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码头 光线倏然暗 ...
-
一九四〇年,上海。
自一九三七年国府西迁,这座东方巴黎便陷于铁蹄之下,沦为焦土。
法租界成了这片焦土上唯一的“孤岛”。界内,笙歌夜夜,仿佛战火从未波及;界外,日军的哨卡与铁丝网森然林立,将往日十里洋场的繁华撕裂,化作一片巨大的囚笼。
入秋以来,连绵的雨水便缠住了这座城市。
这天中午雨势暂歇,天地仍笼在一片灰濛濛的水雾里。
法兰西外滩码头的泊位上,远洋邮轮如沉默的巨兽,在黄浦江浑浊的江面上一字排开,等待引航入港。
约莫过了一个钟头,从马赛驶来的“阿拉米斯号”放下了舷梯,旅客鱼贯而出,融入码头喧嚣的人潮与堆积如山的货堆之中,像水滴汇入江水。
一个身穿咖色风衣的男人出现在舷梯口。
他看起来三十岁出头,面容被低垂的帽檐遮去大半,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双手各提一只沉甸甸的皮箱,步履稳当地踏上了码头湿漉漉的地面。
他没有立即汇入人流,而是在码头嘈杂的声浪中略一停顿,目光似无意地扫过几个角落,随即走向一个蜷在雨棚下的卖烟小贩。
“来包三猫牌。”
他声音不高,用的是带点北方口音的上海话,同时将一张折过的钞票递过去。
小贩接过钞票,低头在木匣子里翻找零钱,眼皮却不安分地频频瞥向人群。
男人佯装翻看烟摊上的零散货品,不着痕迹地挪了半步,肩膀恰好挡住了那道视线。
“今朝生意还好?”他问得随意,好似随口闲谈。
小贩含糊地“哎”了一声,匆匆把零钱塞到男人手里,随即又伸长脖子,在攒动的人头间寻找着什么。
男人没再说话,收了零钱转身离开。
走到十字路口,恰是红灯。
他停下脚步,摸出火柴,低头拢火点烟。
火柴“嚓”地亮起,跃动的火苗照亮他半张脸,他的视线却借着点烟的姿势,投向小贩的位置。
只见两个黑衣男人一左一右,如铁钳般夹住了卖烟的小贩。
“做啥!做啥!”小贩的惊呼短促而惊惶。
“识相点,”其中一个压低声音,冰冷生硬,“76号办事。”
“自、自家人!我也是为76号做事的兄——”小贩的辩解被一只粗暴的手猛地扼住,化作喉咙里含混的呜咽,迅速淹没在码头永不止息的喧嚣里。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却无一人敢上前。
“作孽……这76号办事,越来越没章法了。”
“嘘——轻点声!你勿要命啦?”
“快走快走,触霉头,看也别看……”
不远处一个穿长衫的账房先生模样的男人,扶了扶眼镜,匆匆转身,身影没入仓库的阴影。
男人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中无声弥散。
绿灯亮了。
他没有多停留,将烟蒂掷在地上,用鞋底碾灭最后一点火星,随即提起皮箱,朝着南京路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去。
湿漉漉的街道倒映着铅灰色的天光,有轨电车叮当驶过,卖报童的吆喝与黄包车夫的喘息,交织成这座孤岛白日里熟悉的背景音。男人混入外滩熙攘的人流,步伐平稳,与街上的寻常旅人无异。
走到华懋饭店华丽的门廊下,男人稍作停顿,身影随即没入旋转门流转的光影之中。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饭店侧面的边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他再度出现时,已换了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利落,一顶同色八角帽压低在眉际,手中多了一把乌骨长柄伞,而皮箱只剩一具。
男人并未立即撑伞离去,而是在廊檐下稍作停留。
他看似随意地抬眼,目光却锐利如刀,扫过街道对面淅淅沥沥的雨帘,掠过拐角处报摊的帆布篷,最终若有若无的落向远处一辆黑色轿车。
恰在此时,一个载着客人的黄包车夫踩着湿滑的青石板小跑而过,溅起细碎的水花。
伞骨“啪”地一声轻响,清脆地划破潮湿的空气,在男人手中倏然张开,如同一朵骤然绽放的墨色莲花。
男人步入雨幕,深灰色的身影与伞融为一体,步履依旧从容。黑伞在手中轻转,伞缘坠落的雨珠串成断续的银线。
经过圣依纳爵教堂斑驳的红砖墙时,男人身影忽地一折,闪入旁侧的里弄。
接着是第二个弯,第三个弯……
在迷宫般的窄巷间时隐时现,步伐精准如丈量。
最终,他停在了一块蓝底白字的路牌下——
贝当路。
男人静立片刻,侧耳聆听身后的动静。
唯有雨声淅沥,绵绵不绝。
终于,他抬脚踏进了那条被梧桐枝叶笼罩的巷道。
光线倏然暗下,前方幽深,仿佛望不见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