来,猛地把校服袖子往上一撸,直接撸到了手肘。
密密麻麻的伤痕撞进视线里。新旧交织,有些已经淡成了浅色的印子,有些还结着暗红的痂,有美工刀划的细痕,也有撞在墙上留下的淤青,在路灯冷白的光线下,像某种丑陋的纹身,爬满了原本白皙干净的手臂。
迟曜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他瞪着那些伤痕,指节攥得发白,整个人都在抖。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慢慢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怎么弄的?”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问你话呢!谢恒!你他妈几个意思?!”
谢恒想把手臂抽回来,可迟曜握得太紧,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肤里。
“说话啊!”迟曜的声音拔高了,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你他妈说话!”
谢恒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满脸的愤怒和困惑,忽然觉得很累。累得不想解释,不想说我病了,不想说我等了你快两个月,不想说“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更不想说“是你先在高考前的雨天把我推开的”。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现在没有权利问我这些。”
迟曜愣了,像没听懂他的话。他盯着谢恒,眼神茫然了一瞬,随即涌上来更盛的怒火:“我没权利?”
“我们就是同学。”谢恒继续说,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普通同学。”
“同学?”迟曜笑了,笑声短促又冰冷,眼里的水光晃得厉害,“谢恒,你现在跟我说我们是普通同学?那你手上这些是什么?你告诉我,什么样的普通同学会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
“这跟你没关系。”谢恒又挣了一下,还是没挣开。
“没关系?”迟曜的声音都破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谢恒你看着我!你他妈看着我的眼睛说,这些跟我没关系!”
“曜哥!”
一个慌张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顾昭追着跑过来,气喘吁吁的,校服外套的帽子都跑歪了。他上前抓住迟曜的胳膊,语气急得很:“你冷静点,这是在街上,有什么话回去说行不行?”
“你给我放开!”迟曜猛地甩开他的手,力气大得顾昭往后退了两步才站稳。他重新看向谢恒,手指几乎要戳到他脸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好啊!我告诉你谢恒!你妈打的电话我妈接的,发的短信顾昭看见了,他偷偷删了——这些我今天都知道了!我他妈被瞒了整整两个月!”
谢恒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原来如此。不是迟曜不肯来,是他根本不知道。是顾昭删了消息,是所有人都瞒着他,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他在治疗中心等了他那么久。
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所以呢?”谢恒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现在你知道了,然后呢?”
他这种不带一点情绪的平静彻底把迟曜激怒了。迟曜伸手抓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像要把他的肩胛骨捏碎,眼眶红得吓人:“所以什么?!谢恒你告诉我!当初在凉亭里说‘我们不合适’的人不是你吗?把我推开说要好好备考的人不是你吗?你他妈先把我扔了,现在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说话啊!”
谢恒被他晃得头晕,近在咫尺的脸还和记忆里一样,眼尾那颗小痣还是那么显眼,以前这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总盛着漫不经心的温柔,现在却只剩下愤怒和痛苦。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冷得像外面的雨。
“我想怎么样?”他重复着这句话,像在问自己,“我想回到还没喜欢你的时候,想回到还没生病的时候,想回到……我还能感觉到疼的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像在说悄悄话:
“但现在,我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迟曜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瞪着谢恒空洞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点冰冷的笑意,像被人迎面抽了一耳光,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抓着谢恒肩膀的手慢慢滑下来,悬在半空中,抖得厉害。
“你……”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说什么?”
谢恒没回答。他看着眼前这个他喜欢了三年、也因为他垮掉的人,只觉得荒唐。他们站在冬夜的雨里,一个愤怒得快要疯掉,一个麻木得什么都感觉不到,像两个跳梁小丑,在上演一场没人看的闹剧。
“我要回去了。”他说,转身就要走。
“等等!”迟曜伸手抓住他的手腕,这次力道轻了很多,像怕碰碎了手里的玻璃。他的目光落在谢恒手臂上那道最深的划痕上,伤口已经结痂了,摸上去是粗糙的凸起,他指尖抖得厉害,轻轻碰了碰那道疤,声音哽得几乎发不出声,“这些……疼吗?”
谢恒看着他的手。这双手以前给他剥过橘子糖,在他考砸掉眼泪的时候给他递过纸巾,打篮球受伤的时候还让他给涂过药,现在正轻轻碰着他最丑陋的伤口。
“不疼。”他说,是真的不疼。药吃多了,连痛觉都变得迟钝,那些划下去的时候本就不重的伤口,现在更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迟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谢恒的手臂上,凉得像冰。
“对不起……”他低着头,声音破碎得像被碾过的玻璃,“我不知道……他们都不告诉我……我不知道你病成这样……我以为你……我以为你不想见我……”
谢恒看着他掉眼泪,心里空空的,什么感觉都没有。那些迟来的道歉,那些眼泪,那些终于说出口的在意,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得见轮廓,却半分温度都传不过来。
“没关系。”他抽回自己的手,把袖子拉下来遮住那些伤痕,“我要回去了,明天还要考试。”
“谢恒!”迟曜想伸手拉他,顾昭从后面上来,紧紧抱住了他的腰,不让他动。
“曜哥,够了。”顾昭的声音很沉,“让他走吧,他现在需要休息。”
“你放开我!”迟曜挣扎着,拳头砸在顾昭手臂上,却挣不开他的束缚。谢恒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迟曜在顾昭怀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丢了最珍贵东西的孩子,白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狼狈得厉害。
他没停,转身走回车里,拉上车门,把所有声音都关在了外面。
“开车吧。”他对司机说。
车子缓缓启动,谢恒靠在椅背上,没有回头。从后视镜里看出去,迟曜还站在路灯下,被顾昭扶着,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消失在拐角处。
像所有留不住的东西。
像所有回不去的昨天。
车子驶入浓重的夜色里,雨丝打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水痕。谢恒闭上眼睛,手臂上被迟曜眼泪砸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凉。
可他感觉不到悲伤,也感觉不到喜悦,心里只剩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平静。
那句“我连疼都感觉不到了”的回音,在空荡荡的胸腔里一遍遍回荡,像他藏了三年的、没说出口的喜欢,最后只落得一场悄无声息的、绝望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