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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晨光 有些位置一 ...

  •   药效一直残到第二天天光大亮。
      谢恒是被冻醒的,睁眼时还躺在地毯上,四肢僵得像被寒风浸了一整夜的木头,稍微动一动都能听见关节咯吱作响。晨光割开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劈出一道细而亮的金色光带,落在他冰凉的手背上,却半分温度都传不到皮肤里。他撑着地面慢慢坐起身,大脑像被塞进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得发空——是情绪稳定剂的后遗症,所有喜怒都被厚厚裹住,连心跳都变得迟钝又模糊。
      他像个被上了发条的人偶,机械地走进卫生间洗漱,指尖触到冷水时也没什么反应。换上干净的制服,指尖抚过领口那枚谢恒母亲从国外带回来的枫叶胸针,冰凉的金属硌得指腹发疼。抬眼看向镜子,里面的人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泛着青黑,眼尾却没半点红意,整张脸平静得像结了厚冰的湖面,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很好,这正是他要的状态。
      下楼时母亲已经坐在餐桌前,指尖划着平板看财经新闻,财经主播的机械播报声在空旷的餐厅里来回撞。她抬眼扫了谢恒一下,眉峰没动:“脸色这么差?”
      “昨晚没睡好。”谢恒拉开椅子坐下,声音淡得没有起伏。
      “今晚早点睡,别耽误下周的竞赛。”母亲的目光落回屏幕上,没再多问一句。
      桌上的三明治凉得发硬,牛奶也温吞吞的没什么温度。谢恒安静地吃完,坐上门口等着的黑色轿车。窗外的城市正慢慢醒过来,卖早餐的摊贩冒着热气,背着书包的学生追着跑,所有烟火气都隔着一层车窗玻璃,像在放一部没有声音的默片,他看得清楚,却半点都融不进去。
      直到车子拐进盛景学院所在的林荫道。
      直到他一眼看见校门口站着的四个人。
      顾昭今天没穿制服,换了件藏蓝色高领毛衣,深栗色的刘海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他一只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迟曜肩上,正低头凑在他耳边说着什么。迟曜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衬得那头银白的头发更冷冽,可脸上的笑是暖的——眼睛弯成月牙,虎牙尖露出来,眼尾那颗浅褐色的泪痣跟着往上扬,是谢恒见过无数次、却再也没机会拥有的、毫无防备的笑。
      纪言亭染了新的粉色头发,在旁边蹦蹦跳跳地举着刚买的热奶宝,幸逸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两个人的书包,嘴角翘着点极淡的笑意。
      他们站在金色的晨光里,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经过,整幅画面鲜亮得像被加了滤镜的青春电影海报,完美得找不出一丝缺口。
      而谢恒坐的车,正缓缓从他们身边驶过。
      迟曜像是有所察觉,抬眼往车窗的方向扫过来。有那么一秒,谢恒的呼吸都停了——他甚至下意识想坐直身子,想让迟曜看见自己。可迟曜的目光平平静静地滑了过去,像扫过路边一块普通的路牌,下一秒就重新落回顾昭脸上,笑着拍了下他的胳膊,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
      他甚至没认出这辆谢恒坐了三年的车。
      或许认出来了,只是根本不在意。
      心脏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尖锐的疼刚冒出头,就被残留在身体里的药效隔在了一层棉絮后面,钝钝的,像隔靴搔痒,不真切,却又实实在在地闷得人喘不过气。
      车子在停车场停下。谢恒深吸了一口冷气,推门下车。走廊里的学生三三两两往教室走,议论声像隔着一层水飘进耳朵里:
      “听说了吗?顾昭昨天打友谊赛,把高三那几个体育生都给干翻了!”
      “我去看了!曜哥全程在边上给他递水加油,喊得比谁都大声!”
      “我的天他俩站一起真的太好嗑了吧?那张同框图我已经设成屏保了!”
      “人家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啊,那默契能是比得了的?”
      谢恒的脚步没停,甚至没抬一下眼,径直走进了S班教室。
      顾昭已经到了,正坐在迟曜旁边的位置上——那个以前属于谢恒,后来徐子航转走空了很久,现在终于被顾昭填上的位置。两人头挨着头凑在一块看手机,顾昭指着屏幕笑,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迟曜笑得肩膀都在抖,抬手捶了他一下,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
      谢恒走到自己靠窗的座位坐下,指尖刚碰到冰凉的桌面,就猛地缩了一下。
      上课铃准时响了。第一节是语文课,老师捧着课本讲《赤壁赋》,低沉的声音念到“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时,谢恒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教室另一侧。
      迟曜没听课,正低着头在课本空白处乱画——谢恒太清楚这个习惯了,他以前走神或者想事情的时候,总爱随手在纸上涂涂画画,以前他画过谢恒靠在栏杆上看天的侧脸,画过他们一起去游乐园坐的旋转木马,画过深秋山顶落满地面的红枫叶,画过好多好多,有关于他们的细碎瞬间。
      那现在呢?他现在在画什么?
      谢恒的角度看不清纸上的内容,只看见顾昭侧过头扫了一眼,笑着拿起笔在上面添了两笔,迟曜瞪了他一眼,伸手要去抢本子,却被顾昭按住了手,两个人闹了半天,迟曜最后也没把本子抢回来,只是嘴角的笑意从来没散过。
      熟稔得那么自然。
      刺眼得那么理所当然。
      课间休息时谢恒去卫生间,刚走进隔间把门锁上,就听见外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真服了老陈,昨天留的作业快写到十二点,今天又加了三张卷子,想累死谁啊。”是迟曜的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抱怨,是谢恒以前最喜欢听的语调。
      “不然我帮你写?”顾昭的声音带着笑。
      “拉倒吧,你那狗爬字比我写的还烂,老陈看一眼就知道是你写的,到时候咱俩都得被罚抄。”
      “那怎么办?”顾昭的声音压低了些,语气里带着点哄人的意味,“不然放学去我家写?我妈昨天还念叨你呢,说好久没给你做糖醋排骨了,今天特意买了肋排在家等着。”
      外面静了几秒。
      然后迟曜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软:“……行吧,那我跟我妈说一声。”
      脚步声渐渐远了。谢恒站在隔间里,双手撑着冰冷的瓷砖墙,低着头死死咬着牙。药效在一点点退,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情绪开始顺着缝隙往上冒,酸涩的,尖锐的,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心脏最软的地方。
      他也知道迟曜爱吃糖醋排骨,知道他爱吃那种炖得脱骨、甜咸口的,甚至特意去搜过菜谱想学。可他从来没机会说一句“去我家吃吧”,他家只有永远冷清清的厨房,和永远在应酬、连回家吃饭都少的母亲,没有人会记得他爱吃什么,更没有人会笑着给迟曜做一桌子他爱吃的菜。
      顾昭拥有迟曜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的所有回忆,知道他所有的喜好,见过他所有幼稚的、狼狈的、不为人知的样子。
      而谢恒,只拥有过一场短暂的、破碎的、被他亲手推开的现在。
      他走出隔间,在洗手台前用冷水泼脸,抬起头时镜子里的人眼睛红得厉害,却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药效还没完全退,他还能勉强撑住表面的平静。
      可刚走回教室,就看见顾昭正把一颗柠檬糖塞进迟曜手里——是那种青绿色包装的、和以前迟曜总塞给他的一模一样的柠檬糖。
      “我不吃,酸得牙疼。”迟曜皱着眉往后躲,手却很自然地接了过去。
      “知道你怕酸,这个是蜜渍的,一点都不酸。”顾昭笑得得意,“我特意找了好久才买到的。”
      迟曜半信半疑地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眉头先是皱了一下,随即慢慢舒展开,嘟囔了一句:“……还行吧。”
      “我就说好吃。”顾昭抬手揉了把他的头发,迟曜拍开他的手,却没真用力。
      谢恒猛地移开视线,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他从书包最内层翻出那盒迟曜母亲以前做的曲奇,是上次迟曜塞给他的,他一直舍不得吃,现在盒盖上都落了点薄灰。打开盖子,甜腻的黄油香气漫出来,他拿起一块塞进嘴里,饼干已经有点潮了,甜得发腻,却半点味道都尝不出来。
      像所有早就失去了温度的回忆。
      午休时谢恒没去食堂,一个人绕路去了天台。那是以前他和迟曜总待的地方,夏天的时候他们会躲在这里吃冰棒,看远处的云飘过来又飘走,迟曜总爱靠在他肩膀上打盹,头发蹭得他脖子发痒。
      冬天的风很大,吹得制服外套猎猎作响,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天空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眼看着就要下雪。他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城市轮廓,耳边只有风声,安静得像是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份安静没维持多久。
      天台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熟悉的笑声和脚步声传了上来。谢恒下意识想躲到空调外机后面,却已经晚了。
      顾昭、迟曜、纪言亭、幸逸,四个人并排走了上来。纪言亭手里拎着四罐热饮,看见站在栏杆边的谢恒时愣了一下,挥了挥手:“哎,谢恒?你也在这儿啊?”
      谢恒僵硬地点了点头,喉咙紧得说不出话。
      顾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礼貌地笑了笑,没说什么,很快就转开了视线。他走到迟曜身边,很自然地和他并肩靠在栏杆上,把手里一罐温热的奶茶递过去:“给你点的三分糖,温的。”
      “谢了。”迟曜伸手去接,指尖不小心碰到顾昭的手,两个人都没在意,像这种触碰早就发生过千百次。
      谢恒想走,脚却像钉在了地上。他只能站在角落的阴影里,像个完全多余的旁观者,看着他们四个凑在一起说笑,分享热饮和零食,讨论周末要去哪里滑雪。
      纪言亭吵着要去新开的滑雪场,顾昭笑着说“我家在北海道有栋别墅,等放寒假带你们去,雪场比这儿的好十倍”,迟曜笑着拍他胳膊说“你又开始炫耀了是吧”,幸逸站在边上,偶尔插一两句话,手里还帮纪言亭拿着没吃完的烤肠。
      他们站在一块,自然得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密不透风的圈,连风都吹不进去。
      而谢恒,从始至终都站在圈外。
      冷风灌进领口,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是身上冷,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冷,冻得他连指尖都在发麻。
      “对了曜哥,”顾昭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清清楚楚地落进谢恒耳朵里,“下周末我生日,来我家吃饭呗?我妈都念叨你好久了。”
      “那还用说?肯定到啊。”迟曜笑着咬了口吸管,“想要什么礼物?提前说,我给你准备。”
      “不用什么礼物。”顾昭侧过头看他,深褐色的眼睛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温柔,“你来了就行。你以前答应过我的,每年生日都陪我过,忘了?”
      迟曜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软:“那么小的事你居然记到现在?”
      “当然记得。”顾昭的声音低了些,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答应我的每件事,我都记得。”
      风卷起迟曜的白发,有几缕扫过顾昭的肩膀。顾昭很自然地抬起手,帮他把碎发捋到耳后,指尖轻轻擦过他眼尾那颗泪痣。迟曜没躲,只是垂着眼,耳尖微微泛红,嘴角翘着点很淡的笑意。
      谢恒猛地闭上眼。
      他受不了了。
      他转过身,几乎是逃一样地快步走向天台门,脚步声被风声盖得严严实实,没有人叫住他,甚至没有人回头看他一眼——或许有人注意到了,只是根本不在意。
      他没回教室,顺着楼梯一路跑下楼,跑到了学校最偏的旧音乐厅。这里很少有人来,门总是虚掩着,他以前总和迟曜躲在这里练琴,迟曜会坐在他旁边,撑着下巴听他弹《月光》,眼睛亮得像盛了整片星空。
      音乐厅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那架旧钢琴还放在角落,盖着深灰色的防尘布。他走过去,指尖抚过布料上的薄灰,掀开布,琴键还是熟悉的黑白颜色,像他和迟曜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泾渭分明的过去。
      他坐下来,指尖落在冰凉的琴键上,却弹不出一个音。
      所有曲子都失去了意义,所有音符都变成了刺人的噪音。他只是盯着琴键上自己的倒影,苍白,模糊,像个早就没了灵魂的空壳。
      身后传来脚步声。
      谢恒猛地回头——
      是幸逸。
      他站在音乐厅门口,手里拎着谢恒落在天台上的书包。他走过来,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低头看着谢恒,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很平静:“你落了书包。”
      谢恒张了张嘴,想说声谢谢,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低下头,手指蜷缩起来,指尖深深陷进掌心。
      “顾昭和迟曜,”幸逸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像某种不带感情的审判,一字一句敲在他心上,“他们从小一起长大,顾昭比我们大一岁,小时候曜哥被人欺负,都是顾昭帮他出头。后来顾昭父母工作调动去了美国,他们分开了四年,这四年顾昭每年都寄礼物回来,从来没断过。”
      谢恒没说话。他不想听这些,可那些话还是顺着耳朵钻进去,扎得他心脏生疼。
      “这一个月曜哥过得很不好。”幸逸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和他提分手之后,他把自己关在家里半个月,谁都不见,也不说话。我和言亭去找过他好几次,门都敲不开。直到顾昭回来,他才愿意出门。”
      “所以呢?”谢恒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所以他是来拯救迟曜的?我就是那个害他难过的罪人?”
      “没有人说你是罪人。”幸逸看着他,眼神很淡,“只是他们之间有我们所有人都替代不了的过去,有共同的回忆,有刻在骨子里的默契。这些东西,不是后来者能比的。”
      默契。
      谢恒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顾昭搭在迟曜肩上的手,顾昭记得他不爱吃酸的柠檬糖,顾昭说“你来了就行”时的眼神,顾昭自然地帮他捋碎发的动作。
      是啊,那种默契,他和迟曜以前也有过的。
      是他因为害怕流言,害怕被人指点,亲手把那份默契,把那个满眼都是他的少年,硬生生推开了。
      “谢恒,”幸逸的声音软了些,却依然清醒,“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迟曜已经往前走了,你也该往前看了。”
      往前?
      往哪里走?
      谢恒看着钢琴琴盖上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眼底空洞,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躯壳。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他所有的未来规划里,以前都有迟曜的位置,现在那些位置全都空了,露出黑洞洞的缺口,风一刮就呼呼地响。
      “言亭还在等我。”幸逸转身往门口走,“书包给你放这儿了,别想太多。”
      脚步声渐渐远了,最后消失在门口。
      音乐厅里重新恢复了死寂。谢恒独自坐在钢琴前,伸出手,指尖落在琴键上,轻轻按下一个音——
      是《月光》的第一个音,低沉,柔和,像他第一次弹给迟曜听的时候。
      他立刻收回了手,像被烫到了一样。
      他不能弹这首曲子。不能想起艺术节那晚落在他们身上的月光,不能想起迟曜红着脸跟他告白的样子,不能想起所有早就烂在过去里的、已经死去的东西。
      他站起身,仔细地把琴盖盖好,重新蒙上防尘布,把那些回忆全都封在布里。灰尘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天光里飞舞,像细碎的金粉,很美,却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拿起书包,走出音乐厅。走廊里挤满了往教室走的学生,午休结束了。他混在人群里,像一滴水汇入了陌生的河流,没有人注意到他,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经过S班教室门口时,他抬眼往里扫了一下,看见顾昭和迟曜已经回来了。顾昭正伸手帮迟曜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指尖温柔地梳过他银白色的发梢,迟曜低着头,任由他摆弄,侧脸上带着点很淡的、软乎乎的笑意。
      谢恒移开视线,低头走进教室,回到自己的座位。拿出下午要用的课本时,指尖碰到了书包最内层那个丝绒盒子,冰凉的触感像某种迟来的惩罚——那是他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项链,吊坠是枚小小的枫叶,本来打算迟曜生日的时候送给他,现在再也送不出去了。
      他想,幸逸说得对。
      迟曜已经往前走了,有顾昭陪着他,他会越来越开心,会变回以前那个阳光开朗的少年。
      而他,也该往前走了。
      即使他根本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即使每往前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脚底被扎得鲜血淋漓。
      即使所有的前路,都通向没有迟曜的、漫长得看不到头的冬天。
      窗外忽然飘起了细小的雪花。
      最开始只是稀稀疏疏的几片,像被风吹散的棉絮,慢慢越下越大,鹅毛大雪落下来,把整个世界都裹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像天空在往下撒盐,要把所有没愈合的、淌着血的伤口,都慢慢腌制起来,封存在冰天雪地里。
      谢恒趴在窗边,看着窗外渐渐被白雪覆盖的世界,视线一点点模糊。
      他想,冬天好像真的来了。
      而他还没准备好。
      也没有人会再像以前那样,捧着热奶茶,笑着敲他的窗户,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吃火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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