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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着红裳夜祭古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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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几日,上元节就到了。
玉京每年的上元节热闹非凡,舞狮子、吐火龙、游花灯、攀楼夺笼球......无论王公贵族还是升斗小民,无论深闺少女还是年迈老妪,都拎着花灯走上宣昭街,街上彻夜不歇,灯火通明至晨间。
周瑾棠原以为第五小峰村的村民会齐聚共度,他可以多吃些米酒,过个酒瘾,但是到了午时淳于铘还没有动静。
不止淳于铘,周瑾棠在村中闲逛了一圈,发现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唯有几盏画着松树的花灯寂寥地挂在门上。
夜色侵袭,周瑾棠靠在床头捡了卷淳于铘的话册看,他看过的话册无数,且荤素不忌,看得入迷了忍不住在一旁作注解,留下了“其腿竟能搭上头顶!”“妙啊!”“真是莽汉!”“竟能如此...”等等。
乍一看这乡野中的话册,虽有些地方粗俗夹杂着难懂的俚语,但也颇有情趣,且情节与刻画较玉京的话册更加大胆新奇,一出男扮女装诱情郎,看得他爱不释手,一边腹诽淳于铘冷松般的君子外表下,藏着颗闷骚的心,一边手指痒得出奇,指腹搓了搓,明日得藏只笔在塌上。
屏风外,淳于铘燃着一盏烛火,翻看账本。世道将乱,危墙摇摇欲坠,铺子的收益也大不如从前了,再抽出些购置粮草送去覃菏,也就没剩下什么了。
吱呀一声,周媛抱着两身椒红色衣袍走进来,她穿了身珊瑚赫的袄裙,发髻上还簪着周瑾棠送的玉簪,尾端一抹红珠子与袄裙相得益彰,她同周瑾棠一般,浓眉红唇,艳丽如春,但寡妇门前是非多,平日只穿些老气朴素的衣裙,这般打扮将屋中二人看得愣住。
“套上棉衣,待会去祭拜古松。”周媛放到榻边,瞧见了地上的棉褥,斜睨了眼迅速套上长袍的淳于铘,心中发笑。
那厢周瑾棠也套上了长袍,眨着充满疑惑的双眸看向周媛。
二人的款式质地都是相同的,只不过淳于铘身量高,一个做的大些,一个小些。
但一款棉衣穿在完全不同的二人身上,各有风骚,衬得淳于铘愈发地玉树临风、皎皎无暇若松月,与世无双,周瑾棠却如散发馥郁凝香的春夜,面容虽带着少许的稚色,但深埋衣襟下的白皙肌肤却透着欲色的香。
真是像极了他的父亲,周媛眼前恍惚了一瞬。
三人提着花灯,灯面上的松枝同村中其他人家的不同,仅寥寥几笔就勾出了凌厉坚韧的枝叶。
“甚有雪松坚韧之风骨。”周瑾棠赞叹,淳于铘听罢瞥了他一眼。
白日村中空空,到了料峭清寒的夜晚,反而人人提着灯着红裳不约而同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这时周媛开口解惑。原是第五小峰村的习俗,每年上元节,不放花灯,反而拎着花灯去拜古松。
传闻几百年前,第五小峰村还不存在,连第五峰都深藏于海水之下。沿岸有个小国,以捕鱼为业,甚是富饶。国中有一少年,十岁丧父,不过一年丧母,再四年,祖父母、叔母接连逝世。白事接连不断,可惜他天生痴傻,唯一的妹妹扑在棺材上哭的嘶哑,他双目空空,毫无悲喜,好似缺失了三魂七魄。兄妹二人再无亲戚,自此相依为命。妹妹从悉心照料到厌恶至极,也不过三年。留下一袋银钱,就跟着夫家离开了此地,自此茕茕孑立、无人照拂。
他看着愈行愈远的马车,空洞的双眸中突然涌现了些许的无措。
好在这些年学会了从海岸捡些搁浅的小鱼煮着吃,但也要等夜晚时才去。只有在夜晚,附近的孩子才不会在岸边守着同他抢鱼。
战火连天,国家疆域向陆地延展,沿海的百姓纷纷搬走了,留下的都是被遗弃的人。
上元节那日天生异象,国师上禀,近日不可捕鱼,恐遇异物,有灭国之危。
岸边无人了,可他依旧弓腰捡鱼,深色波浪层层击打海岸,涌来一个长条,血红月色笼罩夜空,无人的深夜,他扛着一条似人似鱼,似男似女的长条回了茅屋。长条卷曲浅褐色的发丝铺满了他的床,他无处可躺,只得捏着尖刀,在长条流光溢彩布满鳞片的尾巴上比划,他从来没杀过这么大的鱼。
“难道是鲛人?”周瑾棠插话,他倒是看过有鲛人的话本,传闻鲛人相貌极美。
“传闻未提,但想必是吧。”周媛接着道。鲛人恰时苏醒,它不通人语,只会发出尖锐的叫声。好在少年痴傻,也是个不通人语的。鲛人在地上无法行走,但会下海捕鱼,少年终于吃上了肥美新鲜的鱼肉,而鲛人也如愿地过上了人间的生活,一人一鲛怪异又和谐地过起日子来。
海上明月升降几载,海水缩减许多,长出茂密的丛林来。鲛人好像带有灵气,不仅自己学会了简单的人语,带着少年也开了口,一人一鲛结结巴巴磕磕绊绊的,能聊上一宿。
它说,它不止一次上过岸,深海寂寞,都是矮小的珊瑚和头发丝一样的海草,从未见过别的树木。它听同族谈论有种叫做松树的植物,挺拔耐寒,可活千年,枝干挺直,树冠盖天,但从未见过。此次上岸是为了寻找松树,但好像迷失了方向,到了专捕鱼的小国。
它又说,鲛人天生喜爱鲜艳的衣物,因为海底昏沉沉的。可少年家中衣物仅有几件,他只好将妹妹走前给他做的最后一件衣服裹在他身上,那是正红色过年时穿的衣衫,套在了鲛人身上。衣摆遮不住鱼尾,不伦不类。
又是深夜,少年坐在岸边礁石上,看着鲛人从清辉粼粼的海面
跃出,长长卷卷发丝垂至腰际,有力的鱼尾甩出一道水珠,洒在了少年的脸上,鳞片沾了水光,耀眼至极,他伸手拽住了尾巴尖。
鲛人浑身一哆嗦,坐到了他身边,用那张雌雄莫辨的脸对着他,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我,歌,你,听。”
少年竟也听懂了,捏着滑溜溜的尾巴尖,嗯了一声。
鲛人的嗓音嘹亮婉转,带着些蛊人的尾音,吵醒了一直寻找鲛人的国师。
第二日,鲛人就被贴满符咒的渔网捕走了,他呆呆地看着鲛人在网中挣扎,看着它被拖走,尾巴尖拖下一道湿痕,像下葬时逐渐被土掩盖的棺材,长街上逐渐远去的马车留下的车辙,他哀嚎一声扑上去咬国师,又被狠狠甩在了地上。
他找不到鲛人,也找不到国师。整个国家的百姓都说他捡了个害人的妖物,应当将他一同抓走。三天两头朝他院中扔石子,他如过街老鼠一般,出门就挨打。但他毫不惧怕,或者根本不知惧怕是何物,日日发呆用迟钝的脑子缓慢思考着,顶着一头臭鸡蛋液和烂菜叶寻找着。
再次见到鲛人时,又是深夜的岸边。它富有光泽的长卷发丝脏污不堪,被血污糟在一起,上半身划满刀痕鞭痕,胸口处一道碗口大的血窟窿,尾巴上的鳞片几乎拔光了,血肉模糊,尾巴尖被整齐砍掉,露出森森的断骨。
它还残存着最后一口气,仰面看着星空,含着血几乎无声地呢喃着,“松树,还没...海底种满,松树,什么样子......”
眼瞳逐渐涣散,天空划过一颗彗星,海底死去了一条鲛,人间多了一个煞星。
少年一夜开窍,他毁去了面容,改名换姓,参军、作战、挣军功,封官加爵后,在为他接风洗尘的宴会上,毒杀了国君,手刃了国师,掏了他的心,剁掉了双腿,将惨叫哀嚎的国师套上麻绳,挂在了宫门口,刀尖抵着他的脖颈,逼他一字一句说出鲛人不是妖邪,以及他是如何迫害鲛人的。
看热闹的官员和百姓吓得转身就跑,还余下些胆大看热闹的,看着他扔掉了尖刀,策马去了国师府,堂屋的门大开,众人瞬间被莹润的光芒所吸引。
房屋中的桌案上,整齐摆满了半透明无光自亮的流光鱼鳞,如夜明珠一般,最中,有一颗拳头大的鲛人珠,比鳞片绚丽更甚,不似人间之物。那是从鲛人胸口挖出的。
国中大乱,却无人敢抓他,少年收好了鳞片与鲛人珠,抱着腐烂的尸骨,一步步踏入了刺骨的海水中。
他看着怀中腐烂地面目全非的鲛人,走入了辽阔的海域。
月色如血,少年紧闭双眼,怀抱着鲛人沉于海底,发丝交缠,血肉相融,包裹着鲛人珠,落于海底化作松树,抽芽生长,枝干挺拔,虬根深扎入底,刹那树冠茂盛,随海波荡漾。鳞片化作棵棵松苗,针叶如浪潮般推向了深海。
沧海桑田,但月色依旧,海潮褪去,裸露在外的,是一望无际的墨绿松浪,唯有一棵,直冲云霄,繁盛非常,屹立于松林正中,像曾经岸边的礁石,沉默地守护着。
百年千年,愈传愈奇,不知什么时候起,人们开始将它当作神明祭拜,世事变迁中,形成了不知已经存在了多少年的,上元节着红裳祭拜古松之习俗。如此,周瑾棠也遥遥看到了那棵参天古松,“真是可惜。”看似结局美好,可细想却总觉阴暗无比。
“传闻而已,何必当真。”淳于铘道,这个传闻他自小听了不下百遍,每个版本的都有,周媛讲的这个,是村里流传最广的。
周媛却扑哧一笑,朝着周瑾棠戏谑道,“别看阿朗摆着一副爱信不信的模样,他幼时没少抱着那棵古松发愿。”
淳于铘竟会如此吗?周瑾棠好奇地看向面色不变的淳于铘。
“活着时被觊觎、虐杀,被厌恶、遗弃,死了却传成佳话,奉为仙人供奉,可笑至极。可见精怪神仙的善恶,都在人们一念之间。”淳于铘难得在周瑾棠在时说出这么长一段话,且不是咄咄逼人的追问。
属实难得,周瑾棠也不反驳,无声地提着花灯跟着众人前行,好似,是在赞同他的说法。
真是奇了!
二人对视一眼后心中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