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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晨光 有些位置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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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效持续到第二天清晨。
谢恒醒来时,发现自己还躺在地毯上,四肢僵硬冰冷。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细长的金色光带。他慢慢坐起身,大脑一片空白——那种药的后遗症,会暂时抹去情绪,像给灵魂裹上一层厚厚的棉絮。
他机械地洗漱,换上制服,别上那枚枫叶胸针。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很好,这就是他需要的。
下楼时,母亲已经坐在餐桌前看财经新闻。她抬眼扫了谢恒一眼:“脸色不好。”
“没睡好。”谢恒说。
“今晚早点休息。”母亲说完,继续看新闻,没有再看他。
谢恒安静地吃完早餐,坐上司机开的车。车窗外的城市正在苏醒,但谢恒感觉不到任何生机。他只是看着,像看着一部无声的电影。
直到车子驶近盛景学院。
直到他看见校门口那四个人。
顾昭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毛衣,M字刘海在晨光下泛着栗色的光泽。他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迟曜肩上,正低头和他说着什么。迟曜穿着白色高领毛衣,衬得白发更冷冽,但脸上带着笑——是那种真实的、眼睛弯起的笑。
纪言亭在旁边蹦蹦跳跳,粉色头发在晨风中飞扬,幸逸安静地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两个人的书包。
他们站在校门口的阳光里,像一幅完美的青春群像。
而谢恒的车,正缓缓驶过他们身边。
迟曜抬起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车窗。有那么一瞬间,谢恒以为他会看见自己——但迟曜的目光平静地滑了过去,像扫过一个无关紧要的路标,然后重新转向顾昭,继续刚才的对话。
他甚至没有认出这辆车。
或者说,认出了,但不在意。
谢恒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但药效还在,那疼痛被隔在一层棉絮后面,钝钝的,不真切。
车子在停车场停下。谢恒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他走进教学楼,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廊里,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经过,议论声像隔着水传过来:
“听说了吗?顾昭昨天篮球赛把高三的学长都打爆了!”
“曜哥还在旁边给他加油呢!”
“他们俩站一起真的太养眼了……”
“青梅竹马就是不一样啊,那种默契……”
谢恒加快脚步,走进S班教室。
顾昭已经到了。他坐在迟曜旁边的位置上——那个原本属于谢恒、后来属于徐子航、现在属于顾昭的位置。两人正凑在一起看手机,顾昭指着屏幕说了句什么,迟曜笑出了声,虎牙尖尖的。
谢恒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课本。指尖冰凉。
上课铃响了。第一节是语文,老师讲《赤壁赋》,念到“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时,谢恒的目光不自觉飘向教室另一侧。
迟曜没有听课。他在课本的空白处画画——谢恒知道这个习惯,迟曜思考或走神时会下意识画画。以前他画过谢恒的侧脸,画过游乐园的旋转木马,画过山顶的枫叶。
而现在,他在画什么?
谢恒的角度看不清楚,但能看见顾昭侧过头看了一眼,然后笑了,用笔在纸上加了点什么。迟曜捶了他一下,但脸上是笑的。
那么自然。
那么刺眼。
课间休息时,谢恒去卫生间。刚走进隔间,就听见外面传来顾昭和迟曜的声音。
“真受不了,老陈留那么多作业。”迟曜的声音,带着熟悉的、懒洋洋的抱怨。
“我帮你写?”顾昭笑着说。
“得了吧,你那狗爬字,老陈一眼就能认出来。”
“那怎么办?要不……”顾昭的声音压低了些,“去我家写?我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短暂的沉默。
然后迟曜说:“……行。”
脚步声远去。谢恒站在隔间里,双手撑在墙壁上,低着头。药效在消退,他能感觉到那些被压制的情绪开始翻涌——酸涩的,尖锐的,像无数根细针,从心脏深处刺出来。
他想,顾昭知道迟曜爱吃糖醋排骨。
他也知道。但他从来没机会说“去我家吃”,因为他家没有会做糖醋排骨的母亲,只有冷冰冰的别墅和永远在应酬的妈妈。
顾昭有迟曜所有的过去。
而谢恒,只有一场短暂、破碎、被他亲手结束的现在。
他走出卫生间,在洗手台前用冷水洗脸。抬起头时,镜子里的人眼睛发红,但依然没有眼泪。药效还没完全退去,他还能维持表面的平静。
但当他走回教室,看见顾昭正把一颗糖塞进迟曜手里——是柠檬糖,和以前迟曜给他的一模一样——时,那层平静终于出现了裂痕。
“我不吃,酸。”迟曜说,但还是接过了。
“知道你怕酸,这个不酸。”顾昭笑,“我特意挑的。”
迟曜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眉头皱了一下,但随即舒展开:“……还行。”
“对吧?”顾昭得意地挑眉。
谢恒移开视线,走到自己的座位。他从书包里拿出那盒曲奇——迟曜母亲做的,他一直舍不得吃完。打开盒子,甜腻的香气弥漫开,但吃在嘴里,却索然无味。
像所有失去温度的记忆。
午休时,谢恒没有去食堂。他走到天台——那个曾经和迟曜一起看风景的地方。冬天了,风很大,吹得制服外套猎猎作响。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像要下雪。
他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城市的轮廓。很安静,只有风声。
但安静很快被打破了。
天台门被推开,传来笑声和脚步声。谢恒下意识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顾昭、迟曜、纪言亭、幸逸,四个人走了上来。纪言亭手里拿着几罐热饮,看见谢恒时愣了一下:“咦,谢恒?你也在这儿啊?”
谢恒僵硬地点了点头。
顾昭看了他一眼,礼貌地笑了笑,但目光很快就移开了。他走到栏杆边,很自然地和迟曜并肩站着,把一罐热饮递过去:“给,你喜欢的奶茶。”
“谢了。”迟曜接过,手指碰到顾昭的手。
那么自然。
那么理所当然。
谢恒想离开,但脚像钉在地上。他只能站在角落里,像个多余的旁观者,看着他们四人说笑、打闹、分享饮料和零食。
纪言亭在讲周末想去滑雪的事,顾昭说“我家在北海道有别墅,可以去那儿”,迟曜笑着说“你又炫耀”,幸逸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
他们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密不透风的圈。
而谢恒,在圈外。
冷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那种冷从骨髓里渗出来,冻僵了所有感官。
“对了曜哥,”顾昭忽然说,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下周末我生日,来我家?”
“必须去啊。”迟曜说,“想要什么礼物?”
“你来了就行。”顾昭笑了,侧过头看迟曜,深褐色的眼睛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很温柔,“你以前答应过,每年生日都陪我过。”
迟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么小的事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顾昭说,声音低了些,“你答应我的每件事,我都记得。”
风吹起迟曜的白发,有几缕扫过顾昭的肩膀。顾昭很自然地伸手帮他捋到耳后,指尖碰过那颗泪痣。迟曜没躲,只是垂下眼,嘴角带着很淡的笑。
谢恒闭上眼睛。
他受不了了。
他转身,快步走向天台门。脚步声在风里被吹散,没人注意他的离开——或者注意到了,但不在意。
他跑下楼梯,跑进空无一人的音乐厅。钢琴还在角落里,盖着防尘布。他走过去,掀开布,坐下,打开琴盖。
指尖落在琴键上。
但弹不出来。
他不知道该弹什么。所有曲子都失去了意义,所有音符都变成了噪音。他只是盯着黑白的琴键,盯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盯着这个曾经有过温暖回忆、现在只剩冰冷灰尘的地方。
身后传来脚步声。
谢恒猛地回头——
是幸逸。
幸逸站在音乐厅门口,手里拿着谢恒落在天台的书包。他走进来,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走到钢琴边,看着谢恒。
“你还好吗?”幸逸问,声音平静。
谢恒想说自己很好,想说没事,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低下头,手指蜷缩起来。
“顾昭和曜哥,”幸逸继续说,“他们从小一起长大。顾昭比我们大一岁,小时候像个哥哥一样照顾曜哥。后来他父母工作调动去了美国,他们分开了四年。”
谢恒没说话。他不想听这些,但幸逸的声音像某种审判,一字一句地敲进他耳朵里。
“曜哥这一个月……”幸逸顿了顿,“很不好。他把自己关起来,谁都不见。我和言亭试过,没用。直到顾昭回来。”
“所以呢?”谢恒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所以他是来拯救迟曜的?”
“不是拯救。”幸逸说,“是陪伴。他们之间有我们无法替代的过去,有共同的回忆,有……默契。”
默契。
谢恒想起顾昭搭在迟曜肩上的手,想起顾昭给迟曜的糖,想起顾昭说“你来了就行”时的眼神。
是啊,默契。
那种他曾经和迟曜也有过,但被他亲手毁掉的默契。
“谢恒,”幸逸的声音低了些,“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曜哥在往前走,你也该往前走了。”
往前?
往哪里走?
谢恒看着钢琴上自己的倒影,苍白,空洞,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他不知道该怎么往前走,因为他所有的路,似乎都通向同一个终点——失去迟曜的终点。
“言亭在等我。”幸逸说,“书包给你放这儿了。”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音乐厅里回荡,然后消失。
谢恒独自坐在钢琴前。他伸出手,指尖落在琴键上,按下一个音符——
是《月光》的第一个音。
但他立刻收回了手。
他不能弹这首曲子。不能想起艺术节那晚,不能想起月光下的告白,不能想起所有已经死去的东西。
他站起身,盖好琴盖,重新蒙上防尘布。灰尘在空气中飞舞,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晨光中像细碎的金粉。
很美。
但和他无关。
他拿起书包,走出音乐厅。走廊里,学生们正在往教室走,午休结束了。他混入人群,像一滴水汇入河流,没有人在意他,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经过S班教室时,他看见顾昭和迟曜已经回来了。顾昭正在帮迟曜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迟曜低着头,任由他摆弄,侧脸上有很淡的笑意。
谢恒移开视线,走进教室。
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拿出下午要用的课本。指尖碰到书包里那个丝绒盒子,冰凉的触感像某种惩罚。
他想,幸逸说得对。
迟曜在往前走,有顾昭陪着。
而他,也该往前走了。
即使他不知道方向。
即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即使所有的前路,都通向没有迟曜的、漫长的冬天。
窗外,开始下雪了。
细小的雪花,稀疏地飘落,像天空在洒盐,准备腌制所有无法愈合的伤口。
谢恒看着雪,看着那个在雪中渐渐模糊的世界。
他想,也许冬天真的来了。
而他,还没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