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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顾昭 在冰冷的药 ...

  •   十二月的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撞在礼堂玻璃上时,盛景学院迎来了今年冬天最后一个转校生。
      转学手续办得异常顺利,周一早会的国歌刚落,校长就领着个高挑的少年走上了主席台,话筒滋滋响了两声:“这位是顾昭同学,从今天起加入高一S班,希望大家友好相处。”
      台下瞬间漫开细碎的惊叹声,像被风拂过的芦苇荡。
      顾昭确实有让人惊叹的资本。他比盛景多数男生都要高出小半头,目测近一米八五的个子,肩线利落得像被刀裁过,穿着熨帖的定制制服也不见半分拘谨,站得笔挺却带着股漫不经心的松弛感。最扎眼的是他的头发——深栗色的M字刘海修剪得利落,两侧剃得极短,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和戴着细银钉的耳廓,发顶蓬松地翘着一点,整个人像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青柠,清爽里裹着点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但真正让谢恒呼吸骤停的,是他抬眼扫向台下的瞬间。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像装了精准的定位器,越过攒动的人头,直直锁在S班的区域,下一秒,嘴角扬起个灿烂到晃眼的笑——不是对着所有人的礼貌颔首,是对着特定几个人的、熟稔到骨子里的,像久别重逢终于找到归处的笑。
      谢恒下意识顺着那个目光看过去。
      迟曜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染了一个月的白发在礼堂冷白的顶灯下发着冷光。当顾昭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时,谢恒清楚地看见,那双沉寂了整整三十天、连笑都带着薄冰的琥珀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啪”地一下,重新亮了起来。
      不是错觉。
      迟曜笑了。
      不是平日里对着旁人那种客气的、带着疏离感的笑,是真正的、毫无防备的笑——眼睛弯成了月牙,虎牙尖露出来,眼尾那颗浅褐色的泪痣跟着往上扬,整个人像突然被注入了温度,从冰雕变回了那个会跳起来抢纪言亭零食的鲜活少年。他甚至抬起手,大大方方地朝台上挥了挥,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过千百遍。
      纪言亭在旁边直接蹦了起来,声音大得半个礼堂都听得见:“昭哥!”幸逸伸手拉了他一把,却没真用力,嘴角也翘着点极淡的笑意。
      早会散场的铃声刚响,S班的教室就炸了锅。
      顾昭跟着班主任走进门时,议论声还没停下来。他靠在讲台边做自我介绍,声音清朗朗的,像冰珠子撞在一起:“大家好,我是顾昭,照顾的顾,昭示的昭。之前在美国读书,今年刚回来,以后请多关照。”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迟曜、纪言亭和幸逸,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顾昭同学,你先坐……”班主任扶了扶眼镜,环顾着教室找空位。
      “老师!”纪言亭把胳膊举得老高,“我旁边有空位!让昭哥坐我这儿!”
      他旁边确实空着——是上个学期转学走的学生留下的,位置刚好在幸逸前面,要是顾昭坐过去,正好是幸逸、纪言亭、顾昭连成一排,过道那边就是迟曜,像个严丝合缝的四人小圈子。
      班主任犹豫了两秒,顾昭已经笑着应了声“好啊”,长腿一迈就走了过去。
      他经过谢恒的课桌时,脚步连顿都没顿,甚至没往这边瞟一眼。但谢恒还是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冷冽的木质香,和迟曜身上那种雪松混着柑橘的暖调完全不一样,像深冬的森林,带着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顾昭在纪言亭旁边坐下,第一句话就是转头对着过道那边的迟曜说:“曜曜,白头发挺酷啊。”
      迟曜笑出了声,那笑容亮得像针,扎得谢恒眼睛生疼:“还行吧,比你那头栗子毛强。”
      “这叫时尚,不懂别瞎说。”顾昭抬手就揉了把迟曜的头发——动作熟稔得没有半分迟疑。迟曜没躲,只是笑着拍开他的手:“别碰,刚做的护理,花了我三百块呢。”
      纪言亭趴在桌上,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昭哥昭哥,你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不走了。”顾昭转着笔,语气很轻松,“我爸调回总部了,以后就在这儿定居。”
      “太好了!”纪言亭差点蹦起来,“那我们又能凑齐一块玩了!对了,曜哥现在会开车了!技术可溜了!下次让他带你去环山公路兜风!”
      “是吗?”顾昭挑眉看向迟曜,“那可得试试。”
      “随时奉陪。”迟曜靠在椅背上,嘴角的笑意从见面起就没散过。
      谢恒坐在教室另一头,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熟悉的刺痛感传上来,他却像没知觉似的,只觉得冷,从心脏一点一点漫出来,冻得四肢百骸都发僵。
      原来迟曜还会那样笑。
      原来他还会和人闹着碰头发,还会用那种轻松的、没有一点负担的语气说话。
      只是那些鲜活的、温热的情绪,再也不是对着他了。
      整整一天,谢恒都像个隔着玻璃的局外人,看着那个消失了很多年的四人小团体,重新拼成了完整的形状。
      课间顾昭会自然地靠在迟曜的桌边聊天,胳膊搭着桌沿,低头时几乎要凑到迟曜耳边;午休四人一块去食堂,顾昭会把自己盘子里的卤鸡腿夹给迟曜——谢恒记得,迟曜最爱吃食堂的卤鸡腿,以前总抢他的;体育课上顾昭的篮球打得极好,和迟曜配合得天衣无缝,进球后两个人会击掌,会笑着撞肩膀,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掉,连风都带着少年人的恣意。
      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顺理成章。
      像一幅本来就画着四个人的油画,空缺了多年的角落终于被补上,连颜色都和周围严丝合缝。
      而谢恒,连做拼图边角碎块的资格都没有。他只是个站在展馆外的观众,隔着厚厚的玻璃,看着别人的世界亮得晃眼,自己这边却只有冰冷的影子。
      更让他喘不过气的是学校里的风向变化。
      顾昭的到来像一阵旋风,没两天就席卷了整个盛景。长得帅,家世好,性格开朗,打球还厉害,几乎复刻了迟曜以前的“校草”人设——甚至比迟曜更讨喜,他没有那头扎眼的白发和耳钉,永远笑得阳光,对谁都客客气气,连宿管阿姨都夸他懂礼貌。
      学校论坛的首页飘着好几个关于他的帖子,最火的那个标题是「新来的顾昭什么来头?和曜哥他们好像认识很久了?」
      下面的回复没半天就盖了几百楼:
      「听说他们四个是发小啊!顾昭小学毕业就跟着爸妈去美国了,现在才回来!」
      「难怪!我就说他们站在一起的氛围特别不一样,外人根本插不进去!」
      「你们有没有发现!顾昭来了之后,曜哥好像变回以前的样子了!今天我看见他笑了好多次!是那种真的开心的笑!」
      「我靠真的!之前一个月曜哥都冷得像块冰,我都不敢跟他说话!」
      「呜呜呜我的阳光曜哥终于回来了!」
      「只有我觉得顾昭和曜哥很好嗑吗……竹马天降,久别重逢,这设定直接戳我xp啊!」
      谢恒按黑了手机屏幕,指尖凉得像冰。
      是啊,迟曜变回以前的样子了。
      因为那个陪他度过整个童年、知道他所有糗事、共享了全部旧日时光的人回来了。
      而他谢恒,不过是个中途闯进去、又因为懦弱狼狈退场的过客,连在对方生命里留下个浅印的资格都没有。
      放学时谢恒故意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看着那四个人并排走出教室——顾昭走在中间,一只手搭着迟曜的肩膀,一只手被纪言亭拉着说个不停,幸逸背着两个书包跟在后面,时不时应两句。他们的背影被走廊尽头的夕阳拉得很长,笑声飘过来,像幅完整的、暖色调的画,而他永远站在画外。
      等所有人都走光了,谢恒才慢吞吞地站起身走出教室。天已经全黑了,路灯在雪地里投出昏黄的光,他刚走到一楼大厅,突然想起明天要交的数学作业本落在桌洞里了。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转身往回走。教学楼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他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响着,一下一下,像寂寞的节拍。
      走到三楼拐角时,他忽然听见了声音。
      是从S班教室方向传过来的,压得很低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谢恒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站在阴影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向走廊尽头——S班的门虚掩着,里面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应该是最后走的人忘了关。
      而那个哭声,他绝不会听错。
      是迟曜的声音。
      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谢恒几乎要立刻冲过去,可下一秒,另一个声音响起来了,是顾昭。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谢恒从来没听过的、近乎宠溺的温柔:“好了曜曜,不哭了,我回来了,以后都不走了。”
      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谢恒几乎是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挪到教室后门的玻璃窗前,透过那块小小的磨砂玻璃往里面看——
      迟曜背对着门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白色的头发在月光下像一捧落在肩上的雪。他的肩膀在抖,整个身子都缩着,像只受了伤躲起来舔伤口的小动物。顾昭站在他面前,弯着腰,双手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的眼角,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对不起,”迟曜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话都说不连贯,“我……我就是……”
      “我知道。”顾昭打断他,声音更软了,“这一个月,辛苦你了。”
      然后,顾昭做了一个让谢恒全身血液都往头顶冲的动作——他伸出手臂,把迟曜整个人搂进了怀里。
      迟曜没有推拒。他把脸埋在顾昭的肩膀上,双手紧紧抓着顾昭后背的校服衣料,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压抑了很久的哭声终于彻底放出来,从低低的啜泣变成了崩溃的大哭,在空旷的教室里撞来撞去,像首碎了的曲子。
      顾昭轻轻拍着他的背,下巴抵着他的白发,低声在他耳边说着什么。月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把两人相拥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叠成了一个完整的、密不透风的形状,连一点缝隙都没有留。
      谢恒站在门外,手脚凉得像冰。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血液在耳膜里轰轰作响的声音,和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他看着顾昭抱着迟曜,看着迟曜在别人怀里哭得毫无防备,看着那幅和谐到刺眼的画面——
      那是他的迟曜啊。
      是他喜欢到心脏发疼、却因为害怕流言而亲手推开的迟曜。
      现在在别人怀里,为久别重逢哭泣,被别人小心翼翼地哄着。
      而那个“别人”,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知道他所有喜好与脆弱、能让他重新变回鲜活样子的,完美得无懈可击的竹马。
      视线开始模糊,不是眼泪,是某种更黑暗的、暴戾的情绪从心底涌上来,像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理智。
      他想冲进去,把顾昭从迟曜身边拉开,一拳一拳砸碎那张总是带着笑的脸。
      他想抓着迟曜的肩膀问他:为什么不能是我?我后悔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能不能再看我一眼?
      他想把迟曜抱进怀里,擦掉他的眼泪,说对不起,说我喜欢你,说所有之前没敢说出口的话——
      可最后,他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站在原地没动。
      他想起之前幸逸跟他说过的话:有时候,彻底放手比死缠烂打,需要更大的勇气。
      迟曜已经用了那份勇气,重新走回了没有他的旧时光里。
      而他,连推开门的资格都没有。
      教室里的哭声渐渐小了。顾昭还在低声说着什么,迟曜的颤抖慢慢平息下来。过了一会儿,顾昭松开了他,手还搭在他的肩膀上,低头看着他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迟曜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对着顾昭笑了——很浅,却实实在在的,是卸了所有防备的笑。
      顾昭用指腹擦掉他脸上的泪,说:“走吧,我送你回家,阿姨还在家等我们吃饭呢。”
      “嗯。”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关了灯,往教室门口走。谢恒在最后一秒闪身躲进了旁边的卫生间,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听着他们的脚步声从门口经过,说话的声音渐渐远了。
      等彻底听不见动静了,谢恒才从卫生间里走出来。
      走廊里空荡荡的,月光落在地板上,像撒了一层白盐。他推开S班的门,里面还残留着淡淡的木质香和迟曜身上的雪松柑橘味,两种气味混在一起,像个清晰的宣告——宣告着旧时光的回归,宣告着新故事的开始,而他谢恒,是这个故事里唯一多余的看客。
      他跌跌撞撞地跑下楼,冲出教学楼,跑过积雪的操场,跑出校门。冬天的夜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却一点都不觉得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吃药。
      推开门时家里果然空着,母亲又去应酬了。谢恒冲上楼,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跪在床边翻出床头柜最底层那个没有标签的白色药瓶。
      是十四岁确诊抑郁症时医生开的情绪稳定剂,上次吃还是父亲出轨被母亲发现,家里闹得天翻地覆的那天,他已经快一年没碰过了。
      但今晚他必须吃。
      他颤抖着拧开瓶盖,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没有找水,直接干咽了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苦涩的味道漫开,他却不在乎,他需要那种麻木的、能把所有尖锐情绪都压下去的平静。
      药效还没上来,谢恒蜷缩在地毯上,双手抱着头,牙齿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脑子里反复循环着刚才的画面:顾昭揉迟曜的头发,顾昭把鸡腿夹给迟曜,顾昭抱着哭泣的迟曜,顾昭说“我送你回家”。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已经千疮百孔的心脏上来回锯着。
      一个清晰又暴戾的念头冒出来:他想让顾昭消失。
      这个念头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知道这是病态的,是不对的,可他控制不住。那种想要毁灭、想要占有、想要把不属于他的东西都撕碎的冲动,像黑色的藤蔓,从心底疯长出来,缠得他喘不过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药效终于上来了。
      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所有翻涌的情绪都被强行压平,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冰冷的寂静。谢恒慢慢松开咬着的嘴唇,躺在地毯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窗框的影子,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平稳又空洞。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像那个有着酒红色狼尾、笑起来露出虎牙、会在下雨时把伞塞给他的少年,只是他做的一场太长太真实的梦。
      现在梦醒了。
      顾昭带着全部的旧日时光回来了,把他的迟曜,还给了原来的世界。
      谢恒慢慢闭上眼睛。
      也许这样也好。
      他想。
      至少迟曜又笑了。
      至少他身边有了能让他安心哭、放肆笑的人。
      就算那个人不是他。
      就算这个认知,像把生锈的锯子,正一点点锯断他最后一点可悲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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