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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牌桌 烟圈依旧一 ...

  •   沈晞沿着盘旋的楼梯款步而下,面上那层薄冰似的情绪已全然消融。她唇角噙着那抹得体的、惯常的浅笑,重新踏入客厅那片暖融的光晕里,光从水晶灯里筛下来,像陈年的蜂蜜,稠得化不开;人声也是稠的,混着牌响、烟气和香水味儿,一股脑儿向她涌来。
      她甫一走近牌桌,阿霞便悄无声息地迎上,将一条柔软如雾的象牙白开司米披肩轻轻披在她肩上。沈晞微微颔首,还带着一丝凉意的指尖拢了拢披肩,触感温暖。

      “沈太太回来啦。”马太太眼尖,见她走近,作势便要起身,“快来帮我看看,这牌可怎么打哟,我这手气,真是……。”话虽如此,身子却稳稳地钉在椅子上,并无真的让位之意。

      说来也有趣。沈晞在法律上是让·德·圣克莱尔子爵的遗孀,实打实的法国贵族夫人。可在这上海滩的华人社交圈里,大家似乎更习惯,或者说更体贴地称呼她为“沈太太”。尤其是子爵病逝这一年多来,太太们为了不让这位年轻的未亡人伤心,更是极少提起那个冷冰冰的洋称号。一句“沈太太”,既亲切,又妥帖。

      沈晞连忙含笑按住了马太太,顺势在牌桌旁一张空闲的衬着宝蓝色丝绒的法式扶手椅上坐了下来。“可不敢搅了马太太的手风,我呀,就在这儿瞧瞧热闹,学学精妙。”
      话音未落,坐在马太太下首的许太太便娇笑一声接过了话茬,那笑声脆生生的,像一把撒出去的金瓜子,叮叮当当滚了一地:“沈太太可真是太谦虚了,谁人不知沈太太打得一手好牌呀?上回在马公馆,那一局……”

      她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话音戛然而止。
      许太太脸上那娇俏的笑容僵了僵,飞快地瞥了对面李太太一眼,又讪讪地垂下眼,假装专注地去看自己面前的牌。那牌有什么好看的呢,不过是些象牙片子,刻着红红黑黑的字,跟她心里那些七上八下的念头一样,乱得很。
      她知道自己说滑了嘴,谁人不知那李太太的男人李先生最近和马公馆的四姨太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这种事,在这圈子里本是公开的秘密,心知肚明,却偏要装作不知情。可秘密之所以是秘密,就因为它只能悄悄地存在,一旦被哪个不长眼的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便成了扎人的玻璃碴子。
      更别说那李先生在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当差。

      七十六号。这在上海滩比瘟神还招人忌讳。特工总部、行动队、审讯室、暗杀名单,全是从那座灰扑扑的楼里流出来的。太太们明面上不敢说什么,但是背地里少不了嘀咕几句——七十六号的太太,谁知道是来打牌的,还是来看人的?
      只有许太太这样不知深浅的,才会傻呵呵地往她跟前凑,一不留神就踩了雷。
      不过话说回来,也不怪许太太。她嫁进这个圈子才一年有余,哪里看得懂这潭水的深浅?

      许太太本名云香,是这一众太太里最年轻的,生得一副好皮相——柳叶眉,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三分天生的媚,笑起来的时候眼波流转,直勾走人的魂儿。她原是百乐门的舞女,攀上了做西药生意的许老板,一跃成为阔太太,那许老板今年五十有六,大儿子都比这位新太太大上几岁,见了面还得捏着鼻子叫一声“姨”。上海滩的太太们背地里可没少嚼舌根,许太太全当听不见,见面照样姐姐妹妹叫得亲热。
      因为嚼舌根归嚼舌根,谁也不敢真怠慢了她。这年头,什么最金贵?除了军火便是药了。许老板他手里有路子,能从瑞士、从香港,甚至从日本人的夹缝里弄出药来。就连公董局里那些洋人,见了他也得客气三分。
      所以牌桌上必须有这位小许太太,逢年过节的应酬,谁家也不敢落下她那张帖子。一来二去,反倒成了“非请不可”的人物。这世道就是这样,只要你有用,再不堪也能变成座上宾。
      几位太太眼角余光扫过那张犹带三分尴尬的娇嫩脸庞,一同在心里暗暗嗤了一声:到底是舞女出身,眼皮子浅,嘴上没个把门的。

      李太太面上却不动声色,慢条斯理地打出一张“南风”,腕上那抹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随着动作下滑,与紫檀木桌沿轻碰,发出悦耳的一声“叮”。“侬格位法国回来的朋友,安顿好啦?”她眼风似不经意地朝楼梯方向虚虚一瞥,指尖闲闲理着面前的牌,关切底下藏着不动声色的打量,“远远望了一眼,风尘仆仆的,真是辛苦。”
      沈晞神色自若地接过帮佣重新斟上的热茶,浅呷一口,杯沿那枚口红印,恰如半片凋零的花瓣,薄薄地贴在那里,她看了一眼,不知怎的,想起那句诗来——落红不是无情物。
      “没呢,先让他在楼上小客厅里歇歇脚,烤烤火驱驱寒。”
      她轻轻巧巧带过客人的安排,眼波转向牌桌,笑意加深了些,“这不,我心里惦记着你们这边牌局正酣,怕扫了大家的兴,赶紧先下来陪你们摸两圈才是正经。”
      说着,又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的疏忽,微微侧过头,对侍立在一旁的帮佣轻声吩咐:“赶紧让厨房备一碗热热的姜茶,多放两片老姜与红糖,送到楼上小客厅去。”
      她转回脸,对着女伴们无奈般摇了摇头,嗔道,“这鬼天气,谁在外头走一遭,都得沾上满身的寒气,喝碗热的发发汗才好。”
      “还是你周到。”齐太太颔首。
      牌桌上的气氛又渐趋和缓起来。

      李太太轻轻叹了口气,“这雨真是,滴滴答答,下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霉了,也不知道今年哪来的那么多雨,糊里糊涂地落个没完。”
      “可不是么,”坐在李太太下首、正等着轮替上场的赵小姐接口道,“我那几件新做的旗袍,三天了还潮润润的,总有一股子去不掉的闷味儿,用多少茉莉香片熏都去不掉。”

      马太太,将手里一张“發”字牌重重按在桌面上:“你们这算什么,我才是真要命了!”她是今春刚随丈夫从北平南迁来的,声音比旁人都要响亮些,“我们四九城,秋天那是天高云淡,干爽利落!哪像这里,雨下得黏黏糊糊,没个尽头,墙上都能沁出水珠子来。夜里睡觉,锦被摸上去都是润的,我这老寒腿哟,天天酸疼得厉害!”她说着,不由放下牌去揉膝盖。
      沈晞适时将手边一碟烘得酥脆的玫瑰杏仁饼往马太太那边推了推,柔声劝慰道:“马太太初来沪上,是不惯的。这梅雨时节是难熬些,等过了这一阵便好了。厨房里常备着红豆薏仁汤,最是祛湿,一会儿让阿霞给您端一碗来。”
      一旁坐着的宋太太此时慢悠悠地接回了话头,眼底带着一丝过来人的了然笑意:“马太太,侬呀,日子长了就晓得了。上海这地方,湿是湿了些,可也有湿的好处。皮肤润润的,不易生皱纹呀。”她这话引得几位本地太太会心一笑。

      “这位程先生,听口音倒是斯文,不知府上是……?”李太太一边摸着牌,一边把话头又轻巧地转了回来。
      沈晞唇畔浮起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不疾不徐地将手中茶盏搁在一旁的螺钿小几上。那几子是子爵买回来的,可搁在这客厅里,倒也不显得突兀——这年头,什么东西搁在哪儿,都显得突兀,又都不显得突兀。
      “他祖上原是旗人,早年间也曾显赫,后来时移世易,便寥落了。他少年时就跟着家人去了法兰西,读书求学,倒是在那边立住了脚。”她叹了口气,“国内嘛,亲人零落,怕是没什么根基了。”
      “哦呦,那也是不容易。”宋太太唏嘘一声。

      齐太太恰好和了一副小牌,一边收着筹码,一边笑着说:“这位程先生,我方才瞧了一眼,倒是生得一副好相貌,气度也沉稳。”她戴着红宝石戒指的手指将理好的牌轻轻扣下,“只是从前倒没怎么听沈太太提起过,子爵还有这样一位出色的朋友?”
      沈晞闻言,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披肩随着动作滑下一丝,又被她指尖轻轻拢回。语气里添了几分怀念与低回。“他是让诺在学校的学弟,低几届。我早年留法时,也经常一起参加中国学生会的活动,算是熟识。后来我们回国,他留在巴黎,联系便少了。”

      她的声音渐渐低柔下去,带着一丝哽咽,“这次让诺走得突然……我自己是不打算再回法国了,可心里头总惦念着他在巴黎那些珍藏的书稿和笔记,丢了可惜。正好程先生要回国,便托他千里迢迢将这些琐碎东西带了来……也算是个念想。”说着,她眼睫微颤,拿起绣着细密茉莉花的手帕按了按眼角,那副强抑伤怀的模样,看得几位太太也收了笑意,露出几分同情。
      “怪不得呢,”齐太太连忙岔开话头,缓和气氛,“前阵子总见沈太太吩咐人去码头探问船期,原来是在等这些要紧东西。
      “说起船期,最近可是越来越没个准谱了,我们家老三上个月就拍电报说要回来,现在还没见着人呢,真真急煞人。”
      “是呀是呀,”宋太太立刻接过话题,“我托人从香港带东西,原说上月就到,结果左等右等,前日才捎来口信,说船在海上被拦下查了又查,平白耽搁了六七日!都是这打仗闹的,处处不太平。”

      “你们呀,消息总归不灵通。”李太太将身子向前倾了倾,涂着暗红甲油的手指在墨绿丝绒桌面上轻轻点了点,声音压得愈发低,“我听我们家那位提过一嘴,可不光是耽搁——有些船,人还没下完,货也没卸清,就被整个儿扣在码头,里里外外筛几遍。说是上头下了死命令,要查什么混在里头、有‘特别来头’的人物……”她撇撇嘴,重新靠回椅背,指尖抚了下衣服上的褶皱,像拂去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唉,这世道,出趟门,可不易呢。”
      李太太她男人在七十六号里颇有脸面,这类风声总是先人一步。这“先人一步”,有时候是保命的本钱,有时候是要命的毒药——谁知道呢?
      话题顺势滑向了更深的时局泥潭,太太们你一言我一语,夹杂着从各色渠道听来的、关于航运管制、海上封锁、物资紧缺以及各类真伪难辨的传闻。

      牌局在重新响起的哗啦啦洗牌声中继续。沈晞终究被众人笑着拉上了牌桌,替下略显倦意打算去一旁沙发歇息的齐太太。
      李太太一边熟练地将面前崭新的牌墙码得笔直整齐,眼皮也没抬,仿佛只是接着闲聊的话头,随口问道:“不知道程先生是做什么事体的啊?”
      “他和让诺一样,学的是法律。”沈晞答得流畅自然,仿佛这些说辞已在心中温习过千百遍,“在巴黎一家挺有名的律师事务所,专做商事案子。这次回来,听他自己说,是想看看国内的情形,或许……寻些发展的机会。”她的话语留有充分的余地,符合一个“有才学但需重新立足”的归国青年形象。
      沙发上歇息的齐太太微微颔首,她丈夫在总务厅,对这类“学成归来”的青年才俊见得不少,温声插了一句:“这倒是正路。如今租界里洋行、事务所林立,正是需要通晓西方法律又懂中文的人才。”

      李太太弹了弹烟灰,旋即又问,“那这次回来,是不打算再回法国了?
      外面可不太平,兵荒马乱,局势可是一日三变,也就咱法租界里面还算安稳。”
      沈晞刚好拈起一张“西风”,指尖在光润的牌面上停留了片刻,目光专注地看着自己的牌面:“这倒没细问。初来乍到,总得盘桓些日子,看看情形。住处嘛……”她轻轻打出手里的牌,发出一声脆响,“这我也还没问,反正我这么多间屋子,一会先让阿霞收拾一间出来,人家千里迢迢来给我送东西,今天这雨又下个不停,总该留他住一晚。”
      “要我说,”一直在旁边观战的宋太太插话道,“现在这上海滩,哪片地界能有咱法租界安全、便当?吃喝用度,洋行店铺,都是顶好的。程先生若要长住,落脚在此地是顶顶明智的。”
      “那倒是。”众人都点头应和道。
      许太太笑着打趣:“那程先生往后,岂不是要成我们这儿的常客了?沈太太可要多个牌搭子了。”
      沈晞闻言,只是莞尔,并不接这有些越界的话头。
      许太太自觉尴尬,闭上了嘴。

      坐在李太太下手的周小姐似乎忍了许久,终于还是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好奇,状似随意地开口:“沈太太,依我看,这位程先生气度倒是不凡,法语又讲得那样漂亮,想必在巴黎也是见过大场面的。”她顿了顿,葱管似的手指轻抚过腕上的细金链子“说来也巧,我舅舅家里最近正有些产业上的事务,往来文书都是洋文,总觉得需要个通晓中西、又妥帖的法律顾问帮忙掌掌眼呢。”

      沈晞还未回答,斜对面的宋太太已拖长了调子“哦哟”一声,笑着瞥了周小姐一眼,目光又转向沈晞,热络地说:“我看呀,人才是真出色,稳重得体,相貌堂堂。沈太太,侬是晓得的,我娘家有个内侄女,去年刚从金陵女子大学毕业,模样、学问、家世,样样拿得出手,就是眼光高,介绍多少青年才俊都看不入眼。我方才瞧着这位程先生,倒是觉得……”

      来了。沈晞心中明镜似的,这些太太们惯常的做派,从打听虚实到牵线搭桥,就像牌桌上的出牌顺序一样,都是有定规的。她面上适时露出些许为难又无奈的得体笑意,轻轻打断了宋太太愈发兴起的话头:
      “宋太太,侬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这程先生,一路舟车劳顿,刚到上海,脚跟还没站稳,心里头恐怕全是铺排前程的正经事务,哪里顾得上其他?再说,我也就是个多年不见的故人,对这些私事,实在不便多问,也不甚了解。”她四两拨千斤,推脱掉了这牵线拉媒的活。
      “哎,我就是随口一提,说说而已。”宋太太碰了个软钉子,也不着恼,笑着圆场,“还不是看人才难得。这乱世里头,这么好的青年才俊,若能留在上海发展,安安稳稳的,也是好事体。”

      沈晞又打出一张牌,她目光温软地扫过牌桌,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过来人似的、微凉的透彻:“年轻人嘛,总以为凭着旧日同窗的情分,或是一纸洋文凭,就能在这十里洋场打开局面。他们哪里知道,如今的上海滩,最瞬息万变、也最不值钱的,恐怕就是这些‘旧日情谊’了。”

      在座几位见惯了兴衰起落、人情冷暖的太太,彼此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
      鎏金珐琅烟盒开合的轻响间,有人轻轻嗤笑,那笑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根针,扎在谁的心上
      在这些见惯浮沉的贵妇眼中,这位突然出现的、带着些许神秘色彩的程先生,其形象已然清晰——不过又是一个试图借着已故贵人的些许余荫,在法租界的锦绣丛中寻觅机会的“破落才俊”罢了,这样的戏码,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雨季,似乎都在重复上演,早已引不起太多真正的惊奇。

      牌桌上的哗啦声依旧响着,太太们的笑声依旧脆着,烟圈依旧一圈一圈地往上飘,在半空中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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