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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检查 电梯里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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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盛景学院浸在融雪的潮气里。檐角垂着半融的冰棱,水珠慢腾腾砸在青石板上,嗒、嗒,像悬在半空走不动的钟。
谢恒进教室时,顾昭早已落座。深灰色羊绒毛衣衬得他眉眼格外温软,平日里垂着的M字刘海被发胶轻轻拢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他正低头敲着手机,嘴角噙着点浅淡的笑意,指尖飞快划过屏幕,不知道在跟谁发消息。迟曜的靠窗座位空着,桌面擦得一尘不染,只摆着一瓶凝满细密水珠的冰矿泉水——那是他从初中起就没变过的习惯,哪怕冬天也只喝冰的。
谢恒贴着墙根坐下,指尖无意碰到书包侧袋的丝绒盒子,冰凉的触感像细针似的轻轻扎了他一下。那是他攒了大半个月零花钱、抢了三次预售才买到的限量款星轨钢笔,本来打算在迟曜生日当天送出去,如今却成了沉在书包最深处的秘密,过了期,也开不了口。
早自习铃响前三十秒,教室后门的棉帘被猛地掀开,卷进一阵带着雪意的冷风。迟曜裹着一身寒气走进来,银白的发梢沾着细碎的湿意,发尾翘着几撮没压平的软毛,黑色高领毛衣外搭着件藏蓝制服外套,左胸的校徽擦得锃亮。他脚步很快,经过谢恒桌角时连半分停顿都没有,眼尾都没往这边偏一下,仿佛路过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空位。
谢恒低下头,盯着物理课本上印得清清楚楚的牛顿第二定律。F=ma,受力和加速度永远成正比,代入数字就能算出确定无疑的结果。可人心不一样,没说出口的心意更不一样,从来没有公式可套,连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都没人能说得准。
整整一天,谢恒都像个飘在教室里的透明影子。他按部就班地听课、刷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一道又一道公式,可余光总不受控制地往教室右侧飘。顾昭会凑到迟曜耳边讲题,两个人的头挨得极近,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轻得像耳语;顾昭会随手丢给迟曜一颗柠檬糖,包装是明黄色的,正是迟曜从小爱吃的牌子;迟曜剥开糖纸,被酸得皱起鼻尖,片刻后又舒展开眉眼,眼尾那颗小痣跟着轻轻颤,看得谢恒眼尾发涩,每次收回目光都要眨好几次眼,才能把那点酸意压下去。
那画面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本该如此,也太刺眼了,刺得他每次移开视线,都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午休时他没去食堂,绕了两层楼梯躲去教学楼的天台。融雪打湿了水泥地面,栏杆上还挂着没化完的残冰,寒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他却觉得舒服——只有这样冷的风,才能暂时冻住脑子里翻涌的、全是和迟曜有关的旧回忆。
身后传来脚步声,谢恒以为是风声,直到听见幸逸的声音。他转过身,接过幸逸递来的热拿铁,铝罐的温度烫得他指尖猛地缩了一下。
两个人并肩靠在栏杆上看天,沉默了好久,幸逸先开了口,说迟曜和顾昭刚去了食堂,点的是三楼的麻辣香锅。
这四个字刚落进耳朵里,谢恒的喉咙瞬间就发紧了。那是他和迟曜刚认识时一起吃的第一餐,那天迟曜被辣得鼻尖通红,却连说“爽”,还把自己没碰过的冰豆奶推到他面前,指尖碰到他的手背,温度热得发烫,说“你不能吃辣就喝这个,解辣”。
现在陪迟曜吃麻辣香锅的人,早就不是他了。
幸逸又提起下个月的期末考,说成绩直接关乎分班,年级前五十能进师资最好的A班,以谢恒的成绩稳进,就是迟曜英语和语文拖后腿,全靠顾昭天天给他补。
谢恒又想起从前,迟曜总叼着颗柠檬糖凑到他桌边,把皱巴巴的练习册推到他面前,眼尾耷拉着,撒娇似的让他讲题,讲完还会塞一颗草莓糖给他当报酬,糖纸在阳光下亮闪闪的。现在给迟曜讲题的人,也换了。
幸逸忽然拍了拍他的肩,邀请他周末一起去顾昭家补课,说缺个物理主讲,大家都盼着他来。谢恒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就要脱口答应,可脑子里忽然闪过上周撞见的画面——迟曜靠在顾昭肩上打盹,顾昭抬手轻轻揉他的头发,还有走廊里同学议论的那句“他俩真的天生一对”,那些话像冷水似的浇下来,他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好”咽了回去,只含糊地说“我再想想”。
天台上又恢复了寂静,手里的拿铁很快凉透了,冰得手心发疼。这份邀请像浮在水面上的稻草,他想抓,却怕抓住之后,只会坠入更深的、望不到底的绝望。
下午的课谢恒全然听不进去,满眼都是顾昭凑到迟曜身边讲题、抬手揉他头发的模样。那些亲昵的动作,从前明明是只属于他的专属待遇,现在却全给了别人。
放学时他故意磨蹭到最后,看着顾昭、迟曜、幸逸、纪言亭四个人并肩走出教室,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暖融融地挨在一起,像一幅完整的画,唯独他是站在画外的人,怎么挤都挤不进去。
他站在公交站旁吹了好久的冷风,手机震了一下,是幸逸发来的短信,又问他周末补课的事。他指尖在屏幕上抖了好久,终究还是敲下了“不了,谢谢”四个字。他不愿做那个闯入别人热闹世界的外人,宁可自己守着这点冰冷的孤单,至少还能留点体面。
周末家里静得像冰窖,母亲不再跟他吵架,却用彻底的疏离把他隔绝在另一个世界。谢恒坐在书桌前,听着客厅里高跟鞋走来走去的声音,想象着顾昭家暖融融的客厅里,四个人凑在一起刷题说笑的模样,而他只有满桌的习题集,和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陪着他熬过大半个白天。
下午两点,放在桌边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弹出的消息让谢恒的呼吸瞬间停滞——是迟曜发来的,只有短短两个字:“在吗?”
两个月的冷战,这是迟曜第一次主动找他。他指尖抖得连手机都差点拿不稳,慌慌张张敲了个“在”发送出去,盯着屏幕等了五分钟,等来的却是迟曜问今天留的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怎么做。
原来只是问作业。
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失落,谢恒还是把解题步骤拆得细之又细,哪一步用什么公式,哪一步要讨论边界条件,写得比自己做题还认真,一如从前他给迟曜讲题时那样。发送之后他攥着手机忐忑了好久,只等来迟曜一句“懂了,谢谢”,之后屏幕再也没亮过。
那扇紧闭了两个月的门,原来只开了一条缝,还没等他看清里面的光,就又“咔嗒”一声关上了,连一点缝隙都没留。
第二天,顾昭也发来消息,借口请教几道物理难题。谢恒瞬间就懂了,不过是迟曜问完题,转头告诉了顾昭他讲得清楚,他终究只是个好用的免费解题工具。可他还是认认真真把每道题的思路都写得明明白白,哪怕只是以这样卑微的方式,能和迟曜扯上一点关联,好像也不算太亏。
十二月下旬的那个周三,谢恒在物理课上突然晕倒了。没有任何预兆,他正低头抄黑板上的电磁学公式,墨水笔刚落下半道弧线,眼前的白光就骤然暗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木质桌沿,闷响惊得全班炸开了惊呼,他被两个同学半扶半拖往医务室,经过S班门口时,门恰好从里面被拉开。
迟曜走出来接水,银白的发梢在廊灯下亮得扎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望过来,瞳孔里清清楚楚映着他狼狈的样子。目光里掠过一瞬不加掩饰的惊讶,却只停了半秒,就像碰到了什么烧红的烙铁,飞快地移开了。他甚至没多停留一秒,没问一个字,只是侧身往边上让了半步,转身就走回了教室,后门“咔嗒”一声轻响,关得严严实实,把两个世界隔得清清楚楚。
谢恒忽然就泄了所有力气,闭着眼把到了嗓子眼的涩意硬生生咽回肚子里。校医说他是低血糖加低烧,过度疲劳导致的,可母亲赶过来,二话不说就直接把车开去了市中心的心理科诊疗楼。
看着电梯面板上亮着的“六楼 心理科”字样,谢恒的血液好像瞬间凉了半截,从后脊窜上来的冷意冻得他指尖发麻。他抗拒,他说自己没病,可拗不过母亲冷得像冰的眼神。心理测评的结果出来,中度到重度抑郁,伴随明显的焦虑症状,需要立刻开始每周一次的心理咨询,还要配合药物治疗。
母亲全程冷静得像在处理工作,替他应下了所有治疗方案,最后坐在诊疗室里,一字一句,斩断他最后一点念想:“以后别跟那个叫迟曜的男生来往了,下学期我已经跟校长打过招呼,给你转去A班。要是你不同意,我们就直接转去外地的国际学校,刚好你之前说过想出国读本科,现在准备也不早。”
她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对迟曜藏了好几年的隐秘心意,知道他所有的反常、崩溃、成绩下滑,全都是因为这个人。她选在这个时候说出来,就是要斩钉截铁地把他这最后一点念想,掐得干干净净,半分余地都不留。
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谢恒锁上房间门,从书包最深处摸出那个丝绒盒子,星轨钢笔躺在里面,笔帽上的碎钻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像他第一次看见迟曜时,对方眼睛里落的碎星。他把钢笔轻轻放在书桌最里层的抽屉里,和那些没说出口的告白一起,锁得严严实实。然后他拆开药袋,就着冷水吞了两片白色的小药片,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一路漫到胃里,刺得他有点反胃,却远不及心里疼的万分之一。
手机震了一下,是班级群的消息提示。他拿起来解锁,看见顾昭刚发了一张四人在市图书馆自习的合影:幸逸偏着头给纪言亭讲题,顾昭和迟曜并肩坐在窗边,迟曜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算题,银白的头发落在暖黄的台灯光里,软得一塌糊涂。顾昭配的文字是:「期末复习小分队,冲A班!」
下面刷了几十条评论,谢恒看见迟曜的头像也出现在点赞列表里,他点赞的时间,刚好是自己晕倒被架出教室的时候。
他盯着照片里迟曜低垂的侧脸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他自己苍白模糊的脸,和旁边堆着的药瓶影子叠在一起,说不出的荒唐。药效慢慢上来了,那种熟悉的麻木感从四肢百骸一点点漫上来,裹住了心脏,所有尖锐的疼都被隔在了一层厚厚的屏障外面,只剩下一片空空荡荡的、冰冷的平静。
周一雨过天晴,谢恒走进教室时,看见的还是熟悉的场景:顾昭把剥好的柠檬糖丢给迟曜,迟曜接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两个人都笑。谢恒悄悄把上周迟曜问过的那页作业纸撕下来,折成小小的方块,夹进物理课本的扉页,那页纸上迟曜问过的题,还有他回复的“懂了,谢谢”四个字,成了他现在唯一的念想。
放学时,他看着四个人坐进顾昭家的车,黑色的轿车很快消失在街角,他站在原地,忽然就觉得没那么难受了。迟曜现在过得很好,有人陪着,有人给他讲题,有人记得他爱吃柠檬糖,再也不需要顾及他的情绪,照顾他敏感的心思。而他,也该慢慢习惯了,习惯一个人刷题,习惯一个人走回家,习惯以后再也没有迟曜的日子。
这个融雪的冬天漫长又寒冷,好在还有解不完的物理题,还有藏在课本扉页里的那四个字,陪着他熬完所有的孤寂。
等春天来了,雪化了,大概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