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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同子不同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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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后半夜,周瑾棠窝在床上时,还不停地想要摸摸自己的鼻梁,翻来覆去无法入眠。
突然睡在地上的淳于铘打了个喷嚏。
这也怪周瑾棠,前两日他同淳于铘因为小路上一株长相奇特的草到底是哪种草药吵了起来,他曾在周媛晒的药干里见过类似的,说那是黄花捻,淳于铘在一旁反驳,那应当是马鞭草。二人从叶片辩驳到了根茎,一个比一个说的有理,只得拔下它带回家让周媛辨认。
周媛看了一眼就丢掉了,因为这就是一棵普通的杂草。
二人却又吵了起来,周瑾棠讥讽淳于铘草药经就在身边,平日也不翻看,淳于铘嘲笑他肚中无墨,见过一眼草药就号称神农辨百草了。二人愈吵愈凶,根本没有注意院中捏着烟火的田怡。
小姑娘那会病刚好,周媛为了让她开怀些,拿了过年时没放的烟火棍给她。田怡呆呆地捏着它,火苗极小,伤不到人。
突然被一边争吵一边走动的周瑾棠绊了一下,手中的烟火棍咕噜噜滚到院中央,星星火点燃了淳于铘晒在院中还未收的棉被。一阵风吹过,呼啦一下子,火势旺盛起来,黑烟滚滚,里面的棉絮边烧边掉。
周瑾棠目瞪口呆,周媛搂着田怡躲在房檐下轻声安慰着,淳于铘展臂一提,一桶沉甸甸的水霎那间泼过去,像一片水帘扑灭了大半。这下,淳于铘少了一床被子,睡了两天地板,怕是今天就要被冻病了。
周瑾棠面朝墙壁,烦躁地咬着被角,又是一声喷嚏,他忍不住要翻身,翻到一半又退了回去,把脑袋埋进被褥中,突然又是一声,这次不是喷嚏了,而是一声咳嗽。
烦死了!周瑾棠坐起来,冻病了淳于铘,他以后的夜晚也不得安眠了。
“喂!”周瑾棠拉开床帐,裹着被子跪坐在床上,看了地上的人良久,才咬着牙说,“...上来吧。”
这三个字的烫嘴程度,堪比阿朗哥哥,说出来之后他又低下了头,手背贴上了双颊。
“上哪?”淳于铘缓慢反问。“上,上,上...”周瑾棠的牙齿像被黏住了一样,他一狠心,声音也大了些,“上、榻!”
淳于铘突然闷闷笑起来,边笑边咳嗽,声音略微沙哑,“不必了,怕自己按耐不住。”
周瑾棠猛地心中一跳,什么?他在说什么?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周瑾棠感觉自己的脸颊红起来了,因为他现在脸上很烫,抿了抿唇,犹豫地、小声地、轻轻地、慢慢地询问,“你,你,你什么按捺不住?”
淳于铘在地上翻了个身,衣衫在被中摩擦,悉悉索索的声音,在静谧的夜中格外明显。
“明天一早看到那张丑角似的脸,按捺不住一脚把你踹下去了怎么办?”
“砰!”一个枕头砸了下来,正中毫无防备的淳于铘的胸口,“滚!”床帐猛地拉起来,床板又嘎吱响了两声,被子拱起又塌了下去,估计里面的人在被他气得翻滚。
周瑾棠磨着牙贴近墙壁,他、再、也、不、会、多、嘴、一、次!扔掉了枕头,只能将被角垫在脑袋下,气呼呼地瞪着墙面。
淳于铘无声笑,他舒坦地将枕头放在一侧,可地铺就这么大,一翻身胳膊也就搭了上去,似乎又闻到了些馥郁的香气,悠悠打了个哈欠,一夜好眠。
结果淳于铘并未染病,清早起来又是神清气爽,反而是周瑾棠,被角在半夜被他拽了下去,没有了枕头,早上起来肩颈僵痛。
用早膳时,周瑾棠遮遮掩掩,但左手上也全是墨水。这奇怪的动作把一直丢魂的田怡都吸引过去了。好不容易捱了过去,一伙村民呼天喊地的跑过来,砰砰砸着大门。
原是卢家的快生了。
周媛麻利地拎起药箱一把提起裙角跑了出去,一阵风似的,一群人又不见了。
田怡捏着筷子偏头看着,“田田,快些吃,要凉了。”淳于铘从碟中夹了些肉丝放在她的碗中,肉丝腌制过又裹了粉,油炸过后再配着椒子加酱爆炒,酥脆又嫩滑。
“田田,多吃些,你太瘦了。”周瑾棠也夹了个煎蛋过去,形状完整,边缘带着金黄色的油泽。
小姑娘填鸭一样慢慢吃起来,她病刚好时,不知饥饿,一两天都不吃不喝,虚弱得要栽过去了。还是周媛,熬了一锅烂烂的药粥,掰着她的嘴灌了进去,打那之后,她好像想起来自己是需要吃饭的,只是每一顿都好似嚼蜡。
天空仍是雾霭霭的,房中传来妇人崩溃的嘶喊,周媛额上的汗滑入眼中,可根本无空擦拭。
胎位不正,加之家中男人被掳走,受了惊吓,整日忧思,这一胎必难产。但发动了这么久,娃娃的小脚伸出个头又缩了回去。
妇人神情恍惚,面色青白,十指抓在棉被上,指甲劈裂,留下道道血痕。“是不是,快,不行了?”
卢家的顶梁柱没了,家中仅剩一个妇人一个老母,老母如今瘫痪在另一屋中,她不得不做些打算。
周媛着急的拿热毛巾给她擦拭,“不是,再使把劲儿,只要孩子出来一点我就能保你们母子平安,赵渟溧就这么生下来的!使劲呀!”
“这么久,都生不出来,保...小...吧”妇人咬着牙挤出两个字,又忍不住痛得惨叫一声。
周媛往她口中塞了个药丸,语速极快道:“别说丧气话,含在口中别咽下去,命是自己挣来的!”
可等淳于铘和周瑾棠在家等急了,前来询问时,孩子依旧没生出来。这下,怕是要憋死在肚子中了。
妇人已无力喊叫,汗津津的身上开始泛起凉意,她用仅有的力气重复着那两个字,“保小。”
“你,知道的...我男人被掳走了,这是,他,唯一的孩子了...留下他,求你,留下他......”她一口气要分好几次才喘出来,泪水涟涟地哀求着。
周媛看着她执拗的模样,心道,是说不通的了,罢了。紧闭了下眼又睁开,下定了决心道:“现下有一法子,但凶险万分,我只有五成把握,保你们母子平安,你可信我?”
妇人艰难地点头,她实在说不出话了。
不过一会,周媛端来了一碗浓黑的汤药,她半吞半洒地进了肚,没多久疼痛散去,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她的丈夫,那个晒得黝黑的汉子,被掳走时还回头冲她喊着,别怕,我会回来的。
周媛的法子,是曾经学来的,血腥粗暴,她只见过那位医士如此做过一次,自己并未上过手,可在牲畜身上做过多次,落在妇人的肚皮上,刀尖十分稳当迅速,不过多时,取出了快要闷过去的娃娃。
房中传来了婴儿啼哭,小院里赶来帮忙的众人都松了口气,几个刚才被赶出去的妇人心有余悸地推开门要帮忙,都被眼前的一幕震慑到。
周媛,正在给开膛破肚的妇人缝肚子。一口刚吐出的气又被迫吸了进去,满满都是血腥味。
在外的淳于铘一看便知他的母亲大抵又用了些惊世骇俗的救人方式,上前一步背对着房中拉上了门,沉稳有力地低声道:“各位婶婶知道我母亲的医术如何,莫要惊慌。”
几个妇人惊魂未定地站到了一旁,半晌又互相窃窃私语起来。
到了夜间,卢家母子平安的消息传遍了全村,这几个字后,跟着的便是“你知道她是怎么接生的吗?”“她把肚子破开了!就这么把娃娃取出来了!!”说的人带着惊恐和崇拜的复杂语气比划着,好似破肚的时候她就在现场,听的人则一愣一愣,下巴掉到了地上。
这下,本来就深受村民敬畏的医师周媛,变成了第五小峰村中同周暄一样的神一般的人物。
淳于铘虽有些惊诧,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面色,周瑾棠则啧啧称奇,宫中有一位御医曾用过此法,只不过无人接受,后来便失传了。
新生寓意着希望,小峰村被流匪洗劫的悲痛,好像在一声声婴儿的啼哭中得到了缓解。
卢家围满了村民,大伙都忍不住到满月,急切地想看看从肚中剖出来的孩子长什么样。众人乌泱泱进了院子,又被周媛赶了出去,众人七嘴八舌地互相说道着,“听说生出来的时候哭得就响!”“真是好福气呀!”“老卢虽然不在,但好歹留了个种......”“是呀!要不这一家子以后可怎么过......”“这下卢婶可有盼头了。”
突然屋内传来婴儿哭声,众人又纷纷夸赞起来,婴儿哽一下,哭得更响了。
“吵死了!就知道哭!你就不能捂住她的嘴吗?”颍县布料铺的赵家,妇人被狠狠甩了一巴掌。
“你个扫把星!生了几个女娃了!你白吃了老子多少粮食?”又是一巴掌,妇人虚弱地摔地上,“滚!老子就当那些钱白送给你!滚回你家去!我当年就是去妓馆里赎回来一个,现在也能生出来个儿子了!”
“不要,不要赶我走,不要休了我。”妇人手脚并用爬到他的脚下,抓住男人的裤腿,苦苦哀求。
男人狠狠抽腿,向着木椅上的婴儿走去,“滚!我赵家不养赔钱货,待会我就把这孽种扔来子塔去!”
所谓来子塔,其实就是一座弃婴塔。学堂之中无罗裙,弃婴塔里无男婴。塔中的累累白骨,都是女婴。而颍县的人,叫它作来子塔,其实是将女儿丢进此塔后,在塔前上三炷香,期盼下一胎来的是个儿子。
塔身并不高,上头窄下头宽,塔顶是露天的,宽度只够将一个女婴竖着扔进去,整座塔没有别的窗口。因此被扔进去的女婴,没有一个能活下来。又因塔身不高,婴儿往往不是被摔死的,而是闷在塔里活活哭死的。每隔一段时间,这座青砖尖顶塔附近就会传来猫叫似的婴儿哭,阴森恐怖至极。
“不要——”妇人凄厉地喊着,双手扒在地面上,努力去抓他的衣角。男人丝毫不留情,大步走过去,就要弯腰抱起女婴时。
“砰!”一声,房门被踹开,白日的光泄进来,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面容,深褐色发丝被风吹到了身前,身后时聚集着看热闹的人群,他如神兵天降般将手中的东西砸了过去。
那是块裹着金青色布料的宽木板,锦布从空中甩出一道云浪,带着凌厉的杀意,厚重的木板砸在男人的脊背上,男人惨叫一声,力道之大,竟将他直接砸趴下了。
“我的布!淳于铘你就不能换个东西砸吗?那不是有砖头吗?”周瑾棠扶着头上的幂篱,在一旁气道。
赵夕榕冲进门来哭叫一声扑向了妇人,那妇人奄奄地趴在地上,只教她赶紧看看放在椅子上的婴儿。