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 24 章 有些路一旦 ...
-
周日清晨,雪停了。
碎金似的阳光泼在未融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目的冷白,晃得人眼尾不由自主地泛起涩意。谢恒醒来时,昨夜吃的情绪稳定剂药效还没完全散,大脑像裹着一层浸了水的棉絮,思绪沉得抬不动,连呼吸都带着迟缓的滞涩。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蜿蜒的石膏线发怔,楼下隐约传来佣人摆餐具的轻响,还有母亲冷淡的吩咐声,隔着厚厚的门板传上来,像蒙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又刺耳。
昨晚的冲突像一场发着烧的梦,不真实,却在骨缝里留着散不去的钝痛。他记得母亲咬着牙甩下的那句“随你”,记得她上楼时绷得笔直、连肩膀都不肯松一下的背影,记得自己说出“我不去”三个字时,喉咙里抖得快要破音的颤。那是他活了十七年,第一次敢对着母亲密不透风的安排说不。
代价是什么,他还不知道,也不想去想。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是班级群的消息提示。谢恒摸过冰凉的手机点开,纪言亭连发了十几条昨晚派对的照片:顾家挑高的客厅里飘着金色的气球,包装精美的礼物堆得像小山,蛋糕上的翻糖草莓在暖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最显眼的是最后一张合影,顾昭一只手随意搭在迟曜肩上,另一只手举着香槟杯,额前的M字刘海垂下来,眼睛弯成了月牙;迟曜穿着件黑色高领毛衣,银白的头发被暖光镀了层浅金色,嘴角翘着,是谢恒很久没见过的、毫无负担的笑意,连眼尾那颗小泪痣都亮得发烫。
照片下面纪言亭配了文字:「昭哥生日快乐!曜哥终于笑了![爱心][爱心]」
下面的评论刷了几十条,全是起哄的:
「曜哥笑起来也太好看了吧!平时总冷着一张脸!」
「他们俩站一起真的好配!竹马yyds!」
「我不管我先磕为敬!」
谢恒猛地按灭了屏幕。胸口熟悉的闷痛又翻涌上来,只是被残留的药效隔了一层,像钝刀子慢磨着骨头,疼得不算尖锐,却密密麻麻缠得人胸口发闷,喘不过气。他靠在床头缓了好半天,指尖几乎掐进掌心,才撑着身子起来洗漱。
换好衣服下楼时,母亲已经坐在餐桌前喝黑咖啡。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描得精致的眉梢都没动一下,仿佛昨晚的争吵从来没发生过,只是抬眼瞥了他一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十点,李家的茶会,司机在门口等。”
谢恒的脚步猛地顿在楼梯口,木质台阶被他踩得发出一声轻响。他以为昨晚那句“我不去”至少能算个反抗的开始,没想到在母亲这里,不过是小孩子不懂事的闹脾气,掀不起任何波澜。
“我说了我不去。”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舌尖抵着牙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抖。
母亲放下咖啡杯,白瓷杯和玻璃台面碰撞出清脆的一声响,在空旷的客厅里格外刺耳。她抬眼看向谢恒,描了眼线的眼睛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我也说了,随你。但谢恒,你要想清楚,你拒绝的不止是一场茶会。”
话里的潜台词太明显了——是谢家继承人该担的责任,是她铺了十几年的、人人称羡的路,是所有人眼里“正确”的人生。
可他在乎的东西都已经丢了,这些光鲜亮丽的“正确”,对他而言还有什么意义?
“我想清楚了。”谢恒没再看她冷下来的脸,转身往门口走,“我出去一下。”
“去哪儿?”母亲的声音在身后追上来,压着显而易见的怒意。
谢恒没回答。他一把拉开大门,清晨的冷空气瞬间扑在脸上,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寒意,冻得他鼻尖瞬间发红。积雪还没扫干净,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阳光明晃晃地落满肩头,风却刮得人脸颊生疼。
他没有目的地,只是不想待在那个冰窖一样的家,不想面对母亲冰冷的目光,不想去想那些被安排好的、望不到头的、没有光的未来。他随便坐上一辆刚靠站的公交车,挑了后排最角落靠窗的位置,任由车子带着他往人声鼎沸的市中心走。
周末的商业区人还不多,店铺刚开门,玻璃橱窗被擦得锃亮,映着路边还没化的积雪。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过一家装修得软乎乎的甜品店时,脚步忽然停住了。橱窗里摆着个粉色糖霜的草莓蛋糕,和昨晚派对照片里那个巨大的生日蛋糕一模一样,只是尺寸小了一圈,新鲜的草莓瓣摆在奶油上,红得鲜亮欲滴。他盯着蛋糕看了很久,指尖在玻璃上无意识地蹭了蹭,想起照片里顾昭切下第一块递到迟曜手里时,迟曜笑着接过去,露出了尖尖的虎牙,眼尾的泪痣跟着亮起来。
鬼使神差地,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门上挂着的风铃叮铃响了一声。
“欢迎光临,需要点什么?”店员是个笑眼弯弯的女孩,看见他时眼睛亮了一下。
“那个草莓蛋糕,要最小的尺寸。”他指着橱窗里的小蛋糕,声音还有点哑。
“好的~需要写祝福语吗?我们可以免费写哦。”
“……不用了。”
女孩利落地把蛋糕打包好,递给他时还额外送了两个草莓味的蜡烛,指尖把蜡烛往他手里塞了塞:“就算一个人吃也可以点哦,会有好心情的。”
谢恒接过温热的蛋糕盒,指尖碰到女孩递过来的蜡烛,愣了一下才低声说了句谢谢,转身又走进了刮着冷风的街道里。他不知道自己买这个蛋糕做什么,他不过生日,也没有人可以一起分享。可他就是想买,好像攥着这个小小的、暖乎乎的盒子,就能勉强蹭到一点那场他永远进不去的派对的热闹,就能尝到一点迟曜尝过的甜。
他走到附近的公园,长椅上的积雪刚被扫过,木质椅面还湿着,他也不在意,直接坐了下来,牛仔裤很快被洇湿了一片。打开盒子,小小的蛋糕躺在粉色的纸托里,糖霜上的草莓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他拿起附赠的塑料叉子,切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很甜,动物奶油的绵甜混着草莓的微酸,在舌尖漫开复杂的味道,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像偷尝了别人藏起来的快乐,甜里裹着化不开的酸,涩得人舌尖发麻。
他忽然就想,迟曜吃第一口蛋糕的时候,是什么味道?是只有顾昭递给他的甜,还是也和他一样,尝得出别的滋味?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幸逸发来的私消息,内容很短,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昨天曜哥喝多了,顾昭送他回去的。」
谢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越收越紧,薄脆的塑料叉子被捏得变了形,尖锐的边角戳进了松软的蛋糕里,白色的奶油糊在叉柄上。嘴里的甜味瞬间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涩味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堵得他胸口发疼。
他该回什么?说“我知道了”?还是问“他有没有事”?
他什么都没回,只是再一次按灭了手机,继续一口一口吃着甜得发腻的蛋糕,奶油糊在嘴角也没察觉。
冬天的公园里,他一个人坐在刮着风的冷板凳上,吃着本该属于另一场热闹的蛋糕。像一场荒唐的、只有自己知道的仪式,试图抓着一点虚无的影子,证明那些和迟曜有关的、闪着光的过去不是他的幻觉。
吃到一半他就吃不下了,甜得发腻,齁得喉咙发疼,连胃里都泛起一阵酸。他把剩下的蛋糕装好,盖上盒子,拎在手里站起身。抬头时看见对面长椅上坐着对情侣,女孩穿着粉色的羽绒服,脸颊冻得通红,男孩正喂她吃冰淇淋,大冬天的吃得鼻尖通红,却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男孩伸手擦掉女孩嘴角的奶油,女孩笑着躲开,凑过去飞快地亲了一下他的脸颊,男孩愣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笑得更软了。
太普通的场景,却像细针一样扎得谢恒眼睛发疼,眼眶瞬间就热了。他转身快步走出了公园,冷风灌进衣领里,吹散了嘴里残留的甜腻,也吹散了刚才那点自欺欺人的暖意。
他不知道该去哪。回家?不想。学校?周日锁着门。找人?他曾经最想找的那个人,现在已经不需要他找了,身边早有了更合适的人陪着。
最后他去了市立图书馆。周末的图书馆很安静,暖气开得很足,暖烘烘的空气裹着旧书的味道。谢恒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随手从书架上抽了本讲天文学的书,翻开来,彩页上的星云绚丽得像打翻了的颜料盘,紫的蓝的金的,铺得满页都是,可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只是盯着那些模糊的光斑发呆,眼前晃来晃去全是迟曜笑着的样子。
手机又震了,是纪言亭发来的私聊,消息跳出来的瞬间他的心脏跟着颤了一下:「谢恒!你今天来不来啊?我们在逸哥家打游戏,曜哥和昭哥都在!」
谢恒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一只冰凉的手紧紧攥住了,连呼吸都顿了半拍。他看着屏幕上的字,指尖悬在键盘上,很久都落不下去。他想说“好”,想说“我马上来”,想抓住这一点点可怜的机会,哪怕只是远远看迟曜一眼,哪怕只是坐在角落里当背景板,只要能看见他就好。
可最后他还是敲了三个字,指尖按在发送键上顿了三秒,才狠狠按下去:「不了,有事。」
「啊?好吧,那下次约哦!」纪言亭发了个失落的表情。
不会有下次了。谢恒心里清楚,那个四个人的小圈子早就严丝合缝,顾昭站在迟曜身边的位置,稳得根本没有他落脚的地方。他去了,只会像个突兀的闯入者,看着别人热热闹闹的,衬得自己更狼狈。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倒扣在桌面上,重新看向书页。那些遥远的星云在眼前转啊转,像他抓不住的所有东西,闪着光,却离他十万八千里。
下午三点,他拎着吃剩的半盒蛋糕离开图书馆。街上的人多了起来,路边的积雪化了不少,踩上去湿乎乎的。路过一家花店时,他看见橱窗里摆着几支白色的山茶花,花瓣层层叠叠,开得正好,白得像落在枝桠上的雪。他想起迟曜以前说过,他妈妈最喜欢山茶花,每年春天都要在院子里种几株,开的时候像落了满树的雪,风一吹就飘下白色的花瓣。
他又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门上挂着的风铃叮铃响了一声,裹着满室的花香扑过来。
“小伙子要买花吗?”花店老板是个和蔼的中年女人,围着碎花围裙,笑着迎上来。
“要一支白色的山茶花。”他指了指橱窗里开得最盛的那支。
老板挑了开得最盛的一支,花瓣上还挂着水珠,用浅绿色的包装纸仔细包好,递给他时还笑着问:“送喜欢的人呀?”
谢恒接过花,鼻尖萦绕着山茶花清冽的香气,他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也不知道要送给谁,迟曜早就不需要他送的东西了。
付了钱走出花店,山茶花的香气混着冷空气钻进鼻腔,清清爽爽的,比蛋糕的甜要好闻得多。他走到公交站等车,手机忽然响了,是母亲打来的,铃声响了很久,震得他指尖发麻。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你在哪儿?”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却压着山雨欲来的怒意,像冰碴子似的。
“……外面。”
“李家人现在在家里坐了半个小时了。”母亲的声音冷得像冰,“我给你二十分钟,马上回来。别给我丢人。”
谢恒抬头看了看天,阳光很好,蓝得透亮,没有一片云,风卷着路边的碎雪打旋,落在他的羽绒服帽子上。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山茶花,白色的花瓣被风吹得晃了晃,还有另一只手里拎着的、已经凉透了的蛋糕盒,忽然就笑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很浅,却带着点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不回去。”他说,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却异常坚定,“我说了我不去茶会,不相亲,也不想再过你安排的日子。你要是觉得丢脸,就说我病了,或者就说我不听话,随你怎么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嘟”的一声,被狠狠挂断了。
忙音在耳边响着,谢恒收起手机,刚好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慢慢往别墅区开,窗外的景色从热闹的商业街慢慢变得冷清,路边的积雪越来越厚,连行人都少了很多。
路过顾家那座半山别墅时,他下意识往窗外看。院子里佣人正在清扫积雪,地上还留着没收拾干净的金色彩带和瘪了的银色气球,是昨晚狂欢过后的痕迹,孤零零地散在雪地里。
迟曜现在在里面吗?还是已经回家了?昨晚喝多了,今天会不会头疼?顾昭是不是会给他煮他爱喝的蜂蜜醒酒汤?是不是会坐在他身边陪他说话?
这些问题像细针一样扎在心上,密密麻麻的疼,可他没有答案,也没有资格问。他连问一句“你还好吗”的身份都没有了。
车子到站,谢恒下车走回家。别墅大门开着,里面隐约传来李家人的说笑声,还有母亲客气的应答。他没走正门,绕到后院从侧门悄悄上了楼,鞋底沾着的雪水在台阶上留下一串湿脚印。关上门的瞬间,楼下的声音被彻底隔绝在外,世界终于安静了。他把蛋糕放在书桌上,把山茶花插进书桌上空了很久的玻璃瓶里,然后走到窗边,看着后院被雪覆盖的草坪,白茫茫的一片,干净得没有一个脚印。
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他下意识眯了眯眼。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班级群的新消息。顾昭发了一张昨晚的大合照,几十个人挤在镜头前,笑得东倒西歪,脸上都沾着奶油。迟曜站在顾昭身边,被他半搂着肩,脸上带着点酒后的淡红,眼睛亮得像盛了光,嘴角翘着,还是那样好看的笑。顾昭配文:「谢谢大家,最好的生日。」
下面刷了一片祝福,谢恒看见迟曜也点了赞,还评论了一个爱心的表情,就在顾昭的回复下面,挨得很近。
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好像他们本来就该站在一起,肩挨着肩,笑在同一张照片里。
谢恒再一次按灭了手机,躺回床上,床垫陷下去一小块。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窗框的影子,慢慢移动着,像在数着时间走。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山茶花淡淡的、清冽的香气。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他想。
迟曜有了陪着他长大的竹马,有了热闹的派对,有了真心的、没有负担的笑容,不用再陪着他耗在那些阴沉的情绪里,不用再小心翼翼地哄他开心。
他终于敢对着母亲说“不”,终于挣脱了一点被安排好的人生,终于敢一个人买蛋糕,买喜欢的花,有了一点笨拙的、属于自己的自由,虽然这点自由带着点疼,带着点涩。
他们都在往前走,只是方向不一样而已。
他的方向里没有迟曜,迟曜的方向里有顾昭。
就这么简单。
药效早就退了,所有被压下去的情绪都翻涌上来,酸涩的,疼痛的,孤独的,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凉得他指尖发颤。他没有再去找药吃,就那么躺着,任由那些情绪裹着他往下沉。
像沉进冰冷的深海,四周都是望不到头的蓝,听不到一点声音;像摔进厚厚的积雪,浑身都被冻得发僵,连骨头缝里都冒着冷;像所有看不到尽头的、漫长的坠落,他抓不住任何东西,只能一直往下掉。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应该是李家人走了,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母亲没有上来找他,不知道是真的打算“随他去”,还是在准备更严厉的惩罚。
谢恒不在乎了。反正最疼的事情他都已经经历过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光影,闻着山茶花淡淡的香气,想起刚才吃的那半块草莓蛋糕,甜里裹着酸,想起昨晚雪地里迟曜仰着头看雪的侧脸,睫毛上落了细碎的雪,亮得像星星,想起那些还没说出口就已经烂在心里的话,那些“我喜欢你”,那些“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都烂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了。
那是一场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属于少年人的暗恋,像落了一场雪,干干净净地来,悄无声息地化了,只留下一地湿冷的痕迹。
也是一场刚刚开始、注定艰难的、属于他一个人的反抗,他终于要开始为自己活了,哪怕这条路很难走,哪怕只有他一个人。
窗外的阳光慢慢斜了下去,橙红色的光落在地板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雪白的墙面上,孤零零的,却站得很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