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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楼梯 楼梯继续向 ...

  •   “阿晞,哪能啦?快点回来帮吾扳回一局呀!马太太今朝威风煞啦!”
      屋里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女声,带着三分嗔七分探,像枚精致的银针,轻轻挑破了门廊里绷着的静。
      光影下交握的双手,无声地分开了。

      沈晞没有回头。她的目光仍胶着在程嘉脸上,像是要从那熟悉的轮廓里,辨出几分陌生的真实。
      她微微提了声,那声音不算太高,却足够清晰地被客厅里竖着的耳朵捉了去,语调是她惯有的、那种漫不经心的从容:
      “无妨,一位远道而来的朋友。”
      说罢,她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子,让出进门的路。
      玄关那盏法式琉璃灯悬着的水晶流苏正轻轻晃动,将一片昏黄迷离的光晕斜斜筛过她的脸颊——光线巧妙地将她大半神情掩进温柔的阴影里,只勾勒出唇上的一抹红,艳得有些惊心。

      “外头雨气重,沾了衣裳怕要生寒。”她轻声说着,手腕已盈盈抬起,虚虚一引。那只满绿的翡翠镯子着动作滑下一寸,凉津津地贴在她小臂内侧最细腻的皮肤上,那一点突如其来的冷,激得她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请进罢。”

      穿过走廊,暖融的空气裹挟着名贵香水、女士香烟与现磨咖啡的混合气息,腻腻地扑面而来,与门外清冷的秋雨恍若两个世界。
      客厅是阔而深的,颇有几分旧式法兰西沙龙的余韵,又掺着些东方特有的、迂回的排场。四壁贴着暗纹蔷薇的壁纸,经了年岁,在灯下便显出一种沉郁的、暧暧昧昧的底子来。
      天花板悬着一架极大的枝形水晶吊灯,累累垂垂的璎珞,将一室灯火折射成无数细碎摇曳的光斑。

      沿墙摆着高背丝绒沙发,浓郁的酒红色衬着滚金的边,深深陷在里头的几位太太,姿态慵懒得像午后晒暖的猫。她们涂着各色指甲油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骨瓷茶杯的鎏金边沿,低声闲谈间,眼风却早已飘向了门口。
      沙发旁的小几上放着一尊甜白釉的玉壶春瓶,里头随意插着几枝晚桂,金粟似的细蕊,幽幽吐着甜腻的冷香,另一侧的法式多宝格里,错落摆着些珐琅彩瓷、象牙扇、以及说不清年代的银器,每一件都擦得锃亮。

      朝南是一排落地长窗,垂着厚重的丝绒帷幔,将窗外铅灰色的天光与连绵的雨意全然隔绝。
      帷幔的流苏迤逦到打了蜡的、光可鉴人的柚木地板上,与那张极大的波斯地毯边缘轻轻交叠,地毯上的图案繁复得叫人眼晕,浓艳的绛红与宝蓝被来往的鞋履磨得泛出些温润的旧光,默默吞吐着经年的脂粉香、烟霭与微尘。
      落地窗前立着一架黑漆描金的三角钢琴,一位穿着珍珠白洋装的年轻女子侧身坐在琴凳上,薄纱袖口随着手腕起落轻轻荡漾。她弹的是德彪西的《月光》,音符淌得又慢又黏,像融化的蜜,渗进暖融的空气里。

      客厅中央摆了张宽大的紫檀木桌,围着一圈衣着考究的太太小姐们。
      墨绿色丝绒桌布上,象牙牌被保养得宜的手指推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钻石别针、翡翠耳坠、珍珠项链各种珠宝在璀璨的光下交织出晃动的光晕。
      她们的谈笑,在陌生人踏入的瞬间,不约而同地低了下去,化作一片窃窃的余音。
      几道或好奇、或打量、或带着些许审视意味的目光,无声地汇聚到这位被女主人引入的、带着一身湿气的陌生男人身上。

      “这位是我和Jean在法国时的旧友”沈晞的声调平稳如常,只是在那句预备好的介绍词即将滑出唇边时,顿了一刹——她先前不知来者是谁,便为那位素未谋面的同志备下了一个妥帖的法语假名,但没想到来的是程嘉,仓促之间,她不及探问他此行用何名姓,那两个字在舌尖滚了滚,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她神色未变,话音接得流畅自然:“Lucas刚从法国回来,来给我送一些Jean留在巴黎的旧物。”沈晞的介绍周全得体,听不出半分破绽。

      “Bon après-midi, mesdames!”程嘉的声音适时响起,接住了这片话音落下的空隙。
      在太太小姐们探究的目光中,他右手则自然而优雅地抚上胸前,随后欠身,行了一个简洁而标准的致意礼。
      “打扰各位雅兴了,”他直起身,唇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略带歉意的微笑,“鄙人程嘉,甫从法国归来,不料上海的秋雨如此缠绵,倒让各位见笑了。”他笑着环视众人,目光温和有礼,并未在任何一张妆容精致的脸上过多停留,保持着恰当的距离感。

      几位年轻小姐早就被他吸引,视线都悄悄落在了他身上。
      他挺拔的身形,以及与沪上沙龙里常见小开们那种油头粉面全然不同的清冷气质,本就够惹人注目。此刻再听得这一口纯正优雅的法语,配上这不卑不亢的措辞,彼此交换的眼神里,好奇中便又掺进了几分心照不宣的意味。

      “程先生客气了,”坐在上首的李太太第一个接了话,她指尖夹着的香烟袅袅地燃着,“阿拉此地,日日落雨,倒是让程先生赶巧了。”她眼风带笑,话里却藏着细密的打量,目光从他微湿的肩头滑到鞋尖,又从空荡的手指间收回。
      沈晞并未给她们更多探究的时间。她微微颔首,嗓音柔和却带着不容打扰的意味:
      “诸位尽兴,我先失陪片刻,安顿一下远客。”

      说罢,她便转身引路。程嘉紧随其后,步履沉稳。身后,中断的琴声再度响起,这次是肖邦的夜曲。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这片被香水与笑语浸泡的空气,牌桌上的清脆碰响与低语娇笑,便在这如水的琴音里,层层淡褪。
      楼梯在眼前盘旋而上,程嘉走在她斜后方,步伐不紧不慢,却始终只与她保持着半步之遥。
      壁灯的光晕渐次沉降、收窄,将两人的影子斜斜投在墙上,时而拉长交叠,如亲密依偎;时而又被台阶转折骤然扯开,疏离得只剩轮廓。

      台阶上的深红波斯地毯厚重而柔软,吞没了足音,只余下衣料摩擦的窸窣微响。
      两股气息在盘旋上升的狭窄空间里无可回避地交织缠绕。
      他的气息不远不近地缀在她后方,带着外面夜雨的湿润与凉意,淡淡渗入她周身温软的晚香玉芬芳里。
      沈晞握着楼梯扶手的手指,无声地收紧了些许。

      楼梯转角的光线最为昏暗。沈晞自然而然地略缓了半步,镶滚边的旗袍下摆随之轻旋,在黯淡中掠过一丝流光。程嘉依着惯性向前,裹着微潮西装袖管的手臂,似是无心,又似有意,轻轻擦过了她裸露的小臂肌肤。
      触碰短暂得如同电光石火。他随即便收回了手臂,恢复那半步之遥的间距。
      他未停留,她也未侧目。

      楼梯继续向上延伸,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只余下身后隐约飘来的、半句未完的琴音,与楼下那片浮华的、窥探的暖光,渐渐消融于盘旋而上的昏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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