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失控的边缘 雪夜巡礼所 ...

  •   顾昭的生日派对在周六晚上,顾家在市郊的半山别墅。

      谢恒知道这件事,是因为纪言亭在教室里大声讨论该送什么礼物,粉色头发因为兴奋而晃动:“昭哥喜欢赛车模型!我订了最新款的那个!”

      “他已经有了。”幸逸平静地说,手里整理着纪言亭乱扔的书。

      “啊?那送什么?”

      “送什么他都会喜欢。”迟曜靠在椅背上,白色的头发在窗边阳光下近乎透明,嘴角带着很淡的笑,“他最烦收礼物,觉得麻烦。”

      “那是因为别人送的礼物他不喜欢,”顾昭从后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两罐热咖啡,一罐递给迟曜,“你送的破烂他都当宝贝。”

      迟曜接过咖啡,笑了:“我什么时候送过你破烂?”

      “小学三年级,我生日,你送了我一块路边捡的石头,说像乌龟。”顾昭在迟曜旁边的位置坐下,动作自然得像那是他的专属座位,“现在还在我床头柜上摆着。”

      纪言亭笑倒在幸逸身上:“曜哥你太离谱了!”

      迟曜摸了摸鼻子,耳根有点红:“那时候不是没钱吗……”

      “所以现在补上。”顾昭侧过头看他,深褐色的眼睛里有种温柔的调侃,“今年生日,我要大的。”

      “多大?”

      “等你来了就知道。”顾昭笑了,M字刘海下的眼睛弯起,像只狡猾的狐狸。

      谢恒坐在教室另一头,低头看着物理课本。那些公式和符号在眼前扭曲变形,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那里有之前迟曜解题时随手写下的注释——字迹潦草,但思路清晰。

      那是他们唯一共同的东西了。

      现在,连这个也要消失了。

      放学时,雪下大了。细密的雪花在路灯下飞舞,地面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谢恒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他看着那四个人一起走出教室——顾昭把围巾解下来围在迟曜脖子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迟曜没拒绝,只是低头整理围巾,白色头发从深灰色的羊绒围巾里露出来,像雪落在石墨上。

      “走了,曜曜。”顾昭揽住他的肩。

      “嗯。”

      他们消失在走廊拐角。谢恒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消散。

      手机震动,是母亲的消息:「今晚有晚宴,司机六点接你。」

      谢恒盯着那行字,很久很久。然后他回复:「好的。」

      但他没有等司机。

      他背上书包,走出教学楼,走进大雪里。雪花落在脸上,冰凉,转瞬即逝。他没有撑伞,也没有戴围巾,就这样走进越来越大的雪中。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回家,不想去那个冰冷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别墅。也不想留在学校,留在这个充满迟曜和顾昭回忆的地方。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走过熟悉的街道,走过那家便利店——就是在这里,艺术节那晚,迟曜给他买了白桃苏打。现在便利店门口堆着积雪,灯牌在雪夜中晕开温暖的光。

      谢恒走进去。店里暖气很足,玻璃上结了层雾。他拿了一瓶白桃苏打,走到收银台。还是那个大叔店员,看见他时愣了一下:“是你啊,上次和红头发小朋友一起的。”

      谢恒的心脏抽了一下。他点点头,付钱,走出便利店。

      他打开饮料喝了一口。甜腻的桃子味,气泡刺激喉咙。但味道不对——没有那晚的好喝。也许是因为太冷了,也许是因为只有他一个人。

      他继续走。不知不觉,走到了那家游戏厅门口。招牌的霓虹灯在雪夜中闪烁,“游”字还是缺了半边。里面传来嘈杂的游戏音效,门口有几个学生在抽烟,看见他时多看了两眼。

      谢恒没有进去。

      他只是站在对面的街角,看着那扇门。他想,如果现在进去,会不会看见迟曜和顾昭在里面?会不会看见顾昭教迟曜玩他以前不会的游戏?会不会看见他们像他和迟曜曾经那样,分享同一罐饮料,笑同一件事?

      雪越下越大,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有动,只是站着,看着。像一个等待永远不会出现的奇迹的、愚蠢的守望者。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司机:「少爷,您在哪里?夫人催了。」

      谢恒没有回复。他关掉手机,塞进口袋。

      他继续走,走过那条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巷子,走过那家火锅店——现在里面热气腾腾,玻璃上全是雾气,隐约能听见里面的笑声。他走过图书馆,走过音乐厅,走过所有和迟曜有关的地方。

      像一场漫长的、自我惩罚的巡礼。

      最后,他发现自己站在西山脚下。

      就是那座他和迟曜一起爬过的山。现在山道被积雪覆盖,路灯在雪中投下昏黄的光,整座山静悄悄的,像睡着了。

      谢恒走上山道。积雪很滑,他几次差点摔倒,但还是继续往上走。冷风灌进衣领,冻得他浑身发抖,但他没有停下。他想爬到山顶,想去那个凉亭,想看看那片风景——迟曜说“想让你记得今天”的那片风景。

      但山路太滑了。到半山腰时,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雪地里。膝盖磕在石阶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他坐在雪里,看着山下城市的灯火,那些灯光在雪夜中晕开,像融化的星辰。

      很美的景色。

      但只有他一个人看了。

      他想起迟曜在山顶说的话:「我希望你记得今天。记得这座山,这片风景,这个时刻。记得你不是一个人。」

      现在他记得。

      记得所有的一切。

      记得迟曜琥珀色的眼睛在夕阳下的光,记得那颗枫叶胸针在手心的温度,记得那句“我喜欢你”在月光下的重量。

      但他还是一个人。

      因为他亲手推开了那个说“你不是一个人”的人。

      谢恒坐在雪地里,很久很久。雪花落在他身上,积了厚厚一层,像要把他埋起来。他不觉得冷,只觉得空——那种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的、冰冷的空洞。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但他没有拿出来。他知道是司机,是母亲,是那个他必须回去的世界。

      但他不想回去。

      他想留在这里,留在这场大雪里,留在这个没有迟曜、但至少有回忆的地方。

      但最终,他还是站了起来。膝盖很疼,但他咬着牙,一步步往山下走。每一步都很艰难,像踩在刀尖上。但他必须走,必须回去,必须继续那个没有迟曜的生活。

      走到山脚时,已经是晚上九点。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照在雪地上,反射着冰冷的银光。谢恒站在路口,浑身湿透,头发结冰,嘴唇冻得发紫。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司机担忧的脸露出来:“少爷!您怎么在这儿?夫人很生气……”

      “对不起。”谢恒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暖气开得很足,但他感觉不到温暖。只是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车子驶向别墅区。经过顾家那座半山别墅时,谢恒睁开了眼睛。

      别墅灯火通明,院子里停满了车,隐约能听见里面的音乐声和笑声。院子里有几个人影,其中一个白色的头发在月光下格外显眼——是迟曜。他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着天空,顾昭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两杯饮料。

      车子缓缓驶过。谢恒看着那个画面,看着迟曜在月光和雪光中的侧脸,看着顾昭把饮料递给他时温柔的表情,看着他们之间那种自然到刺眼的默契。

      然后车子拐弯,画面消失了。

      谢恒重新闭上眼睛。但那个画面已经刻在了脑海里——迟曜在笑,在顾昭的生日派对上,在热闹的人群里,在他永远无法进入的世界里。

      而他,浑身湿透,膝盖受伤,坐在回家的车上,像一个狼狈的逃兵。

      到家时,母亲坐在客厅里。她穿着丝绸睡袍,手里端着红酒,看见谢恒的样子,眉头皱起:“你去哪儿了?”

      “……散步。”

      “散步到浑身湿透?”母亲放下酒杯,走到他面前,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苍白的脸,“谢恒,我不管你最近在闹什么情绪,但别给我丢脸。”

      “对不起。”谢恒低着头。

      “去洗澡,然后下来吃药。”母亲转身走向楼梯,“你脸色很差。”

      谢恒上楼,走进浴室。热水冲在身上时,他才感觉到冷——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几乎要把他冻僵的冷。膝盖上的伤口被热水刺激,疼得他倒抽冷气。

      他洗完澡,换好睡衣,下楼。母亲已经准备好了药和水杯。

      “把药吃了。”她说。

      谢恒看着那几片白色药片——和上次吃的一样,情绪稳定剂。他知道自己需要,因为刚才在山上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失控。差点想要冲进顾家的派对,把迟曜拉出来,问他为什么不能等等,为什么这么快就找到了替代品。

      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迟曜不是找到了替代品。

      顾昭从来都不是替代品。他是原版,是正品,是迟曜生命里早就存在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而他谢恒,才是那个中途闯入、以为自己是特别的、实际上只是过客的替代品。

      他吞下药片,没有喝水,干咽下去。苦涩的味道在喉咙里弥漫开,像某种惩罚。

      “明天,”母亲说,“和我去参加李家的茶会。李叔叔的女儿刚从法国回来,你们认识一下。”

      谢恒抬起头:“什么?”

      “李家和我们有合作,”母亲语气平静,“他女儿和你同龄,学艺术的,你们应该会有共同话题。”

      谢恒明白了。又是相亲,又是为他铺路,又是“门当户对”的游戏。以前他会顺从,会说“好的”,但现在——

      “我不去。”他说。

      母亲愣住了。她盯着谢恒,像不认识他一样:“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谢恒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不想去相亲,不想认识什么李家的女儿,不想……再过这种生活。”

      母亲的脸色沉了下来。她放下酒杯,走到谢恒面前,声音冰冷:“谢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谢恒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和他相似、但永远没有温度的眼睛,“我不想再听你的安排了。我不想……”

      他顿了顿,声音开始颤抖:

      “我不想变成第二个你。”

      死一般的寂静。

      母亲盯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愤怒,失望,还有一丝谢恒从未见过的、近乎受伤的情绪。但最终,那情绪被冰冷覆盖了。

      “随你。”她转身走上楼梯,背影挺直得像永远不会弯曲的钢尺,“但记住,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以后有什么事,别来找我。”

      脚步声消失在二楼。

      客厅里只剩谢恒一个人。暖气很足,但他觉得比刚才在雪地里还要冷。他看着那杯没喝完的红酒,看着母亲留下的空酒杯,看着这个华丽而冰冷的家。

      药效开始上来了。

      那种熟悉的麻木感,从四肢蔓延到心脏。所有的情绪被压平,所有的疼痛被隔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洞的平静。

      谢恒慢慢站起身,走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雪夜。月亮很亮,雪地很白,世界很安静。

      他拿出手机,点开迟曜的聊天界面。还是那些旧消息,最后一句是他发的「明天见」。

      他打了几个字:「生日快乐」。

      不是发给迟曜的,是发给顾昭的——虽然他没有顾昭的联系方式。他只是想对那个能让迟曜重新笑出来的人,说一句生日快乐。

      然后他删掉了。

      因为他没有资格。

      他只是一个观众,一个在雪夜中独自巡礼所有回忆、然后狼狈回家的观众。

      一个连说“生日快乐”的资格都没有的,多余的观众。

      谢恒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药效彻底上来了。他像沉入冰冷的海底,所有的声音、光线、感觉都离他很远。

      只有那个画面,还在脑海里反复播放——

      迟曜站在顾家的院子里,仰头看着落雪的夜空,白色头发在月光下像一捧雪。顾昭站在他旁边,递给他一杯热饮,笑容温柔。

      而他在车里,浑身湿透,膝盖受伤,看着那个他永远无法进入的世界。

      像隔着厚厚的玻璃。

      像隔着整个冬天。

      像隔着一场永远不会停的大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