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未来的人 母亲带谢恒 ...
-
住进治疗中心的第二周,主治医生翻着谢恒的病历,在查房时轻声跟母亲提了个专业术语:“情感淡漠”。
不是钝刀子割肉似的麻木——麻木好歹还能感知到疼,是有重量的。他现在是彻底的、飘在空中的平静。所有情绪像被医用镊子连根拔起,胸腔里剩个光滑的、连杂草都长不出来的深坑,风一吹就空荡荡地响。
他成了整个病区最省心的模范病人。准点吞下药片,团体活动永远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回答医生提问时逻辑清晰、语调平稳,连皱眉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只有每周更新的病历上写着三行冰冷的字:情感反应缺失,动机水平低下,社会性退缩。
说白了,他就是个按照程序运行的空壳。
母亲每天雷打不动来探视。起初眼睛里还燃着点微弱的光,盼着哪天推开门,能看见以前那个会因为考了年级第一、眼底藏着点小骄傲的儿子。可每次迎接她的,都是谢恒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眼神——问什么就答什么,不问就安安静静坐在窗边,瞳孔像蒙了层雾的玻璃珠子,映得见窗外掉光叶子的梧桐树,映得见她精心打理过的妆容,就是映不出半分情绪。
“今天感觉怎么样?”母亲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飞落在窗台上的麻雀。
“还好。”谢恒的目光没挪开,他正盯着梧桐枝桠在灰蓝色天空下伸展出嶙峋的轮廓,像极了他手腕上交错的旧疤痕。
“医生说你最近进步很大,”母亲努力找着话题,指尖摩挲着保温桶的边缘,“说不定下个月就能出院回家了。”
“嗯。”
“小恒……”母亲的声音忽然发颤,她伸手想去碰谢恒放在膝头的手,临了又缩回来,“你……想不想家?”
谢恒终于转过头看她。那双和他有着七分相似的杏眼里盈满了泪,却强忍着不肯掉下来。她的妆还是化得一丝不苟,可眼角新长的细纹遮不住,是这几个月整夜整夜熬出来的。
他恍惚想起小时候,母亲很少抱他,总说“谢家的孩子要独立”。可他上次发烧到四十度,母亲守在他床边整宿没合眼,也是这样红着眼,咬着唇不肯哭出声音。
现在她终于要哭了。
“妈。”谢恒开口,声音平得像没有波纹的死水。
“哎,妈在呢。”母亲连忙抬手擦掉眼角的泪,挤出个有些僵硬的笑,“你有什么事都跟妈说,妈都答应你。”
“我想……”谢恒顿了顿,目光又落回窗外那棵梧桐上,“我想见迟曜。”
母亲的脸色瞬间白得像病房的墙。她张了张嘴,本该脱口而出的劝阻堵在喉咙口,撞在儿子空洞的眼神上,最后只剩下软得一塌糊涂的妥协:“好,妈去请他来,现在就去联系。”
“还有,”谢恒继续说,声音轻得快被窗外的风刮走,“过几天,我们去看海好不好?”
这次母亲连半分犹豫都没有,头点得又急又快,眼泪终于砸在了保温桶的盖子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好,好,过两天就去,妈陪你去。海边空气好,对你恢复有好处……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妈都给你买。”
谢恒摇摇头,重新看向窗外。
母亲又在病房坐了半个多小时,絮絮叨叨说着些没要紧的琐事:家里的君子兰开了,公司楼下新开了家他以前爱吃的糖水铺,天气预报说下周就要回暖了。谢恒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视线始终黏在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像要把枝桠的轮廓刻进眼睛里。
最后母亲站起来要走,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眼泪毫无预兆地往下掉,她慌慌张张地抬手去擦,声音哑得厉害:“小恒,妈不逼你了。你慢点好,没关系的,妈等你。”
谢恒没说话。
母亲在门口站了几秒,终是轻轻带上了门。高跟鞋敲击瓷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越来越远,像某种逐渐消失的节拍器,最后彻底没了声响。
谢恒还坐在窗边。他想,海是什么样的?迟曜以前总跟他说,自己最喜欢海,喜欢所有一眼望不到头的东西。还说等期末考结束,要带他去一个只有他们知道的秘密海滩,沙子细得像踩在云上面,连游客都很少。
现在他要和母亲去看海了。
那个说要带他去的人,大概永远不会来了。
母亲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快。第二天下午就带来了消息,说已经联系上了迟曜的妈妈,对方很通情达理,说会把话转告给迟曜。
谢恒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可第一天迟曜没来,第二天没来,第三天……还是没来。
之后的半个月,母亲每天来探视,谢恒都会问一句:“他来了吗?”
母亲每次都摇头,变着法儿给他找理由:“快期末考了,学校复习紧,他抽不开身。”“可能是他妈妈忘了转告,我下午再打个电话问问。”“迟曜成绩好,老师最近肯定抓得严,等考完试就有空了。”
谢恒不说话,只是点点头,又转过脸去看窗外的梧桐。
其实他都知道。迟曜不会来的。
那个人早在高考前的那个雨天,就把他从人生里彻底删除了,干净利落,连半分余地都没留。怎么可能因为他生了场病,就回头来看一个早就被他扔掉的人?
可他还是每天问。
像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填空题,偏要固执地填上同一个错误选项。
像一场只有自己知道的、徒劳的仪式。
第四周的周一,母亲带来了顾昭的口信:“迟曜最近在冲保送的模拟考,实在抽不出时间,他说祝你早日康复。”
谢恒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哦”了一声。
母亲看着他毫无波澜的脸,忽然就崩溃了。她扑过来抓住谢恒的手,他手腕上还缠着薄薄的纱布,底下是密密麻麻的旧划痕,母亲的眼泪砸在纱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小恒,你哭出来好不好?难过就哭,生气就骂,你别这样憋着……妈害怕……”
谢恒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看着母亲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眼神还是空的。
“妈,”他轻声说,“我哭不出来。”
不是不想哭,是真的哭不出来。那些本该有的委屈、难过、撕心裂肺的疼,都被药片和日复一日的治疗磨平了。他现在就是个被打磨得光滑的空罐子,什么情绪都装不住,什么情绪都漏得掉。
母亲哭得更厉害了,伸手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力气大得几乎要把他勒进骨血里,翻来覆去地念叨:“是妈错了,是妈以前逼你太紧了……你快点好起来,妈什么都答应你,再也不逼你考第一了,再也不干涉你交朋友了……你好起来好不好?”
谢恒安安静静地靠在她怀里,手垂在身侧,没有回抱。
窗外的风刮得梧桐枝桠晃来晃去,光秃秃的枝条像在招手,又像在跟谁告别。
周末那天,母亲兑现了承诺,带他去看海。治疗中心起初不肯放人,是母亲在主任办公室坐了三个小时,签了厚厚的一摞免责责任书,又答应让一名男护士随行,才终于拿到了外出许可。
车子开了三个半小时才到海边。冬天的海和夏天完全是两个样子,天是灰的,海也是灰的,连成一片望不到头的灰蒙蒙。风刮得人睁不开眼,沙滩上冷冷清清的,只有几只海鸥歪歪扭扭地在风里飞,叫声被风撕得七零八落。
谢恒下了车,一步一步往潮水的方向走。母亲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护士在两三米外跟着,时刻留意着他的动静。
风灌进他的羽绒服领口,冷得刺骨。他站在潮水能漫到的最边缘,看着深灰色的浪头一下下砸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海确实很广阔,广阔到能装下所有声音,所有情绪,所有没说出口的秘密。
“冷不冷?要不我们回车里吧?”母亲拢了拢他颈间的围巾,声音带着颤。
谢恒摇摇头。他蹲下身,伸手抓了一把沙子。细得像粉尘,凉得像冰,一攥就从指缝里往下漏,怎么都握不住。
“迟曜说,”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碎碎的,“他最喜欢海,喜欢所有广阔的东西。”
母亲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她没说话,只是站在他身边,任由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还说,”谢恒的声音更轻了,像在自言自语,“等考完试,要带我去个秘密海滩,沙子特别细,人也少。”
现在他站在海边了,沙子确实很细,可是没有秘密,也没有迟曜。
“小恒,”母亲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以后……以后妈常带你来好不好?你要是想带朋友来也行,妈都陪着你。”
谢恒没回答。他松开手,剩下的沙粒被风一吹,散在沙滩上,眨眼就没了痕迹。
像所有留不住的东西。
像迟曜,像他藏了三年的喜欢,像那个还没开始就戛然而止的夏天。
他们在海边待了整整一个小时。谢恒就站在风里,看着浪来浪去,看着海鸥飞远又飞回来,没再说话。母亲也安静地陪着他,偶尔伸手扶一把站得不稳的他,没再催他走。
回程的路上药效上来了,谢恒靠在车窗上睡得很沉。母亲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盖在他身上,看着他眼下青黑的印记,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前排的护士从后视镜里看见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没说话。
回到治疗中心后,他的情况没什么好转,也没恶化。还是每天按时吃药,配合治疗,大部分时间都坐在窗边看那棵梧桐。只是偶尔风刮得大的时候,他会想起迟曜说过的话,说海能装下所有不开心,说站在海边就像能重新开始。
现在海看过了,他还是站在原地。
至于自由……大概永远不会有了。
母亲没再提让他回学校的事,去学校给他办了长期病假,说等他彻底好了再说。期末考、排名、保送,这些以前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东西,现在都变得模糊又遥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什么都不真切。
只有“迟曜不会来”这件事,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
母亲后来又联系过迟曜家几次,最后一次是迟曜妈妈接的电话,语气委婉得很:“我们家迟曜最近状态也不好,顾昭天天陪着他呢,实在不方便往外跑,你多体谅。”
母亲懂了,之后再也没提过联系迟曜的事。
可谢恒还是每天会问一句:“他来了吗?”
母亲每次都摇头。
他就“哦”一声,继续看窗外的树。
像一张坏掉的唱片,永远卡在同一个小节,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日历翻到一月底,快过年了。治疗中心的护士们在走廊挂起了红灯笼和春联,红色的喜庆衬着白色的墙壁,有种说不出的违和,却又莫名暖了几分。
谢恒的病历上,医生的诊断从“情感淡漠”改成了“情感隔离”——更专业的说法,意思没差多少:他把所有情绪都锁在了一个铁盒子里,别人打不开,他自己也摸不着。
除夕那天,母亲把他接回了家。治疗中心本来不同意,是母亲又签了一堆责任书,保证当晚就送回来,才勉强放行。
家里还是老样子,精致,冷清,一点人气都没有。保姆做了满满一桌子年夜饭,可只有他们两个人吃。电视里放着春晚,歌舞声欢笑声吵得很,衬得餐厅更安静了。
“吃点鱼,”母亲给他夹了块无刺的鲈鱼,声音很轻,“年年有余。”
谢恒低头吃鱼,肉质很嫩,可他尝不出什么味道。
吃完饭,母亲拿出个红信封递给他:“压岁钱。”
谢恒接过,说了声“谢谢”,随手放在了桌边。
母亲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却还是努力笑着:“今年咱们好好过,等你好了,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妈都支持你。”
谢恒点点头,没说话。
窗外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炸得很热闹。可谢恒觉得那些热闹都隔着一层玻璃,他能听见,能看见,却半点都摸不到。
晚上十点,母亲开车送他回治疗中心。下车的时候,她抱了抱谢恒,力道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小恒,新年快乐。”
谢恒“嗯”了一声,转身走进了那栋白色的建筑。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值班护士的脚步声。回到病房,护士拿着束缚带走过来,照例要给他绑上手腕——这是预防他自残的规定,每天睡前都要系。
布带勒紧手腕的时候,谢恒盯着天花板出神。他想起去年的除夕,他刚洗完澡出来,手机就震了,是迟曜发的消息,顶着个傻气的鞭炮头像素:「新年快乐啊谢小恒,明年哥带你去看海!」
那时候他还笑着回了句“谁要你带”,心里却甜得像揣了块糖。他根本不知道,“明年”会有这么多破事,会失去迟曜,会生病,会被绑在这张病床上,连翻个身都费劲。
现在“明年”真的来了。
他宁愿时间永远停在去年的除夕夜。
护士检查完束缚带的松紧,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病房里只剩他一个人,窗外的鞭炮声还在响,忽远忽近,像一场和他毫无关系的狂欢。
谢恒闭上眼睛。
在彻底睡着前,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迟曜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和顾昭一起放烟花?会不会抱怨春晚的小品不好笑?会不会……有那么一秒钟,想起他?
大概不会吧。
就像他消失在治疗中心的这两个多月,迟曜没有问过一句,没有找过一次,像他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的生命里过。
像那场藏了三年、还没说出口就结束的喜欢,只是他一个人做的、荒唐又漫长的梦。
现在梦终于醒了。
他也终于,学会了不再期待。
束缚带勒得手腕有点疼,这点微弱的痛感反而让他觉得踏实。他慢慢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轻轻呼了口气。
习惯就好了。
习惯了束缚带的勒痕,习惯了药片的苦味,习惯了没有期待的日子,也就习惯了这场漫长的、看不到头的治疗。
习惯了这个没有迟曜的新年,和往后所有、再也不会有迟曜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