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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粉色糖霜 有些路一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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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早晨,雪停了。
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谢恒醒来时,药效还没完全退去,大脑像裹着一层厚厚的棉絮,思绪缓慢而沉重。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楼下传来的动静——母亲已经起床了,正在和佣人交代什么。
昨晚的冲突像一场不真实的梦。但他记得那句“随你”,记得母亲冰冷的背影,记得自己第一次说“不”时的颤抖。
代价是什么,他还不知道。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班级群的消息,纪言亭发了一堆昨晚生日派对的照片——顾昭家巨大的客厅,堆成山的礼物,蛋糕上夸张的装饰。其中一张是顾昭和迟曜的合影:顾昭一只手搭在迟曜肩上,另一只手举着酒杯,M字刘海下的眼睛笑得弯弯的;迟曜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白色的头发在派对灯光下泛着暖黄的光,嘴角带着真实的、轻松的笑意。
照片下面,纪言亭配文:「昭哥生日快乐!曜哥终于笑了![爱心][爱心]」
很多人点赞、评论:
「曜哥笑得好开心!」
「顾昭好帅!他们俩站一起太养眼了」
「这才是真正的竹马情啊呜呜呜」
谢恒关掉手机。胸口那种熟悉的闷痛又回来了,但这次没有之前那么尖锐——药效还在,疼痛被隔在一层屏障后面,钝钝的,可以忍受。
他起床洗漱,换好衣服。下楼时,母亲已经坐在餐桌前。她没有提昨晚的事,只是平静地说:“十点,李家的茶会。”
谢恒的脚步顿住了。他看着母亲,以为昨晚的“不”已经改变什么,但显然没有。
“我说了我不去。”他的声音很轻,但清晰。
母亲抬起头,目光像冰刃:“我也说了,随你。但谢恒,你要想清楚——你拒绝的不仅仅是场茶会。”
谢恒听懂了潜台词:你拒绝的是谢家继承人的义务,是母亲精心铺设的道路,是那个“正确”的未来。
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或者说,他在乎的东西,已经失去了。
“我想清楚了。”他说,转身走向门口,“我出去一下。”
“去哪儿?”母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谢恒没有回答。他推开门,走进清晨的冷空气里。积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阳光很好,但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
他没有目的地。只是不想待在家里,不想面对母亲,不想思考那些沉重的问题。他坐上公交车,随便选了一站下车——是市中心的商业区,周末的早晨人还不多,店铺刚开门。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经过一家甜品店。橱窗里摆着精致的蛋糕,其中一个粉色糖霜装饰的草莓蛋糕吸引了他的注意——很眼熟。
然后他想起来了。是顾昭生日派对照片里那个蛋糕的缩小版。照片里,顾昭正把第一块蛋糕递给迟曜,迟曜笑着接过,虎牙尖尖的。
谢恒盯着那个蛋糕,很久很久。然后他推门走进店里。
“欢迎光临。”店员是个年轻的女孩,看见他时眼睛亮了一下,“需要什么?”
“那个,”谢恒指着橱窗里的草莓蛋糕,“最小的尺寸。”
“好的,需要写什么字吗?”
“……不用。”
女孩打包好蛋糕,递给他:“您的蛋糕,请拿好。”
谢恒拎着那个小小的粉色盒子走出店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这个蛋糕——他又不过生日,也没有人可以分享。但就是想买,好像买了,就能参与那个他无法进入的派对,就能尝到迟曜尝过的甜。
他走到附近的公园,在长椅上坐下。积雪已经被清扫过了,长椅还是湿的,但他不在乎。他打开盒子,小小的草莓蛋糕躺在里面,粉色糖霜上点缀着新鲜的草莓,看起来很可爱。
他拿起附赠的小叉子,切下一块,放进嘴里。
很甜。甜得发腻。草莓有点酸,和糖霜的甜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的味道——像快乐,也像悲伤。
他想,迟曜吃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是单纯的甜,还是和他一样,尝出了酸?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幸逸发来的消息:「昨天曜哥喝多了,顾昭送他回去的。」
谢恒盯着那句话,手指收紧。塑料叉子被捏得变形,蛋糕在嘴里失去了所有味道。
他应该回什么?说“知道了”?说“谢谢告知”?还是问“他没事吧”?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回。只是关掉手机,继续吃蛋糕。
一个人,在冬天的公园里,吃一个本该在热闹派对上的蛋糕。
像某种荒唐的、自我安慰的仪式。
吃到一半时,他停下了。太甜了,甜得他喉咙发腻。他把剩下的蛋糕重新装好,盖上盒子,拎在手里。
站起身时,他看见对面长椅上坐着一对情侣。女孩穿着粉色外套,男孩正喂她吃冰淇淋——冬天吃冰淇淋,很傻,但他们笑得很开心。男孩伸手擦掉女孩嘴角的奶油,女孩笑着躲开,然后凑过去亲了男孩的脸。
很普通的场景。
但谢恒看不下去了。
他转身离开,快步走出公园。冷风吹在脸上,吹散了蛋糕的甜腻味道,也吹散了心里最后一点虚假的温暖。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回家?不想。学校?周日不开门。找谁?他没有朋友——以前有迟曜,现在没有了。
最终,他去了图书馆。
市立图书馆周末很安静,暖气开得很足。谢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书架上随便拿了本书——是讲天文学的,彩页上印着星云和星系。他翻开,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只是盯着那些绚丽的图片发呆。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纪言亭私聊他:「谢恒,你今天来吗?」
谢恒愣了一下,回复:「去哪里?」
「逸哥家啊!我们约了打游戏,曜哥和昭哥也来!」
谢恒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他看着那句话,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很久很久。
他想说“好”,想说“我来”,想抓住这个机会,想再见迟曜一面——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
但最终,他回复:「不了,有事。」
「哦……好吧。」纪言亭发了个失落的表情,「那下次吧!」
不会有下次了。
谢恒知道。那个四人小团体已经完整了,没有他的位置。他去,只会尴尬,只会像个多余的闯入者。
他关掉手机,重新看向书页。星云在眼前旋转,像某种遥远的、触不可及的梦。
下午三点,谢恒离开图书馆。他拎着那个没吃完的蛋糕,走在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上。路过一家花店时,他看见橱窗里摆着白色的山茶花——迟曜说过,他妈妈喜欢山茶花。
鬼使神差地,他走进去。
“需要什么?”花店老板是个和蔼的中年女人。
“山茶花,”谢恒说,“白色的。”
“好的,要几支?”
“……一支。”
老板挑了最新鲜的一支,仔细包装好,递给他:“送人吗?”
谢恒点点头,又摇摇头。他自己也不知道要送给谁。
他付了钱,拿着花走出花店。山茶花在冬天里开得很好,洁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像少女的裙摆。很香,清冽的香气,和蛋糕的甜腻完全不同。
他走回公交车站。等车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母亲。
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你在哪儿?”母亲的声音很平静,但谢恒听出了压抑的怒意。
“……外面。”
“李家的人现在在家里。”母亲说,“你马上回来。”
谢恒沉默了几秒。他看着手里的山茶花和蛋糕盒,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这个阳光很好但很冷的冬天。
“我不回去。”他说。
“谢恒——”
“我说了,我不去茶会,不相亲,不按照你的安排生活。”他的声音很平静,连自己都惊讶于这种平静,“如果你觉得丢脸,就说我病了。或者……直接说我不听话。”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母亲挂断了电话。
忙音在耳边回响。谢恒收起手机,继续等车。风吹过来,山茶花的花瓣轻轻颤动,香气飘散在冷空气里。
他想,也许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反抗。
代价会很大,他知道。母亲会生气,会惩罚他,也许会断了他的经济来源,也许会做出更极端的事。
但他不在乎了。
因为在乎的东西,已经没有了。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缓缓驶离市中心,驶向别墅区。他看着窗外的景色从繁华到冷清,从热闹到寂静。
路过顾家那座半山别墅时,他看见院子里有几个佣人在清扫积雪。派对已经结束了,但院子里还残留着彩带和气球,像一场盛大狂欢后的遗迹。
迟曜现在在哪里?在顾昭家?还是已经回家了?昨晚喝多了,今天会不会头疼?顾昭会不会照顾他?
这些问题像细针,一根根扎进心里。但他没有答案,也没有资格问。
车子到站了。谢恒下车,走回家。别墅的门开着,他能听见里面传来的谈笑声——李家人还在。
他没有进去,而是绕到后院,从侧门悄悄上楼。房间很安静,听不见楼下的声音。他把蛋糕放在桌上,山茶花插进花瓶里,然后走到窗边,看着后院的雪景。
阳光照在积雪上,很亮,很刺眼。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班级群里的新消息——顾昭发了一张照片,是昨晚派对的大合照。几十个人挤在镜头前,笑得很开心。迟曜站在顾昭旁边,被顾昭搂着肩,脸上有淡淡的红晕,不知道是酒精还是灯光。
照片下面,顾昭配文:「谢谢大家,最好的生日。」
很多人评论、点赞。谢恒看见迟曜也点了赞,还评论了一个简单的「[爱心]」。
那么自然。
那么理所当然。
谢恒关掉手机,躺在床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窗框的影子。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想,也许这样也好。
迟曜有了顾昭,有了笑容,有了可以依靠的竹马。
他有了反抗的勇气,有了说“不”的决心,有了一个人吃蛋糕、买山茶花的、笨拙的自由。
他们都在往前走,只是方向不同。
只是他的方向,没有迟曜。
而迟曜的方向,有顾昭。
就这么简单。
谢恒闭上眼睛。药效彻底退了,他能感觉到所有情绪重新涌上来——酸涩的,疼痛的,孤独的。但这次,他没有吃药。
他只是躺着,任由那些情绪淹没自己。
像沉入深海,像坠入雪地,像所有没有出口的、漫长的坠落。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移到墙壁,再移到天花板。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李家人走了。
母亲没有上来找他。
也许是真的“随你”了。
也许是在准备更大的惩罚。
但谢恒不在乎了。
他只是躺着,看着天花板,想着那个粉色糖霜的草莓蛋糕,想着那支白色的山茶花,想着昨晚雪地里迟曜仰头看天的侧脸。
想着一场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青春期的爱情。
和一场刚刚开始、但注定艰难的、成年人的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