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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提前的海 提前赴海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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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中心的日历撕到二月十四号,距离期末考还有整整八天。
护士刚换完输液管,谢恒忽然抬眼,对削苹果的母亲平静开口:“我想早点去看海。”
母亲手里的水果刀顿了顿,锋利的刀刃划破指腹,鲜红的血珠瞬间渗出来,落在削了一半的苹果皮上,晕开小小的暗红印子。她甚至没顾得上擦,只是怔怔地看着谢恒,眼里翻涌着不敢置信的惊喜:“医生说还要观察一周……”
“等不了了。”谢恒的声音很轻,黑沉沉的眼瞳里却浮着种久违的、近乎偏执的亮,“还有八天就期末考了。”
母亲没问期末考和看海有什么关系。这几个月她早学会了收敛所有控制欲,学会了顺着儿子所有看似毫无逻辑的要求——只要他不再拿着美工刀往手腕上划,只要他肯跟她说句话,别说去看海,就算要摘天上的星星,她也会想办法给他摘下来。
“好,”她连忙放下苹果和刀,胡乱用纸巾按住在流血的手指,声音都在发颤,“妈去安排,现在就去。”
治疗中心起初不肯松口。谢恒的自残行为虽然暂时得到了控制,可“情感隔离”的状态丝毫没有好转,对外界刺激几乎没什么反应,贸然外出风险太大。母亲在主任办公室坐了整整两个小时,签了厚厚一摞责任书,拍着胸脯保证全程寸步不离地陪着,保证按时回院、按时用药,绝对不出任何意外。
医生最终还是妥协了,特意安排了一个经验丰富的护士和他的专属心理治疗师随行,以防路上出状况。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里裹着未散的寒气,像是随时要落雪。谢恒换上母亲带来的常服,简单的米白色高领毛衣,外罩件黑色长款羽绒服,站在镜子前时,他盯着玻璃里的人看了好久——苍白,消瘦,眼窝下泛着常年睡不好的青黑,整个人单薄得像阵风就能吹走,陌生得不像他自己。
母亲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条藏蓝色羊毛围巾,小心翼翼地绕到他颈间,指尖碰到他凉得像冰的皮肤时,又下意识地缩了缩:“海边风大,戴上暖和点。”
谢恒没应声,垂着眼任由她把围巾系得严严实实。
车子在高速上开了三个多小时。谢恒坐在后座,脸贴着冰冷的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冬末的田野还覆着层残雪,路边的树光秃秃地伸着枝桠,天空是一片望不到头的灰白色,像幅浸了水褪了色的旧画,半点儿生气都没有。
前排的护士和治疗师偶尔低声交谈两句,大多时候都安安静静的。母亲坐在他旁边,轻轻握着他露在外面的手,他的手凉得像块冰,怎么捂都捂不热。
“小恒,”母亲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到他,“到了海边,你想做什么?要不要我提前给你买热奶茶?”
谢恒的目光还黏在窗外,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非要赶在期末考前八天去看海?为什么偏偏是海?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这半个月来,他总做同一个梦,梦里有少年银白的发梢,被风吹得鼓鼓的校服外套,还有对方笑着拍他肩膀说“等考完试,我带你去看海啊,海特别大,站在边上什么烦心事都没了”的模样。
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催他:快点,再快点,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什么?
他不敢深想。
也许是来不及在所有记忆都被药片磨模糊前,再亲眼看一眼迟曜说过的“能装下所有不开心”的地方。
也许是来不及在彻底变成没有情绪的空壳前,留下一点还能感知到冷、感知到疼的真实记忆。
也许只是……治疗中心的白墙、束缚带、永远数不完的药片和医生翻来覆去的提问太让人窒息,他想逃,哪怕只能逃一天,逃到一个没有迟曜、但至少也没有针头和绑带的地方去。
车停在海滩停车场时,风刮得更猛了。
还是去年夏天他们一起来过的那片海,可冬天的海完全是另一副样子。深灰色的浪头有半人高,一下下重重砸在礁石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卷起细碎的白色泡沫。沙滩上连个脚印都没有,只有几只海鸥在风里歪歪扭扭地飞,叫声被风撕得七零八落。
谢恒推开车门,风猛地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没管身后跟着的母亲和医护人员,一步一步朝着潮水的方向走。
浪头拍上来,冰凉的海水瞬间漫过他的鞋尖,刺骨的冷意顺着裤腿往上爬,他却像没感觉到似的,站在潮水能触及的最边缘,定定地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灰蓝色海面。
“迟曜说,”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刮得碎碎的,“站在海边就能感觉到自由,好像什么事都能重新开始。”
母亲站在他身侧,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怕他站不稳被风吹倒,更怕他一时冲动往海里走。她没接话,只觉得风刮得眼睛生疼。
“可是,”谢恒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感觉不到。”
没有自由,没有豁然开朗,也没有迟曜说的那种“像能飞起来”的轻松。他只觉得冷,风往领口里钻,冻得骨头缝都发疼,脚下的鞋子浸了水,沉得像灌了铅,心里那个空了好久的洞还在呼呼地漏着风,什么都填不满。
“小恒,”母亲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我们回车里好不好?太冷了,你刚好一点,别冻感冒了。”
谢恒摇了摇头。他慢慢蹲下身,伸手抓了一把湿冷的沙子,沙粒混着海水黏在指缝里,凉得刺骨。他盯着那些沙粒看,忽然就想起高一开学那天,迟曜染着张扬的酒红色狼尾,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像盛着星星,挑眉问他“哪个班的?叫谢恒是吧?以后哥罩你啊”。
那时候的少年站在阳光里,连头发丝都发着光,鲜活、热烈,是他整个灰暗青春期里唯一的亮色。
可现在,他站在迟曜说过的海边,身边没有那个要带他看海的人,只有呼啸的风和怎么都捂不热的冷。
“妈,”他忽然轻声问,“我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了?”
母亲没听懂,蹲下身看着他,眼里的泪忍不住往下掉:“回什么?我们看完海就回治疗中心,等你好了我们就回家啊。”
“不是,”谢恒顿了顿,指尖的沙子顺着指缝往下漏,一点都握不住,“回以前。回还不认识迟曜的时候,回……还能因为考了满分开心一整天的时候。”
母亲的眼泪瞬间就崩了,她猛地伸手抱住他,像抱着个刚走丢找回来的孩子,力气大得几乎要把他勒进怀里:“能回去的,小恒,一定能回去的。等你好了,我们就搬家,转去新的学校,再也不回来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谢恒任由她抱着,手垂在身侧,没有回抱。他看着手里最后一点沙粒也漏干净了,风一吹就散在沙滩上,连痕迹都留不下。像他攒了三年的心意,像他和迟曜那些吵过闹过又和好的日子,像他没送出去的星轨钢笔,和没说出口的告白,最后都落得个无迹可寻的下场。
他们在海边站了整整一个小时。谢恒没再说话,母亲也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只有浪拍礁石的声响,混着风声,盖过了所有哽咽。
最后是治疗师走过来,语气放得很温和:“谢恒,时间差不多了,该回去了。海边气温低,再站下去该发烧了。”
谢恒慢慢站起身,腿蹲得发麻,母亲连忙伸手扶他。上车前,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灰蓝色的海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望无际,像个永远都解不开的谜题,也像他永远等不到答案的心意。
回程的路上,药效和冷风吹出来的疲惫一起涌上来,谢恒靠在母亲肩上睡得很沉。梦里没有海,没有迟曜,也没有治疗中心的白墙,只有一片安安静静的黑暗,沉得像深海,暖得像小时候母亲的怀抱。
治疗师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一幕,低声对旁边记录的护士说:“情感隔离还是很严重,但今天主动提出需求,还出现了明确的情绪触发点,是好迹象。”
护士点点头,在病历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谢恒不知道这些。他醒过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停在了治疗中心门口,天完全黑了,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飘过来,瞬间把海边的咸湿气冲得一干二净。
护士带他回病房,母亲去医生办公室沟通今天的情况。谢恒换好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刚躺到床上,护士就拿着宽厚的布带走了过来。
他没等护士开口,主动把两只手腕伸了过去。这几个月他早就习惯了,每天睡前被绑住手脚,醒了再松开,像个按时充电的玩偶。
布带勒紧手腕的时候,他忽然抬眼问:“还有几天期末考?”
护士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眼墙上的日历:“六天。”
“哦。”
护士检查了一遍束缚带的松紧,确认不会勒伤他,才轻声说:“好好休息,有事儿按呼叫铃。”
病房门被轻轻带上,屋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是几个月来听惯了的背景音。
谢恒盯着白色的天花板看,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六天后的期末考,迟曜会坐在哪个考场?顾昭是不是会坐在他旁边?考完试他们会一起对答案吧?迟曜英语不好,估计又要皱着眉抱怨阅读题太难,顾昭会笑着敲他的头,给他递一颗明黄色的柠檬糖。
那些热闹的、鲜活的、属于普通高中生的日常,本来他也该有份的。可现在他被绑在这张病床上,连翻个身都费劲,只能数着日子等天亮,等一场永远不会来的探望。
多可笑啊。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可今天的药量好像不够,翻来覆去都睡不着。眼前反复闪过海边的浪,母亲掉眼泪的脸,还有迟曜站在走廊阳光里,笑着喊他名字的模样。
那句“我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了”像根刺,扎在喉咙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其实他早就知道答案的。
从他攒了大半个月零花钱买的星轨钢笔送不出去的那天起,从迟曜经过他桌角,连半分眼神都不肯给他的那天起,从他第一次拿着美工刀划开手腕皮肤,看着血珠渗出来的那天起——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有些路踩上去就没法回头,有些选择做错了,就要用一辈子来还。
他的代价,是失去那个放在心尖上疼了三年的人,是失去会笑会哭会心动的自己,是变成现在这样,要被绑在床上、定时吃药、连情绪都感知不到的空壳。
窗外的风刮得呜呜响,像海边的浪声,又像谁在低声哭。谢恒动了动手指,束缚带勒得手腕有点疼,这点微弱的痛感反而让他觉得踏实。
他想起母亲在海边说,等好了就重新开始。
可是还会好吗?
医生说会的,只要他配合治疗,按时吃药,那些情绪总会慢慢回来的。可他每天乖乖吃药,乖乖回答医生的问题,配合所有治疗,那些被他封起来的开心、难过、心动、委屈,还是一点要醒过来的迹象都没有。
也许永远都不会好了。
也许他们说的“好起来”,根本不是变回以前那个会为了一道物理题跟迟曜争半天的谢恒,而是让他接受现在这个没有情绪、不会痛也不会爱、但至少不会再伤害自己的“新的谢恒”。
接受一场治不好的残疾。
接受一个,永远没有迟曜的余生。
谢恒侧了侧身,束缚带勒得更紧了,手腕的痛感更清晰了点。他没动,只是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慢慢闭上了眼。
习惯就好了,他想。
习惯了束缚带的勒痕,习惯了药片的苦味,习惯了没有期待的日子,也就习惯了这场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治疗,和这个提前看完了海、却什么都没能改变的,倒数第六天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