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我的伞折了 门厅之外, ...

  •   雨中的贝当路137号,墨绿色的铁牌在雨水中泛着冷冽的光,奶白色外墙被岁月浸染出温润的灰调,铸铁阳台上的卷草纹饰在黑漆栏杆间蜿蜒,孟莎式屋顶的线条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柔和。
      此刻,落地长窗的玻璃后垂着橄榄绿的丝绒帘幔,唯有些许缝隙泄出里头钢琴与笑语织就的暖意,映在湿漉漉的窗台上,与窗外淅沥的秋雨默然相对。

      男人走到那扇墨绿色的高大门扉前,收拢了黑伞,雨水顺着伞尖在石阶上晕开深色水渍。
      指尖触及冰凉的铜制门铃,门内飘出的笙歌先一步拥抱了他的到来。

      半晌,门扉才堪堪拉开一道缝隙。
      一个系着白围裙的帮佣探出半张脸,屋内流淌的暖光、钢琴声与人语,霎时变得清晰。
      她打量着门外被雨气浸润的男人:
      “先生,侬寻哪个?”
      “找德·圣克莱尔夫人。”他声音清朗,“就说,法国索邦的旧友到访。”
      “请等一等。”帮佣转身没入那片光晕与人声之中。

      片刻,那喧嚣的源头被一道身影悄然隔开。
      一位穿着玄色丝绒旗袍的女人从光晕深处走来,旗袍剪裁精良,领口缀着一枚乌黑的琻纱盘花,她的手腕上,笼着一只满绿的翡翠镯子,除此之外周身并无多余颜色,唯有耳垂上两点钻石,随着她的步履,在壁灯的光下折射出细碎的星芒,衬得她眉眼愈发精致。
      她正是这座公馆的主人——德·圣克莱尔夫人沈晞。

      当女人款款走近,廊灯的光晕渐次描摹出男人的轮廓。
      她的步履微不可察地一顿,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瞬疯狂奔涌。
      冰面般的从容乍现裂痕,又瞬息弥合。长睫轻颤间,她已恢复得体的微笑,唯有过于用力的指节泄露了心事。

      “阿霞,”她停下来,侧过头看向那个系着白围裙的帮佣,声音温婉却带着一丝颤抖,“你去楼上给我取个披肩来,这雨下得,寒气有些重了。”
      “好的,太太。”帮佣连忙转身离去。

      听着阿霞的脚步声渐远,沈晞才挪动步子,朝门前走去。
      她像是踏在某种脆弱的断层上——横亘在昨日与今日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裂隙。
      最终,她停在了门厅的明暗交界处,身影一半浸在廊下昏黄的光里,一半陷于楼梯投下的浓稠阴影,如同她此刻悬在真实与虚幻的夹缝中,进退失据。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仿佛有层看不见的膜紧紧裹着声带,将她所有翻涌的情绪都闷在里面。
      静了很久,久到连自己的呼吸都显得突兀,她才终于听见自己从喉间挤出一点喑哑的、几乎不像是自己的声音:
      “……程嘉。”
      这个被岁月深埋、几乎化为骸骨的名字,此刻带着血肉的温度,猛地撞了上来。

      男人——也就是程嘉,闻声,缓缓摘下了那顶深灰色的八角帽。几滴雨水顺着帽檐滴落。
      他依着旧日的礼节,无言地微微欠身。

      “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低沉,像穿过漫长的时间甬道,裹挟着过往的风与此刻的雨,沉沉地,敲在她的耳膜上。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拧动了什么。
      沈晞猛地从那种温吞的、眩晕的失神中抽离。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那属于子爵夫人描画得宜的神情便回到了她脸上。
      她极其自然地、带着社交场惯有的疏离,将手向前伸去。
      伸出的,却是左手。

      那只手一看就是精心养护着的,白皙纤柔,在昏黄的廊灯下,泛着象牙般温润的、没有生命的光泽。
      无名指上箍着一枚钻石戒指,石头很大,切工极好,此刻正迸射出数道细小而锐利的光芒,冷冷的,扎人的眼。
      此刻,它不再是一件首饰,而像一道无形的界碑,清晰地横亘在两人之间。

      程嘉的目光无法避免地落在那片璀璨上,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她捕捉到了他这细微的停顿,唇边漾开一丝极淡的、辨不出悲喜的弧度。
      她抬起眼,直直地望入他的眼底,清晰地,用一种轻而平稳的声音回应:
      “好久不见。”

      九年了,整整九年过去了。
      这些年里,她不知在心底排演过多少回——倘若真有重逢的一日,自己会怎样。
      该会是崩溃嘶吼,会泣不成声的质问,甚至是扑上去打他,将积压多年的怨与痛不管不顾地、劈头盖脸地全掷还给他。
      可是当这一刻真正到来时,她只是静静地立着,看着他。
      仿佛那些滚烫的、翻腾的、几乎要把人焚毁的东西,早已被年月一寸寸地风干了,抽走了,只留下一具轻飘飘的、温凉的壳子。
      隔着九载烟尘,静静地,如同陌生人般,望着这个本该最熟悉的人。

      程嘉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指尖。
      他的掌心是温热的,指尖却沾染着雨水的潮意。
      沈晞下意识想将手抽回,却被他悄然收拢的力道稳稳握住。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的肌肤上不轻不重地一压——
      “夫人。”
      他的语调寻常,仿若邻里寒暄。
      “我这把单骨的黑伞方才在风里折了,不知府上,是否有多余的伞?”

      话音落下的刹那,空气仿佛在他们交握的双手间凝结了。
      是暗号。
      是她等待多日的接头暗号!
      怎么会……是他?
      沈晞的耳畔嗡嗡作响,盖过了屋内隐约的琴声,也盖过了外面淅沥的雨。
      无数个日夜的揣测、担忧、期盼,那些关于“信使”身份的千百种假设,在这一刻全部坍缩、凝固,最终显影为眼前这张最熟悉、却也最陌生的面孔。
      荒谬得令人失语,却又确凿得不容辩驳。

      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剧烈撞击胸腔的声音。
      必须调动每一寸骨骼、每一丝肌肉,才能将喉间那声几乎迸出的惊喘死死压回深处。
      她的指尖在男人带有薄茧的掌心微微颤抖。

      她看着他,两人四目相对。
      “不巧,”她终于开口,“没多的了。”
      她稍作停顿,让呼吸沉入应有的节奏,
      “先生要不……先进来避避雨。”
      ——这是约定的应答。

      廊灯的光晕笼着两人,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模糊地交叠。
      而门厅之外,雨还在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