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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静好无边共度上元 ...

  •   古松十分好找,且三人来到时,村中大多数人也都到了,簇簇花灯映着艳色衣裳,冲破了冬夜墨色的松林,一幅奇诡绚丽的画卷。

      村中巫师点燃两只硕大的红烛,立在了古松前的案台上。原本应是用白烛的,只不过习俗到了某一代,有人提出鲛人喜爱艳丽的颜色,白烛怕是不合他心意,便换成了红烛。

      一挥袖,几个村民抬着猪、牛、羊上来,依次摆在古松前。最末尾,两个青年搬着一大筐鱼放到了正中。周瑾棠心下一笑,想必是给那位经常抓鱼吃的少年准备的。

      锣鼓一响,几位耄耋老人跪在松前,手持香烟,唱念起了经文。这也是流传下来的颂歌,内容大意便是祈求松仙护佑。

      众人持着香烟跪拜。周瑾棠打小是皇后带大的,同皇子们混在一起,又仗着自己的长姐得宠,没拜过多少人。在荒郊野岭中给一个可能并不存在的精怪跪拜,怕是这松还承受不起。他退后一步,同淳于铘一样跪在了周媛的身后,倒像是两个人一同拜了周媛。

      巫师不知何时带上了面具,手持铜铃赤着脚跳起舞来,叮铃铃的声响打碎了沉寂。

      “万物兮各有风流,悲戚兮何故屠戮......”

      众村民也跟着唱诵。

      周瑾棠突然发现身侧空了,侧身看去。
      淳于铘走至松前,接过里正递来的贝珠外衫,层层披在红袍外,一时诡谲耀目,周瑾棠盯着看。

      淳于铘戴上了一个鲛人面具,只露出一小截下巴,脱下鞋袜,赤脚站在雪地上。

      “幽幽兮不见踪迹,潺潺兮松海乍流,归来兮子拜苍穹,天佑兮永世安宁.......”
      “拜!”

      淳于铘跪在祭台前,双手举过头顶交握,继而弯腰额头抵在手背上。

      周瑾棠看得目瞪口呆,悄悄靠近周媛,周媛知晓他的疑惑,轻声解释,“村里每五十年要换选一个圣子,圣子作为鲛人的儿子尽孝,每年祭祀行跪拜礼,阿朗从小就被选做了圣子。”

      周瑾棠稀奇地看着,淳于铘跪拜三次,两只脚已经冻得通红。巫师的颂歌也唱毕,淳于铘毫不留情地解开贝珠衫递给了巫师,巫师谨慎地叠起,放在花纹奇异的木盒中,再焚香唱诵两句。

      祭祀结束了。

      周瑾棠摸了摸冻红的鼻尖,他参加过皇家祭祀,不说这祭祀过程繁复,就连祭祀之前也是要忌荤腥、沐浴斋戒的。在这群山围困、被世人抛弃的山村中,竟办起这等毫无忌讳且不伦不类的祭祀,无头无尾,又正式又潦草,真是啼笑皆非了。

      “神仙哥哥!阿朗哥哥!”唐济舟小小一团裹着红袄扑过来,两只胳膊各抱着他们二人的一条腿。

      这下即将离开的众人的目光都移了过来。
      “这就是阿朗的远房堂弟呀?”
      “确实一表人才呢...”
      “阿朗本就俊俏地不得了,更何况堂弟。”
      “俊俏有什么用?绣花枕头罢了!看他那身板,风一吹就折了!”
      “你可闭嘴吧!上次抽的不就是你?”
      “就是就是,渟溧,捂好你的脸。”
      “哈哈哈哈!”
      “爹!你看他们,呜呜呜...”
      “滚回家去!别在这丢人现眼!”
      ......

      唐云玉挽着自家老娘走在前,周媛与他们并排走着,三个人边走边笑,不知在说些什么有趣的事情。

      淳于铘和周瑾棠板着脸并排跟在后,因为他俩中间夹着一个不到膝盖的唐济舟。小孩一手牵一个,嘻嘻哈哈地不老实来回甩着,一会儿又抓紧他俩的手双腿腾空荡一下。

      “哈哈!好好玩!再来一次再来一次!”果然是个猫狗都嫌的年纪,二人不自觉地隔空对视一眼,默契地又互相分开。

      声音传到了前方,“唐济舟!老实点!”,被自己的娘呵斥了声,他缩着脑袋嘿嘿笑两声,拽紧二人的手,还小幅度地晃着,更小声道:“爹爹站不起来,娘亲和姐姐从不陪我这样玩,但是好好玩呀...”

      听到此话,周瑾棠握紧那只小小的手,略使劲示意他,“来,今天我和你阿,阿朗哥,哥,带你玩个够。”虽然那四个字烫嘴,但是他还是硬着头皮说完了,也没敢瞧淳于铘是何表情,估计怕是被他恶心到了。

      果然那头的淳于铘并不应声,但胳膊也跟着提了些,唐济舟又笑起来,走两步就荡一下,再两步就牵着两个人甩来甩去,一路走到村口,三人额上都隐隐冒了汗。

      夜间,周媛喊了淳于铘叙话,周瑾棠顺了只笔在话册上写写画画。

      烛火微晃,田怡依旧沉睡着,周媛低声问道:“下月初六是个好日子,你去颍县买些布匹给云玉做几身衣裳,再买些牲畜,去钱庄兑些钱,咱们拿上几张地契,去唐家提亲下聘,如何?”

      周媛看他并未露出欣喜之色,“你若觉得早,不愿意,就先订亲,等及冠后再成亲也不迟。”

      淳于铘摇头,“母亲,这桩婚事作罢吧。”

      “怎么了?”周媛惊奇,这一年来她看在眼里,云玉淑顺婉约,阿朗沉稳少言,两个人相处倒是恰和,只差她提亲一步了。

      “此事有变,多说无益。母亲,我的婚事尚且不急。”淳于铘安慰她道,周媛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也没看出一丝伤心或者气愤的神色,叹道:“那罢了,你这样说,我也不追问了。”

      路上,她旁敲侧击地同唐云玉聊婚事,可一提到阿朗,她便有些不自然地转移话题,不死心地又问了阿朗,果然这二人出了些问题,怕是无缘作夫妻了。

      她在情愫上一向都是顿感十足,原先只瞧着这二人郎才女貌,十分登对,可两人都无意,那便罢了。

      摆了摆手,把淳于铘挥出了屋。

      周瑾棠写地正欢,被突然推门而进的淳于铘吓得一哆嗦,“你不能轻些推开吗?”

      淳于铘面无表情的反手关上门,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这张平日里看起来就清冷无比的脸,在这情景下更加瘆人了,那双浅色眼眸好像裹着钉子,寻求时机扎穿周瑾棠。

      又怎么了这是!?

      周瑾棠下意识把话册放下,把笔塞袖子中偷偷被在身后“我不是......”

      “你要如何处理与唐云玉的事情?”话被打断,周瑾棠看着他的脸色,虽青但还不是太烂,他诚实回答道:“送一块金子。”

      “这就是你想的办法?”淳于铘冷冷问。周瑾棠被他语气一冲,张嘴就要呛回去,但又想起了什么,小声嘀咕,“我这里也没有更多的钱了。”

      淳于铘头疼地闭了闭眼,坐在一旁。周瑾棠看他的冷脸,心中不忿又涌了上来,忍不住嘟囔起来,“那你让我怎么办?认她为干妹妹,把她嫁去玉京吗?”

      淳于铘的头更疼了,“你除了钱和权没有别的东西了吗?”

      周瑾棠被他骂火了,恼怒道:“对啊!没错啊!你觉得我还有什么呢?”

      “你没有真心吗?”淳于铘反问。

      眼看着两个人又要吵起来,突然门被敲响了,“淳于铘!你是不是又欺负棠儿了?”一声威胁传进来,周瑾棠脸上绽开笑容,挑着眉颇为得意地看向淳于铘。

      淳于铘不理会他,打开了门,周媛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鱼米粥,眯着眼盯着他。

      每年上元节,天衡国人会提前祭祀三日,所供祭品,在上元节当日分食。这鱼与米,便是刚从祭台上撤下来煮上的。

      “没有的姨姨,他没有欺负我,都是我的错,太过于斤斤计较了,被说两句就忍不住要辩解。”周媛进门,就瞧见了周瑾棠双手垂在身前,半低着头,凄惨的月光照在他身上,好像地里一棵没人要的小白菜。

      她放下碗,心疼地摸了摸周瑾棠披在后背的头发,转头狠狠瞪了淳于铘一眼,“过来道歉!”周瑾棠在周媛身后翘起了嘴角,眉眼弯弯,等周媛再回头安慰他时又迅速拉下嘴角,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淳于铘气极!

      等三人坐下来心平气和吃粥时,陶碗已经不烫了。大抵周媛做什么都习惯放些药草,所以所有的饭菜都带着药香,没想到鱼米粥也不例外。

      鱼片被剔去了尖刺,已然化开,与饱满的米粒融合,米粥粘稠,洒下些许葱花,鲜香诱人。

      几勺吃完一碗,烫的人眼角发红。周瑾棠不知觉想起了以往的上元节,他爹总是在外作战,家书也不曾寄来几封,唯有的几封中,篇篇都在训他。他随娘进宫参加宴席,来往官员都夸赞他头上的几个兄长,提到他,大都只赞叹一句一表人才,同御座之上陪同参宴的恭昭仪一样,都是金尊玉贵的美人。

      囫囵吃了几口,宴会结束后,同狐朋狗友在宣昭街上四处游逛,哪里人多向哪去,嘻嘻哈哈地什么也没入心,等人少了,便一头扎进后院里,手里的面具、点心、花灯都散给侍妾们,胡乱吃着他们喂的什么东西,也不知里面有没有祭品。

      如此丰富又热闹的一日,可他瘫在榻上时,心中总是空落落的,可是,他还缺什么呢?

      “棠儿?可是不合胃口?”周媛轻声问,烛火下,窥探到了她眼角的细纹,可丝毫没有破坏她的美貌,反而增了些千帆过尽的温柔。

      周瑾棠回神,腾腾热气熏红了他的双眼,“没有,姨姨做的太好吃了,我舍不得吃得太快。”,他掩饰地伸出左手摸了摸鼻子,再抬头时,面前二人都带着些疑惑又忍俊不禁的表情。

      只见他白净的一张脸上,鼻梁墨黑,脏脏的一道,像戏里的小丑。

      他低头一看,原来是那支笔!他藏在袖子里忘了掏出来!墨水染上了手指,又染上了鼻梁。

      淳于铘忍不住,笑出声来,周瑾棠捂紧鼻子,站起来四处寻找帕子,“姨姨,你看他!”

      周媛一边斥淳于铘小声些笑,一边自己又忍不住也笑出声,边笑边一同找帕子。

      不知淳于铘用的什么墨,怎么洗怎么擦都弄不掉,他甚至都从墨黑的鼻梁上看到了擦红的痕迹,他欲哭无泪地看着铜镜。

      “不要怕,棠儿,明日姨姨配些药水,这墨不是轻易就能洗掉的,每日擦一擦,不出半月估计就掉了,也不会损破肌肤。”周媛挖了些凝肤膏抹在他的鼻梁上,这下变得又亮又黑了,像极了厨屋里的锅底。

      突然噼里啪啦一阵鞭炮响,孩童的嬉笑声远远传来,窗纸明明晃晃,周媛将吹开了些的窗合上,淳于铘把三人的碗摞起来,擦去桌上的汤水,周瑾棠愣愣地看着,手掌覆上心口,今年上元节,他心口是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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