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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检查 电梯里母亲 ...

  •   十二月下旬的某个周三,谢恒在物理课上晕倒了。

      没有任何预兆。他正低头记笔记,眼前忽然一黑,笔从指尖滑落,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痕迹,然后整个人向前栽倒,额头磕在桌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教室里瞬间安静,然后是惊呼。

      “谢恒!”

      老师冲下讲台,同学们围过来。谢恒意识模糊地躺在地上,能听见声音,但像隔着一层水——老师的询问声,同学的议论声,慌乱的脚步声。有人把他扶起来,他勉强睁开眼睛,视野里是模糊的人影和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刺眼得想流泪。

      “送医务室!”老师说。

      有人架起他的胳膊。谢恒想说自己能走,但腿软得站不住。他被半扶半拖地带出教室,走廊的灯光在眼前晃动,像一场眩晕的梦。

      经过S班门口时,他看见迟曜从教室里走出来,白色的头发在走廊灯光下很显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向他,目光里有瞬间的惊讶,然后迅速移开,像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转身回了教室。

      门关上了。

      谢恒闭上眼睛,任由自己被带走。

      医务室的消毒水味刺鼻。校医检查后说:“低血糖,还有点发烧。休息一下,最好去医院看看。”

      谢恒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像某种持续不断的白噪音。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很重,像在胸腔里拖着重物行走。

      医务室的门开了。他以为是老师,但进来的是母亲。

      母亲穿着精致的套装,外面披着羊绒大衣,应该是从什么重要场合赶来的。她的表情很平静,但谢恒看见她握着手包的手指关节泛白。

      “怎么回事?”母亲问校医。

      “晕倒了,可能是最近太累,加上有点发烧。”校医说,“建议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母亲点点头,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谢恒。那双和他相似的眼睛里,没有担忧,没有心疼,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像在检查一件出问题的商品。

      “能走吗?”她问。

      谢恒点头,撑着坐起来。头晕,但他忍着。

      母亲没有扶他,只是转身对校医说:“谢谢,我带他去医院。”

      走出医务室时,走廊里空荡荡的,上课时间。谢恒跟在母亲身后,看着她挺直的背影,看着她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像某种严厉的节拍。

      他们走出教学楼,坐进车里。司机已经等在门口,看见谢恒苍白的脸,欲言又止,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车子驶向医院。不是平常去的那家私立医院,是另一家,谢恒没来过。建筑很新,很安静,大厅里几乎没有人。

      母亲直接带他去了六楼。门牌上写着「心理科」。

      谢恒的脚步顿住了。他转头看母亲:“我不需要看心理医生。”

      “需要。”母亲没有看他,径直走向前台,和护士说了什么,然后回头,“过来。”

      谢恒站在原地。他想逃,想跑,想离开这个安静得可怕的地方。但腿像灌了铅,动不了。

      “谢恒。”母亲的声音很冷,“过来。”

      最终,他还是走了过去。

      诊疗室很大,很空,墙面是柔和的米白色,没有装饰。医生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细框眼镜,笑容温和,但眼睛很锐利。

      “谢恒是吗?请坐。”她指了指沙发。

      谢恒坐下。沙发很软,但坐上去像陷进沼泽里。母亲坐在旁边的单人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势标准得像在参加商务会议。

      医生问了一些常规问题:年龄,学校,最近的生活状况。谢恒机械地回答,声音很轻。然后医生问:“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比如压力大,或者情绪上的波动?”

      谢恒沉默。

      母亲开口了:“他最近很反常。拒绝社交,成绩下滑,今天还晕倒了。”她的语气平静,像在汇报工作,“我怀疑他有抑郁倾向。”

      “我没有。”谢恒说,声音有些哑。

      医生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很温和,但不容回避:“谢恒,能告诉我最近有什么困扰你的事吗?”

      困扰?

      太多了。迟曜的白头发,顾昭搭在迟曜肩上的手,教室里的笑声,垃圾桶里的戒指盒,月光下的告白,雪地里的孤单,物理课上的解题步骤,那颗柠檬糖的酸涩——

      但他说不出口。

      这些事,在母亲和医生面前,显得那么幼稚,那么可笑。不过是青春期的情感纠葛,不过是失恋,不过是——在母亲看来,不值一提的小事。

      “没有。”他最终说,“只是……有点累。”

      医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母亲。然后她说:“我建议做一些测试,可以更全面地评估你的心理状态。”

      谢恒想拒绝,但母亲已经点头:“可以。”

      测试在一个小房间里进行。电脑屏幕上出现各种问题:你最近是否感到情绪低落?是否对以前喜欢的事物失去兴趣?是否睡眠困难?是否食欲不振?

      谢恒机械地点击鼠标。是,是,是。

      问题越来越深入:是否有过自残的想法?是否有过自杀的念头?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点击:否。

      但心里有个声音在问:真的没有吗?在雪山上,在吞下药片的时候,在看到迟曜和顾昭并肩的时候——真的没有过那种“如果消失就好了”的念头吗?

      测试结束。医生拿着打印出来的结果,表情变得严肃。

      “结果显示,”她推了推眼镜,“有明显的抑郁和焦虑症状,程度在中度到重度之间。同时……”她顿了顿,看向谢恒,“有一些边缘性人格特质的倾向。”

      母亲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她的眉头皱起:“什么意思?”

      “边缘性人格障碍的特点是情绪不稳定,人际关系紧张,自我认知混乱,有时会有冲动行为。”医生解释,“当然,这只是初步评估,需要进一步观察。但谢恒的情况确实需要干预。”

      谢恒坐在沙发上,听着这些术语:抑郁,焦虑,边缘性人格。像在听别人的诊断书。他想起以前迟曜说“你像一座很漂亮的玻璃房子”——现在房子碎了,碎玻璃扎进心里,变成了病症。

      “怎么治疗?”母亲问。

      “心理咨询是必要的,每周至少一次。如果情况严重,可能需要药物辅助。”医生看向谢恒,“谢恒,你愿意配合治疗吗?”

      谢恒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六楼,能看见远处的城市轮廓,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会配合的。”母亲替他回答。

      医生点点头,开始开药方:“先开一些情绪稳定剂和抗抑郁药,按时服用,一周后复诊。”

      走出诊疗室时,谢恒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药瓶。瓶身冰凉,像那个戒指盒。

      电梯里很安静。母亲按下负一层的按钮,然后说:“从今天开始,按时吃药,每周来一次。学校那边,我会跟老师说。”

      谢恒盯着电梯屏幕上跳动的数字:6,5,4……

      “还有,”母亲的声音很平静,“那个叫迟曜的男生,你不要再见了。”

      谢恒的心脏猛地一缩。他转过头,看着母亲:“……什么?”

      “我查过了。”母亲没有看他,只是看着电梯门反射出的、模糊的自己的影子,“艺术节前后,你的异常都和他有关。你们的那些传言,我也知道。”

      电梯降到一楼,有人进来。母亲不再说话。

      但谢恒明白了。母亲什么都知道。知道迟曜,知道那些传言,知道他的喜欢,也知道他的崩溃。但她选择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斩断一切。

      回到车上,母亲才继续说:“我已经联系了盛景的校长,下学期会给你转班。如果你不愿意,可以转学。”

      转班。转学。

      像擦掉黑板上的字,简单,干净,不留痕迹。

      谢恒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看着那些模糊的人影和车流,忽然笑了。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母亲转过头,眉头皱起:“你笑什么?”

      “没什么。”谢恒说,笑容还挂在脸上,“只是觉得……你真厉害。”

      母亲没说话,只是转回头,看向前方。

      车子驶回别墅。谢恒拎着药袋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他锁上门,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夕阳把云层染成血红色,很美,但很短暂。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个丝绒盒子,打开。戒指还在,内圈的刻字还在:X.H & C.Y。他把戒指拿出来,戴在左手无名指上——大小刚好,像本该在那里。

      然后他打开药袋,拿出那几个药瓶。白色的药片,小小的,圆圆的,像某种温柔的毒药。他倒出两片,没有水,直接吞下去。

      苦涩的味道在喉咙里弥漫开。

      他想,母亲说得对。

      他确实有病。

      病名叫“喜欢迟曜”。

      病名叫“不敢承认”。

      病名叫“失去一切”。

      而现在,连病的资格都要被剥夺了。

      转班,转学,吃药,治疗——像一场大型的、系统的清除工作。清除迟曜的痕迹,清除那些不该有的感情,清除那个不听话的、有病的谢恒。

      然后,变回母亲想要的、完美的、健康的儿子。

      手机震动了一下。谢恒拿起来看,是班级群的消息——顾昭发了一张照片,是四个人在图书馆学习的合影:幸逸在给纪言亭讲题,顾昭和迟曜并肩坐着,迟曜低着头看书,白色的头发在图书馆的灯光下泛着暖黄的光。

      照片下面,顾昭配文:「期末复习小队,加油!」

      很多人点赞。谢恒看见迟曜也点了赞。

      他盯着那张照片,盯着迟曜低头的侧脸,盯着他握着笔的手指,盯着那个他再也无法进入的世界。

      然后他放下手机,躺到床上。

      药效开始上来了。那种熟悉的麻木感,从四肢蔓延到心脏。所有的情绪被压平,所有的疼痛被隔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洞的平静。

      像沉入深海。

      像坠入雪地。

      像所有没有出口的、漫长的坠落。

      窗外,天完全黑了。路灯亮起,在雪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但谢恒的房间里,只有黑暗。

      和即将到来的、没有迟曜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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