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不准走 他肩头那片 ...
-
沈晞推开二楼一扇虚掩的橡木门。
这是一间温暖静谧的小客厅,与楼下那富丽堂皇的主厅截然不同,这里陈设更显雅致私密。
窗帘依旧紧拉着,两张烟灰色的丝绒沙发围着一张低矮的胡桃木茶几。旁边那盏落地灯罩着藕荷色的绢纱灯罩,洒下一圈昏黄朦胧的光晕,刚好笼住沙发一角,壁炉里,几块上好的木柴正烧得噼啪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木脂香气。
这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火焰吞吐木柴时细微的喘息,也能听见彼此衣料窸窣、以及那并未完全平复的、比平时稍快些的心跳声,正轻轻敲打着这方突然与世隔绝的安宁。
程嘉将手里拎着的皮箱放在地毯边缘,发出沉闷的轻响。
他径直走向窗边,修长的手指撩开帘幔的一角,目光锐利地投向窗外被雨水冲刷的幽暗街道。
只凝神扫视了片刻,他便松了手。帘幔无声垂落,隔绝了外界。
他转过身,面向房间里的光,以及光晕边缘的沈晞。
他的声音带着长途奔袭后的微哑,压得很低,但在静谧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尾巴下了船就沾上了,绕了几条街,甩掉了。”
他顿了一顿,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但你这公馆外面,有盯梢的,黑色雪佛兰,就停在对面巷口,车里至少两人。盯得很死,角度是算好的。”
沈晞站在房间中央的光晕边缘,脸上未见波澜,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缓步走到壁炉边,俯身从黄铜桶里拾起火钳。炉膛里,木柴正烧得安稳,橙红的芯子裹在灰白的烬里。她手腕微动,火钳尖端轻轻拨开表层,哗啦几声轻响,几簇火星猛地窜起,映亮了她低垂的侧脸,随即又黯下去。
“不是今天才来的。”她声音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个位置一直停着车子。有时是它,有时换一辆福特,人倒是不怎么换。”
程嘉目光一凛:“你早知道?”
“住在这贝当路,又是这种身份,”沈晞侧过脸,炉火的光在她眸中跳跃,却暖不进眼底,“难道还指望没人看着么?”她将火钳搁回原处,金属与石质炉边轻触,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巡捕房要卖洋人面子,76号想抓租界的把柄,或许还有别的什么人……早习惯了。他们不越界,不踏进我的地盘,我便只当是门口多了几条看门的狗。”
她话锋微转,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大理石炉台:“只是这三天,看得特别紧些。我料想……是你们那边要有动作的风声走漏了,连我这儿也加了磅。”
她抬起眼,直直看向他,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静,“所以,你带来的东西,比想象中还要烫手的多,是不是?”
程嘉望着她被火光与阴影分割的脸庞,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他们只告诉我,来的人是个男的,对外需以我和Jean的故友相称。”沈晞复又将视线投向炉火,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演练过无数次如何应对一个陌生的朋友……”,她顿了顿,喉间似乎哽住了什么,片刻后才接上,话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涟漪,
“没想到,来的,真是旧友。”
壁炉里跳动的火焰在她眼中映出晃动的光点,不知是火光灼热,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她的眼眶微微泛起了一圈淡红,像白瓷上晕开了一抹极淡的胭脂。
程嘉沉默的望着她侧影,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我听说了让诺的事,”他的声音比方才更沉,字句间有种小心翼翼的斟酌,“节哀。”
沈晞的眼眶更红了,她垂着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过了好几秒,才听到她开口,“你不该来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很快又被她自己压平,压成一种近乎坚硬的平静。
“一个已经消失了的人,就该永远消失。突然这样出现……对谁都不是好事。”她的话像一块骤然投入暖流中的冰,激起看不见的寒意。
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静。唯有木柴在火焰中偶尔发出的“噼啪”爆裂声。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变得绵密起来,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填充着两人之间骤然拉开的、无形的距离。
突然,一道青白色的电光划破天际,透过厚重的窗帘,将昏暗的房间骤然映亮。紧接着,便是“轰隆”一声闷雷,沉沉地碾过屋顶,连脚下的地板仿佛都随之轻轻一震。
沈晞被这雷声惊得肩头微微一颤,仿佛从某种凝滞的思绪中被强行拽了出来。
炉火的光在她脸上跳动了一下,映出她眼中未来得及完全掩去的、一丝近乎仓皇的神色。她不再看炉火,也不再看程嘉,像是急于逃离这被雷声与火光同时照亮的片刻,她猛地转过身,肩线绷得笔直,像一张骤然拉满的弓,径直走向门口。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而压抑的轻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绷紧的神经上。
手指触到冰凉黄铜门把手时,她停顿了一下,没有立刻拧开。
她侧过头,目光垂落——不偏不倚,正落在他左肩上。深灰色西装呢料上,雨水洇染出的那片痕迹颜色更深,
她的目光在那短暂地停留了一瞬,有些东西在眼底飞快地闪过,太复杂,来不及辨认,便已敛去。
“东西……放在哪里了?”她问,声音很轻。
“圣依纳爵教堂,第三排忏悔椅左下角的暗格里。”程嘉的目光始终跟随着她。
“我会安排可靠的人去取。”她轻轻颔首,视线终于从他肩头那片洇湿的痕迹上移开,转而落在锃亮的铜制门把手上,“你先在这里,烤烤火,驱驱寒气。”
她的语气恢复了一种近乎刻意的、待客的周到,却比平时生硬、疏离得多,每个字都像是从冰面上小心刮过,带着明显的距离感。
她伸手握住门把,指尖触及一片冰凉。“我一会儿就回来。”
黄铜机括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门被拉开一道缝隙,走廊里昏暗的光切了进来。就在她即将迈步而出的刹那,动作却猛地顿住——
她毫无预兆地转过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猝然相撞,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她的指尖因不自觉地用力而微微收紧,骨节泛出淡淡的青白色。
沈晞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我没回来之前,你不准走。”
话音落下,不等他回应,甚至不再看他的表情,她便迅速转身,身影没入门外走廊的阴影里,房门在她身后被轻轻而迅速地掩上。随即是门扉合拢的细微“咔哒”声。
房间里骤然只剩下程嘉一人,与一炉愈发明亮的火。他肩头那片潮湿的寒意,似乎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