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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雪夜出逃雏鸟得靠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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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于铘猛地抬头,双眸像狼一般死盯着周瑾棠,他到底知不知道女子的名节有多重要。周瑾棠心中兴奋地战栗,这是,被气到了?
他添柴加火,“车肆不行,太简陋了,去县里最好的客舍,最好能跟云玉挨着,这样她一早起来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我。”
“你将她的名节放在何处?你知道女子的名节有多重要吗?”淳于铘阴沉着脸。
“名节?”周瑾棠歪头,“我会娶她的,等我回了王府,给她安排几个婢女,她过得会比村里舒适许多。”
“你会娶她?”淳于铘冷笑,“她是第十几个侍妾?她愿意此后一生都要给人当妾吗?”
连着几个问句,周瑾棠一时不知道答哪个好,但看着淳于铘额头上跳动的青筋,那双凌厉冰冷如寒潭的琥珀色眼眸,他颇为愉悦,抢了淳于铘心爱的姑娘,他更自得起来,轻飘飘道:“这些与你有什么关系呢?在王府做妾,总好过比给乡野村夫做妻,她未必不愿意。”
“你不是她,你又怎么知道?她如果不愿意呢?”淳于铘抬高声音,“难道你要强抢回去吗?”
周瑾棠火气一上来,口不择言,只想压过淳于铘一头,“本公子我有权有钱,天底下还有不愿意嫁给我的女人?要是不愿意,我就派人把她绑回去!”
“绑回去?你活了这些年只学会了欺男霸女吗?圣贤书可都读过?可知廉耻?平日教导你的先生知道你如此行事脸上可臊得慌?”又是一串咄咄逼人的追问,淳于铘高昂的下巴击碎了周瑾棠仅剩的理智。
周瑾棠猛地站起身,带倒了木椅,他心中气急,一甩袖子挥掉茶盏,瓷片碎了一地,热烫茶水泼出狰狞的纹印。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你是个什么人?我爹可是庆安王,外祖父是宣王,小舅舅是郎中令,姨母是皇后娘娘,长姐是最得宠的恭昭仪!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我说话!”
“你说这些同赵渟溧有何区别?”淳于铘也站了起来,仗着比他高,带着压迫性的目光低头怒视他,冷冷道:“你显赫的家世将你不远万里塞进破落山村,还说什么半年后来接,不过都是敷衍你的托辞,偏偏你个蠢货还信了,日日记在心里期盼着,殊不知这山村隐蔽偏远,知道这存在的人都甚少,若是不来接你,你这辈子也别想再出去了!你爹娘明明是......”
“啪!”一个响亮的巴掌扇偏了淳于铘的脸,也阻止了下半句话的说出。
周瑾棠赤红双目,才不是呢!一定是家中有什么非要将他送走的原因!半年后一定会回来接他回家!
淳于铘被扇地侧过脸去,面皮火辣辣的,耳侧嗡嗡作响,可鼻端却萦绕着周瑾棠的袖香。他双眸霎那如冬日沉雪,层层堆积,晦暗无比,隐有迅猛崩落之势,他缓缓转过头,风暴却戛然而止。
因为,周瑾棠在流泪。
巴掌大的脸上哗啦啦如滚落的潮水,下巴尖下泪水成柱,可双眼却瞪得极大,圆溜溜的在烛火下含着水光,牙关紧咬,腮帮绷紧,似乎扑想上来一口咬死淳于铘。
“你滚!你给我滚出去!”周瑾棠仰着头吼道,眼中迸发的恨意惊心,可在比他高许多的淳于铘眼中,并无太大的杀伤力。
淳于铘只讽笑一声,“这是我家,滚也是你滚。”
周瑾棠还张着嘴巴,一时热涨的头脑思忖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面上又多了一层红,接着放狠话道:“滚就滚!你以为我稀罕!”
话毕,他十分有骨气地推门就走,丝毫没有回头看淳于铘什么反应。
外面冰天雪地,松山阴冷,路上空荡无人,好在他还没脱皮袄,要不肯定会冻死在大街上。
嗖嗖冷风穿过,他努力缩进在袄子里,发热的脑子被风一吹,凉透了。
这样的离家出走,在王府时也发生过许多次,每一次只要他好生找个街口坐上一会,虞瑕就寻来了。
他吸了吸鼻子,傲气地想,这次一定得走远些,藏好些,他不愿意再看到淳于铘那双看废物似的的眼神,他一定不要再回去了。
出了村,他循着记忆中去颍县的路,硬气地要连夜翻过山头到县里去。到了那,直接去找县令,亮明身份,让他派一队护卫护送他去玉京,半年太久了,他一刻也呆不下去。
冬夜漫长,不知走了多久,周瑾棠的脚掌酸痛,不得不靠坐在松树下。一阵风刮过,树枝上的霜雪砸到了他的头上,他十分应景地打了个喷嚏。
松山中幽暗无比,只有露出密密松针的月光洒在雪地上,映出莹莹白光,他像无头苍蝇般转了许久,可看每一棵松树都长一个模样。
万籁俱寂,他越走心中越悚然,突然想起淳于铘说山中有狼,不禁瑟瑟发抖。
要不,先回村过一夜,不去淳于家,在村中找个破屋勉强度过一夜也好,待明日天明看得起路了,再启程也无妨。
他转回身循着来路的方向走去,可许久后仍是密密的松林,很显然,他又迷路了。
远远的又瞧见了那棵冲天古松,静静地伫立在那,俯视着世间万物。周瑾棠咬着牙跌跌撞撞地走过去。
古松下,他上次窝出来的坑早已被新雪掩埋。他将毛领帽子裹紧,整个人缩在松树旁,孤零零一个团成团。
该怎么办?虞瑕知道他被送来此地吗?他会忠心地偷偷跟来吗?他娘在家可会惦记他?可知他远在万里要冻死在雪地里吗?
他捂住双耳,不想听到一丝声响,但双手又颤抖着留了缝隙,带着些微不足道的希冀。
除夕夜的雪,冷透入骨,今夜虽然无雪,但也让周瑾棠的血肉里混着冰渣,尖锐的纹路游走四肢,汇聚胸腔,层层蹂躏着他千疮百孔的心脏。
太冷了,第五小峰山上实在太冷了,那个远在玉京的王府,也太冷了。积雪冰透了他的身躯,冻僵的十指努力缩进脖颈里,他受不住了,眼前被雪地反的亮光照的刺痛,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他有些后悔同淳于铘吵架了,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村里,他所谓的权势,起不到一点作用。或许,他方才不该这么硬气,忍上一时片刻,过一日找个借口去颍县才是。
初出金玉牢笼的雏鸟,在这冷松下,第一次浅显地读懂了寄人篱下四个字的含义。
若他今日死在这里,可有人为他收尸?他爹娘见到他的尸首,心中可会愧疚?
面上没擦干的泪水冰凉,他顺着松树滑躺在地上,仰望崎岖的黑枝,根根扎进了圆月中,浅薄的云丝丝围绕其中,像渗出的血。
有谁,可以带他回家吗?
“棠儿?棠儿......”飘渺的声音传入耳中,荡漾好似幻听。
周瑾棠勉强瞪开一条缝,可眼前仍然是暗色遍布,他绝望地缩起来,大概注定要葬身松山了,除夕夜的侥幸,这次不会发生了,没有人会带他回家。
“在这!淳于铘!快过来,棠儿在这!”声音从耳边炸开,周瑾棠昏沉沉的脑袋短暂清明了一瞬,双颊被温热的手捧起,接着被拥入了温暖的怀抱。
“棠儿,你可吓死姨姨了,你若是出什么事情,让姨姨怎么向你爹交代......”炽热的气息喷洒在他脸颊上,双臂紧紧箍着周瑾棠,周媛下巴抵着他的头顶,“乖宝,别怕,姨姨带你回家。”
头顶上呼出的气息温暖炙热,烫的他双睫颤动,好像开启了某个机关,周瑾棠一路憋在心底,反复回流的泪水,突然奔涌而出,他扯着嗓子哭嚎,一丝形象都不顾,肿胀无甚知觉的手指,抠紧周媛的外衣。
回村仍是淳于铘背着周瑾棠,周瑾棠痛哭一场后,昏睡了过去,双臂毫无知觉地耷拉着。
周媛面无表情地提灯引路,淳于铘木着脸跟在其后。
回村后,二人又谢过了几位帮忙寻找的青年,“阿朗急匆匆找我们,可吓人一跳......找到就好。”
“无妨,兄弟俩一时斗气而已......”周媛温声与他们解释。
兄弟俩?淳于铘听在耳中,却升起一股异样的心绪,他怎能和纨绔做兄弟?
大致一直吃着周媛的药膳,周瑾棠虽又被冻了一遭,却并未发热,只心神俱疲地睡晕过去而已。
第二日起来,身上清爽无比,他摸着褥子,穿上鞋袜,披着皮裘打开房门。
空荡荡的屋子中,淳于铘跪在堂前,脊背挺直,目不斜视,眼下青黑,略显疲色。此人就算如此疲惫,也带着君子之风。周瑾棠疑惑,该不会,跪了一夜吧?
“棠儿醒了?”周媛端着山药枸杞鱼片粥进来,勺子在碗中搅了搅,递给他,“加了些御寒护心的药材进去,出锅时我都捡出来了,不算清苦,略微酸涩,但鱼片鲜美,恰能盖住药味,趁热吃了吧。”
周瑾棠鼻头略酸,周媛知他怕苦,竟用如此复杂的方式哄他吃药,其实,只要周媛开口,再苦他也是会喝的。
他含着勺子,看闷不做声的淳于铘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如此口出恶言、尖酸刻薄之人,竟有这般好的母亲,真是令他嫉恨。
却见周媛款款走到淳于铘身旁,却突然狠狠踹了他一脚,淳于铘身子一歪,又跪了回去。
“可知错了?”
“儿子知错,望母亲莫再动气了。”
周媛哼了声,“起来吧,向你弟弟认错。”
“他算什么.....”淳于铘开口就要反驳,看到周媛提着裙角,似乎又要抬腿,闭上了双唇。
对着周瑾棠作了个揖,未束起的发随着动作些许洒落胸前,“我昨日不该如此,请你宽宥,莫往心里去。”
“话再说清楚些!”周媛斥道。
周瑾棠憋着涌上来的酸楚,被人护着,竟是这般滋味,心中五味杂陈,看着周媛紧皱的眉心,不忍再让她烦忧,清了清嗓子道:“你既已知错,我也不会紧咬不放,只一点,我以后要睡在床上。”
“什么?你竟让棠儿睡地上?”周媛踹的淳于铘一个踉跄。
周瑾棠掏出钱袋,又回屋掏出了自己来时的棉袍,里面兜着一袋碎金子,悉数都交给了周媛,带着些底气的眼神扫视淳于铘,“姨姨,这些你都收下,我要在此住半年呢,花销定是不少的。”
周媛有些讶异,但很快又笑起来,“棠儿乖巧,只不过用不着这么多,不过添双筷子的事。”
周瑾棠看着淳于铘并无神色变化的脸,执拗地要周媛收着,周媛看他如此,也只得接过,“那暂且放姨姨这里,棠儿什么时候需要,到姨姨房中取便可。”
“只不过兄弟间再如何吵架,也不要冲动行事,有什么委屈同姨姨讲,平日莫要独自离家。”
周瑾棠喃喃应了声。
到了夜间,周瑾棠舒适地仰躺在床上,忍不住东摸摸西碰碰,就在快要迷糊入梦之际,听到了一声“对不起。”
“?”周瑾棠倏然睁大眼,回头看着地上的人影。
人影未动,但声音清晰地传入周瑾棠耳中,“我不该说你是蠢货,也不该让你滚出去。”
真是见了鬼了!淳于铘是不是被什么山中的精怪附身了?他甚至都想现在掀开床帐去看看他。
“说错了话就该诚挚地道歉。”淳于铘又道。
周瑾棠要坐起的身子又躺了回去,一时心中不知作何感想,其实他忘性极大的,这件事情早在看到淳于铘跪了一夜后就揭过去了,但此刻被如此尊重、严肃地对待着,莫名冒出一丝不知所措和不好意思来,正当他不自在地清清嗓子说些什么时。
“不过你确实该多读些圣贤书。”
周瑾棠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一口气不上不下的,半晌从被子里闷出三个字,“要你管!”
房间静谧片刻,淳于铘再次出声,“周瑾棠,无论你出于什么原因,都不能娶唐云玉,她入你王府,于她并非幸事,你若真为她好,早日把事情解释清楚。”
又静了半晌,才传来闷闷的三个字,“知道了。”
此事到此,算是全都揭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