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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补课邀请 幸逸邀谢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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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下旬的某个周三,谢恒在物理课上晕倒了。
没有任何预兆。他正低头抄着黑板上的电磁学公式,墨水笔刚落下半道弧线,眼前的白光就骤然暗了下去。笔尖从松脱的指缝间滑落,“嗒”地砸在草稿纸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黑痕,像他此刻拧成乱麻的神经。下一秒,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木质桌沿,闷响惊得前排同学猛地回头。
教室里先是死寂了两秒,随即炸开此起彼伏的惊呼。
“谢恒!”
物理老师慌得扔了粉笔就冲下讲台,周围的座位纷纷响动,好几只手伸过来扶他的肩。谢恒瘫在冰凉的地砖上,意识像泡在晃荡的温水里,所有声音都隔着层模糊的水膜——老师焦急的询问撞得他太阳穴突突跳,同学七嘴八舌的议论像蚊鸣,还有慌乱的脚步声杂沓着踩过他的神经。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掀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重重叠叠的人影,还有天花板上亮得刺目的日光灯,生理性的泪水瞬间就漫了上来,糊得视野更模糊。
“快送医务室!”老师的声音带着抖。
两个男生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谢恒动了动嘴唇想说自己能走,可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半分力气也使不上。他被半拖半扶着走出教室,走廊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次第亮起,暖黄的光在眼前晃来晃去,像一场醒不过来的、眩晕的梦。
经过S班门口时,门恰好从里面被拉开。
迟曜走出来接水,银白的发梢在廊灯下亮得扎眼,那双他看了无数次的琥珀色眼睛望过来,瞳孔里清清楚楚映着他狼狈的样子。目光里掠过一瞬不加掩饰的惊讶,却只停了半秒,就像碰到了什么烧红的烙铁,飞快地移开了。他甚至没多停留一秒,没问一个字,只是侧身往边上让了半步,转身就走回了教室,后门“咔嗒”一声轻响,关得严严实实,把两个世界隔得清清楚楚。
谢恒忽然就泄了所有力气,闭着眼把到了嗓子眼的涩意硬生生咽回肚子里,任由架着他的人拖着往前走。
医务室的消毒水味呛得人喉咙发紧。校医翻了翻他的眼皮,又把体温计甩到他腋下,等了五分钟取出来看了看,叹了口气:“低血糖,还有点低烧,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先躺着休息会儿,最好还是让家长带你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别拖出问题。”
谢恒躺在硬邦邦的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上嗡嗡作响的日光灯管,细碎的嗡鸣像无休无止的白噪音,裹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慢得像在胸腔里拖着重物走,每动一下都扯得生疼。
医务室的门被推开时,他以为是班主任,结果进来的是母亲。
她穿着剪裁合身的藏青色套装,外面搭着件米白色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耳上的珍珠耳钉还闪着光,显然是从什么重要的商务场合直接赶过来的。她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可谢恒瞥见她握着鳄鱼皮手包的手指,关节绷得泛白,指节都透着冷。
“怎么回事?”她开口先问校医,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下属季度报表的进度。
“学生上课晕倒了,初步判断是过度疲劳加低血糖,还有点发热,建议去医院做个系统检查,排除其他问题。”
母亲点了点头,走到床边低头看他。那双和他轮廓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没有担忧,没有心疼,只有一种冷静得近乎漠然的审视,像在检查一件出了瑕疵的、需要返厂维修的商品。
“能走吗?”她问。
谢恒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头还晕得厉害,眼前阵阵发黑,可他咬着牙点了点头。母亲没伸手扶他,甚至没多问一句“要不要紧”,只是转身跟校医道了谢,拎着包先往外走,鞋跟敲在地面上的声音脆得刺耳:“跟我去医院。”
走出医务室时走廊里空荡荡的,正是上课时间,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母亲的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像某种敲在心上的、严厉的节拍,每一下都催着他往前走,不许回头。
司机已经把车停在了教学楼下,看见谢恒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敢开口,默默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车子开的方向不是他们常去的那家私立医院,而是往城市西边走,最后停在一栋谢恒从没见过的、崭新安静的诊疗大楼前。大厅里几乎没什么人,大理石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母亲径直按了六楼的电梯,楼层标识牌上清晰地印着三个黑字:心理科。
谢恒的脚步猛地顿住了,血液好像瞬间凉了半截,从后脊窜上来的冷意冻得他指尖发麻。他转头看着母亲,声音都在发颤:“我不需要看心理医生。”
“需要。”母亲没看他,径直走到前台跟护士报了预约信息,回头见他还站在原地,语气冷了下来,“谢恒,过来。”
他站在原地,指尖都在发抖。他想逃,想转身跑出去,想离这个安静得像坟墓的地方越远越好,可腿像灌了铅,半步都挪不动。
“谢恒。”母亲的声音又冷了一度,“别让我说第三遍。”
最终他还是低着头,一步步挪了过去。
诊疗室很大,墙面是柔和的米白色,沙发软得不像话,可谢恒坐下去的瞬间,却觉得自己像陷进了冰冷的沼泽里,越挣扎沉得越快。医生是个戴细框眼镜的中年女人,笑得很温和,可看过来的眼神却锐利得像能看透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谢恒是吗?别紧张,我们就是随便聊聊。”她翻了翻登记本,“最近学习压力大吗?生活里有没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谢恒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尖沾了点融雪的湿痕,看起来脏脏的,像他现在的人生。
母亲在旁边开了口,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他这几个月特别反常,拒绝跟人来往,上次期末模考成绩掉了二十多名,今天还直接在课上晕倒了。我怀疑他有抑郁倾向。”
“我没有。”谢恒猛地抬起头,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
医生抬了抬手示意母亲先别说话,目光落在谢恒脸上,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谢恒,没关系的,有什么困扰都可以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好不好?”
困扰?
太多了。
是迟曜阳光下泛着光的银白头发,是顾昭自然搭在迟曜肩上的手,是教室里他们凑在一起讲题时的笑声,是书包里躺了三个月没送出去的星轨钢笔,是生日那天咽回肚子里的告白,是雪地里他看着四个人并肩走远时冻得发僵的指尖,是物理课本扉页夹着的那页写满解题步骤的作业纸,是柠檬糖漫开的酸涩,是母亲连日来连眼神都不肯施舍的冷暴力——
可他说不出口。
这些细碎的、翻来覆去咬着他心脏的小事,在母亲眼里,不过是青春期不懂事的胡闹,是不值一提的、耽误学习的杂念。说出来,只会换来一句“你能不能成熟一点,为这种事耽误前途”。
“没有。”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飘在空气里一戳就碎,“就是最近复习太晚,有点累。”
医生看了他几秒,又转头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母亲,没再追问,只是拿起桌上的单子:“这样吧,先做几个心理测评,我们更准确地评估一下状态,好不好?”
谢恒刚想摇头,母亲已经先点了头:“可以,麻烦医生了。”
测评在一个密闭的小房间里,电脑屏幕上跳出来一道又一道问题:最近是否经常感到情绪低落?是否对以前喜欢的事物失去了兴趣?是否经常失眠?是否食欲不振?
谢恒机械地移动着鼠标,一个一个点下“是”。
问题越来越尖锐:是否有过自残的想法?是否有过“如果消失了就好了”的念头?
他握着鼠标的手顿了顿,然后点下了“否”。
可心底有个声音在轻轻问他:真的没有吗?在天台上吹着冷风看着楼下的时候,在吞了一把褪黑素想睡过去再也不醒的时候,在看见迟曜靠在顾昭肩上笑的照片的时候——真的没有过一秒钟,觉得消失了就不会这么疼了吗?
测评结果打印出来的时候,医生的表情严肃了不少。她推了推眼镜,看向母亲:“结果显示,谢恒有明显的中度到重度抑郁和焦虑症状,同时存在一些边缘性人格特质的倾向,情绪稳定性比较差,对人际关系的变化过度敏感,有时候会有冲动行为。当然这只是初步筛查,还需要进一步观察,不过现在的状态确实需要及时干预。”
“什么意思?”母亲的眉头皱了起来,“边缘性人格?”
“就是情绪波动大,很容易因为一点小事就陷入极端情绪,对被抛弃的恐惧特别强烈,自我认知也常常出现偏差。”医生顿了顿,看向谢恒,“我们的建议是每周至少做一次心理咨询,如果情况没有好转,可能需要配合药物治疗。谢恒,你愿意配合吗?”
谢恒没说话,只是转头看着窗外。六楼的视野很开阔,能看见远处的城市轮廓,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永远擦不干净的毛玻璃,和他的未来一样,看不清半点形状。
“他愿意。”母亲替他做了回答,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医生点了点头,低头开药方:“先开两周的情绪稳定剂和抗抑郁药,每天按时吃,吃完了过来复诊,下周同一时间过来做心理咨询。”
走出诊疗室的时候,谢恒手里多了个白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三四个小小的药瓶,瓶身冰凉,触感像极了书包里那个装着钢笔的丝绒盒子,冷得他指尖发疼。
电梯里静悄悄的,母亲按下负一层的按钮,忽然开口:“从今天开始,每天按时吃药,我会让阿姨盯着你。每周三下午我来接你做咨询,学校那边我已经跟班主任打过招呼了。”
谢恒盯着电梯屏幕上跳动的数字,6、5、4、3……没应声。
“还有,”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却像块冰直接砸进他的心脏,“那个叫迟曜的男生,你以后不要再跟他来往了。”
谢恒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滞了半拍。他转过头看着母亲,眼睛睁得很大, disbelief 写在脸上:“……你说什么?”
“我查过了。”母亲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语气没有半点起伏,“艺术节之后你所有的反常都跟他有关,你们俩在学校的那些传言,我也都知道。”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一楼,有人走了进来,母亲闭上嘴没再说话。
可谢恒都懂了。她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对迟曜的心思,知道那些捕风捉影的议论,知道他那次彻夜不归是跟迟曜待在一起,知道他所有的崩溃和失态都因那个人而起。她选在这个时候说出来,就是要斩钉截铁地把这最后一点念想,掐得干干净净,半分余地都不留。
回到车上,母亲才接着说:“我已经跟盛景的校长打过招呼了,下学期给你转去A班,离他们远一点。要是你不愿意,我们就直接转去外地的国际学校,刚好你之前也说过想出国读本科,现在准备也不算早。”
转班,转学。
像擦掉黑板上写错的粉笔字一样,简单,干净,不留一点痕迹。
谢恒看着窗外飞速向后退的街景,看着那些模糊的人影和车流,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在安静的车厢里却格外清晰,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荒唐。
母亲皱着眉转头看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嘴角还扬着,眼睛却凉得像结了冰,“就是觉得,你真厉害。”
母亲没接话,只是转回头看着前方,车厢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发动机轻微的嗡鸣。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谢恒拎着那个装着药的塑料袋上楼,锁上房间门,走到窗边。
天边的夕阳把云层染成了浓稠的血红色,美得惊人,却沉得特别快,没几分钟就隐没在了楼群后面,像他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刚冒头就被掐灭了。
他从书包最深处摸出那个丝绒盒子,打开,那支限量款星轨钢笔还安安静静躺在里面,笔帽上的碎钻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像他第一次看见迟曜时,对方眼睛里落的碎星。他把钢笔拿出来,轻轻放在书桌的最里层,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一起,锁进了抽屉最深处。
然后他拆开了药袋。
白色的药片小小的,圆圆的,倒在掌心里像一把凉的雪。他就着冷水吞了两片,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一路漫到胃里,刺得他有点反胃,却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疼。
他想,母亲说得没错。
他确实有病。
病名叫求而不得,病名叫念念不忘,病名叫迟曜。
而现在,她要用最干脆的方式,把他的“病”连根拔起。转班、吃药、心理咨询,像一场周密的清除计划,要把迟曜的所有痕迹,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把那个不听话的、满身破绽的谢恒,全都抹得一干二净。
最后变回她想要的,那个成绩优异、懂事听话、没有任何多余情绪的完美儿子。
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班级群的消息提示。谢恒拿起来解锁,看见顾昭刚发了一张照片,是四个人在市图书馆自习的合影:幸逸偏着头给纪言亭讲题,指尖点在草稿纸上,纪言亭皱着眉听得认真;顾昭和迟曜并肩坐在窗边,迟曜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算题,银白的头发落在暖黄的台灯光里,软得一塌糊涂。
顾昭配了文字:「期末复习小分队,冲A班!」
下面刷了几十条评论,谢恒看见迟曜的头像也出现在点赞列表里,他点赞的时间,刚好是自己晕倒被架出教室的时候。
谢恒盯着照片里迟曜低垂的侧脸,盯着他握笔的、骨节分明的手指,盯着那个他拼尽全力也挤不进去的、热热闹闹的世界,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他自己苍白模糊的脸,和旁边堆着的药瓶影子叠在一起,说不出的荒唐。
药效慢慢上来了,那种熟悉的麻木感从四肢百骸一点点漫上来,裹住了心脏。所有翻涌的情绪都被压平了,那些尖锐的、一下下扎着他的疼也被隔在了一层厚厚的屏障外面,只剩下一片空空荡荡的、冰冷的平静。
像沉进了没有光的深海。
像跌进了融雪的冻土。
像所有没有出口的、漫长的坠落。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楼下的路灯次第亮起来,在积雪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晕,可谢恒的房间里没开灯,只有远处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冷的影。
还有即将到来的,再也不会有迟曜的,无数个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